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翌日一早,虞婉玉便来了。
相较于之前派个丫鬟通知元戈过去见她,此次便显得隆重正式了许多——她是亲自来的药园。已近耳顺之年的老人外表看起来也不过是四十多的样子,但到底体力不如年轻人,这一路走来已是微微喘着气。
而相较于吵吵嚷嚷着往里冲的慕容卫明,这位慕容老夫人便明显客套有礼得多,她先是自报家门,然后才道明来意,“烦请代为通传一声,就说,慕容虞氏前来拜访酆大夫。”
守门的小厮将原话带到的时候,酆青檀正在用早膳,眼睛看不见之后他起身时间较之之前都晚了不少。他听见这话也只是将手中的筷子搁下,抬头面向小厮,已经多少年没有听到过这个称呼了?
遥远地……几近陌生。
最初的称呼是什么酆青檀已经不记得了,大抵最初的时候富贵人家的大小姐垂眸看他一眼便已是恩赐,哪里还需要一个具体的称呼?“喂、你……”这些便已足够。直到后来她嫁了慕容家,他们在安市重逢,她便自始至终都唤他一声“酆大夫”,和许多人一样的称呼。只是这称呼到了知玄山倒是很少再被人提起了,以至于乍然听闻旧日的称呼竟生出些许的恍惚来。
酆青檀低了头无奈摇头,“让她回去吧。就说……我这阵子不见客。”
鉴书打外头进门,闻言有些不满地叮嘱那小厮,“少夫人不是已经交代了吗,这阵子不管是谁来找酆老,直接拒绝了便是,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搅扰了老爷子歇息。”
小厮连连颔首,躬着身子退到门口,鉴书转念一想又道,“罢了,我去说吧。”安排来的小厮不知内情,见着慕容家的人总不好摆着脸色严词拒绝,何况还是一个老妇人,若对方态度强硬,小厮也只会为难。
鉴书走到门口,福了福身才道,“夫人,酆老近日身体不适,不便见客。夫人请回吧。”说完,又是一礼。
身形纤细的姑娘,打扮也精干,一袭束腰劲装,长发只用一根发带高高梳起,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从容不迫的英气……小小的脸蛋,五官却分明,很是漂亮的小姑娘。虞婉玉将鉴书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细长柳眉微微蹙起,才道,“如此……我与酆大夫乃是故交,于情于理都更应该进去探望才是。不知……姑娘是否将老身身份告知酆大夫?”
“回夫人的话,已原话告知。只是酆老近日的确抱恙,不宜见客,还请夫人体谅,请回吧。”
不知为何,明明是温和有礼的模样,偏生瞧在虞婉玉眼里,总觉得对方带着几分不易察觉但令人不适的敌意。她愈发拧了双眉,抬手拦住了已经上前一步准备发难训斥的翠儿,仍耐着性子放下了架子柔声说道,“多年未见的故人如今抱恙在身,老身实在放心不下,何况姑娘应当知道,我慕容家与元家还是姻亲关系,并非寻常客居。不若姑娘让我进去,我只远远看一眼便走,不会打扰酆大夫静养,如何?”
若是换成方才的小厮,兴许便要不知如何拒绝了,偏生她面前的是看起来安静好性子的鉴书……只是看起来好说话罢了。
鉴书略一低头,仍是平静拒绝道,“抱歉夫人,酆老吩咐了,不管是谁来了,都不见。”
“你——”翠儿终于没忍住,娇声呵斥道,“你知不知道我家夫人是谁?!她是慕容府的大夫人,也是你们酆大夫自小的友人,莫说两人自小情谊甚笃,便是后来在安市也多有往来!何况,说不定你家酆大夫见了我家夫人心情一好,病就好了大半呢!”
“别胡说……”话虽如此,虞婉玉的眉毛却舒展了些,她看向面前仍然纹丝不动的鉴书,压了压嘴角才道,“既如此,老身也不为难你这个做下人的……老身听说那姑娘、那位少夫人,是、是宋家那位少夫人对吧?听说她就住在这药园?”
鉴书颔首称是,“回老夫人的话,确有此事。”
虞婉玉端着手敛眉轻笑,她笑起来的时候脖子笔直,只微微低了眉眼谁也不看的样子有种睥睨天下的骄傲。她维持着这样的表情说道,“老身与这位少夫人倒也有几分渊源,烦请姑娘通传一声,就说我想与她一道用个早膳说说话。”
鉴书再次福身,“回夫人的话,少夫人还未起身。”
“什么?!”虞婉玉瞬间拔高了声音,不可置信地质疑道,“这都什么时辰了还未起身?!纵然是出门在外没有在府中那么多条条框框的规矩,但睡到这个时辰还不起身岂不是凭白让人笑话了去!你进去叫她起床,就说老身在门口等她一道用膳!”
鉴书倏地抬头看了对方一眼,眉梢微挑间又快速地低了头去,轻声说道,“少夫人素来如此,府中长辈从无置喙,更不会有人笑话她的。您若要等她一道用早膳,只怕还要等上些时间。”
虞婉玉愈发皱了眉头,眼前这个干净利落的小丫头看起来是个软性子的,说话的时候规规矩矩的连脸都不抬,谁知是个绵里藏针的……虞婉玉本就骄傲,此刻愈发觉得这小小的丫鬟也不知道是恃了谁的宠这般地目中无人,脸上的表情自然也是难看了起来,淡淡嗤笑一声,问道,“你是酆青檀身边的药童?”
小姑娘仍是眼观鼻鼻观心的淡定模样,“回夫人的话,奴婢乃是少夫人身边的婢女,这些时日奉命在药园照顾酆老爷子。”
“呵,难怪。”虞婉玉又笑,笑容愈发傲慢了几分,“没规矩的主子带出了没规矩的下人……要说这药园也不是什么人人进不去的机密禁地,纵是酆青檀说了不见客,请我进院子里去等你家少夫人,然后你去把自家还在睡觉的主子叫起来……这才是基本的待客之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