第997章 生病了(1 / 1)

木桌两端坐着两辈人,何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目光落在女儿女婿交握的手上,终是问出口:“有孩子了吗?”

何婉晴耳尖倏地红了,指尖轻轻蜷了蜷,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

秦连峰侧头看她,眼底漾着浅淡的笑意,指腹先轻轻蹭过她的手背,才稳稳握住,抬眼对何父道:“现在还没有。”

“现在……” 何父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眉峰轻轻蹙了下,眼底漫过一层浅淡的失落。

结婚好几年了,他不是不盼着抱外孙。

可再看对面,秦连峰的拇指还在婉晴手背上细细摩挲,小两口身子挨得近,连气息都透着股相熟的亲昵,那点失落便悄悄淡了。

当爹的,最盼的不就是孩子过得安稳?这么一想,心头悬着的石头先落了半截。

“好,好。”

他连说两个 “好”,枯瘦的手隔着木桌往前伸了伸,想要去牵何婉晴的手,却又在将将碰到之前,停住了手。

指节因为用力泛了白,声音里裹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和你妈,还有你大哥,现在就盼着两件事,一是你和连峰踏踏实实过日子,二是小伟小兰那边能平安长大。

等过几年,你帮着你哥多照看照看那俩孩子,我们在这儿待着,也能更安心些。”

老人家的话像温水浸过心尖,听得人心里一酸。

可何婉晴却莫名从那 “安心” 里听出了点不对劲,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骤然发紧。

她下意识反握住父亲的手,声音都带了点急:“爸!”

先小心地往门口扫了眼,见守着的人没注意这边,才赶紧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贴在父亲耳边:“爸,你和妈再等等,我听说…… 听说已经有别的地方的人平反回来了,你们肯定也能等到那一天的!”

这话刚落,秦连峰的指尖猛地收紧。

他眼尾的余光早扫到了会见室虚掩的门,门外那人的影子正落在地上。

此刻那影子晃了晃,那人的头明显往门里偏了偏,像是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了。

秦连峰心一沉,赶紧伸手把何婉晴的手拉回来,声音陡然扬高了些,带着刻意的爽朗:“爸您放心!我和婉晴感情好着呢,没准过两年就能带着外孙来看您了!”

又扯了几句家常琐碎话,说婉晴最近在家属院的养殖场上班,表现很不错。

又说自己刚执行了任务回来,还得到了嘉奖,没准过几年就要调回京市区了。

说话间,眼角始终留意着门口的影子。

见那影子只是顿了顿,没再往里探,也没要进来的意思,他才悄悄松了口气。

不是他小题大做。

各地对下放劳改的人,态度差得太远了。

有的地方只让他们按点劳作,日子虽苦却也安稳。

有的地方却苛刻得紧,三两天就拉去训话,连跟当地人说句话都要被盯着。

住的是漏风的棚子,吃的是掺了沙子的窝头。

前两日他托了不少关系打听这农场的情况,知道这里没到最糟的地步,可 “小心驶得万年船”,不为他和婉晴,也得为还在这儿的何家老两口着想。

何父也懂这里的门道,心里再急,面上也强压着稳下来,顺着秦连峰的话头应了几句,目光却始终黏在秦连峰脸上。

那眼神像是什么呢,就像是溺水的人望着水面漂来的一截木头,亮着点不敢信的光,又透着股怕抓不住的慌。

何父不敢去看何婉晴。

怕那 “平反” 的话是女儿为了宽他心编的谎话。

可除了秦连峰,他又不知道能问谁。

秦连峰其实心里也没底。

前段时间他一直在外执行任务,回来只来得及给家里寄了封报平安的信,还没等回信,就请了假离开了家属院。

这葫芦岛地处偏隅,消息闭塞得很,外头的风声哪能轻易传进来?

他甚至觉得,婉晴刚才那话,多半是情急之下的安慰。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老爷子本就身子弱,这一喜一悲的落差,要是真激出个病来,可怎么好?

秦连峰心里飞快转着念头,面上却仍保持着军人的沉稳,语气拿捏得极稳,斟酌着开口:“最近是隐约听说有这个趋势,不过这类事,肯定要经过上头层层审批,急不得。”

何父听懂了秦连峰的言外之意。

有希望,只是要等。

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倏地亮了,像是蒙尘的灯盏突然被拨亮了芯子,连声音都发颤:“时间长没事,时间长没事……”

他的手还在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赶紧低头翻找面前的包裹,指尖好几次都碰掉了里面的布片:“你们…… 你们带没带针对肺炎的药?”

带的药品大多是何婉晴在家属院的时候准备的。

何婉晴一听,赶紧把包裹拉到跟前,手指在里面飞快翻找,语速都快了些:“有!我带了异烟肼,是抗结核的,不过这个得长期吃,还有副作用,伤肝,必须遵医嘱,绝对不能自己瞎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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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掏出一个小药瓶,又继续找:“还有利福平,我托了好几个关系,才从宁市军区医院弄到的,也是治肺结核的,这药医院供应少,我没买到多少。”

最后拿出个更小的瓶子:“这个是氨茶碱,平喘用的,但是不能多吃,剂量一多半了,容易心慌、吐,还可能乱了心律。”

桌上摆着三四种药,都是农场里难寻、连市里都未必能买到的紧俏货,何婉晴一样样指着,生怕父亲记漏了注意事项,声音里满是牵挂。

她急得胸口微微起伏,说话时气息都带着喘,攥着药盒的指节泛了白:“爸,是你跟妈染了肺炎?还是大哥受凉了?”

“爸,是你和妈染上肺炎了吗?还是大哥?”

何父脸上是温和慈爱的笑容,声音和缓不紧不慢:“不是我们,是跟我们一起过来的张教授,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她还抱过你,她染上了肺炎,这里药难买,有你们带来的这些药,好歹让你张姨过得舒服一些。”

何父说的这个张阿姨确有其人。

加上何父说得也很细致。

何婉晴没有怀疑他的话,松了口气,又赶紧把几盒消炎药往父亲手边推,眉头还拧着:“给张姨是该的,可你们也得留两盒备着,以防万一。等我回了家属院,再托人多买些送来……”

何父伸手把药盒拢到一起,应着 “好,好,都听你的”,笑容里没半分破绽,连起身时的动作都透着寻常。

只是一旁的秦连峰却从刚才何父找药时一瞬间的情绪破绽中发觉了不对。

在何婉晴没提及“平反”之前,何父完全没提任何肺炎相关的事情。

如果真是那位张教授得了肺病,如果真是急着给张教授找药,方才婉晴掏药时,他该第一时间凑过来翻找,而非等婉晴主动问起,才慢悠悠说起张教授。

偏偏是在何婉晴和自己说了平反有希望后,老人家才想起来要找药。

再结合他刚才的那一顿猛咳那几声,喉结滚得格外用力,指缝里漏出的气都带着颤,咳完了之后,喉咙口还跟拉风箱似的发出“呼呼”的声响,听得人一阵心惊。

还有老人家那不同寻常的瘦,秦连峰心里隐隐有个不太好的猜想。

对面的老人仿佛是知道他会察觉,温和的眼神看着他,没有多余的暗示,却叫秦连峰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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