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千里求援(1 / 1)

元丰九年正月十三。

小雨。

济南府大明湖畔的柳丝,被雨水洗得发亮,垂在粼粼的水面上,随波轻轻晃荡。

燕王徐子建身披一件玄色油布雨披,独自坐在湖岸的青石矶上。

他手里握着一根紫竹鱼竿,鱼竿的线垂在水里,却半点动静都没有。

他的目光,似是落在水面的涟漪上,又似是穿透了这蒙蒙的雨雾,望向了千里之外的汴京。

雨丝落在他的雨披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很快凝成水珠,顺着布料的纹路,滚落下去。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没有半分拖沓。

徐子建没有回头,他知道,是周森来了。

周森是他的心腹小厮,跟在他身边多年,最是稳妥不过。

周森走到徐子建身后,躬身站定,不敢有丝毫怠慢,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王爷。”

徐子建嗯了一声,依旧看着水面,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鱼竿。

“说吧。”

周森低着头,语速不快不慢,将汴京的消息,一一禀明:“陛下同意了正六姑娘到天牢探望顾公爷!”

徐子建的指尖顿了顿。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示意周森继续。

周森会意,连忙接着说道:“盛老夫人已经将信交给了盛六姑娘!”

“盛六姑娘将顾将军家的两个公子送到了寿安堂,请求其代为照看。”

“六姑娘明面上则为了顾公爷的案子四处奔走。”

“实际上,已经派了石头将军南下江南路,请宋慈老大人出山!”

这些话,周森说得条理分明,没有半点遗漏。

他知道,王爷最看重的,就是这份周全。

徐子建听到这里,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抬起手里的鱼竿,手腕轻轻一挑。

鱼钩破水而出,上面挂着一尾巴掌大的鲫鱼,银鳞闪闪,还在拼命扭动着身子。

徐子建伸手捏住鱼鳃,将鱼从钩上取下来,随手丢进了身边的鱼篓里。

鱼篓里已经有两三尾鱼了,都是这般大小,在水里吐着泡泡。

他这才转过头,看向周森,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淡无波:“宋老大人年纪大了,这案子估摸着他不会出手。”

“想必,会派他那位孙子宋淮出面。”

周森闻言,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他跟着王爷多年,知道王爷的谋划,从来都是滴水不漏。

可这一次,他们这般帮着顾家,实在是有些冒险。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王爷,咱们如此帮顾家!”

“日后等顾将军放出来后,是否会影响咱们的计划?”

“若是暴露了,怕会引起陛下那边怀疑!”

毕竟,王爷如今下野闲赋,看似不问政事,实则一举一动,都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

这般明目张胆地插手顾廷烨的案子,实在是太容易引人注意了。

徐子建听完周森的话,却突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的疏离淡了几分,多了一丝漫不经心的洒脱。

他摆了摆手,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无妨。”

“他顾廷烨和我六姨妹,不是管不住嘴的人。”

他重新将鱼钩甩进水里,溅起一圈小小的水花。

他看着水面上重新荡开的涟漪,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带着一丝玩味:“汴京这场大戏,少了他顾二郎,岂不是无趣多了!”

周森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他看着徐子建的背影,心里的那点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王爷的心思,从来都不是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能够揣测的。

他躬身应道:“是,王爷。”

徐子建没有再说话。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水面,雨丝依旧密密斜斜地织着,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晕染成了一幅朦胧的水墨画。

而千里之外的江南路,春雨,正下得缠绵。

江南路的春雨,总是带着一股子黏腻的湿意。

细密的雨丝斜斜织着,将两岸的青竹翠柳晕染成一片朦胧的黛色。

漕帮的快船破开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船头的油布帘子被江风卷得猎猎作响。

石头立在船头,一身短打已经被雨雾打湿大半,粗布衣裳紧贴着脊背,勾勒出常年习武练出的紧实线条。

他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渡口,握着船舷的指节因为用力,泛出一片青白。

船还未停稳,石头已经纵身跃下,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滑,他踉跄了一下,又稳稳站稳。

渡口边的茶寮里,早有漕帮的人候着,见了他连忙迎上来:“石头将军,宋老先生的住处,小的已经打听清楚了,就在前面的水榭小院里。”

石头点点头,也顾不得擦脸上的雨水,只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多谢。”

说完,他便迈开大步,朝着那座隐在竹林后的小院快步走去。

江南的院落,总是绕不开水,绕不开竹。

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宋慈的住处,更是清雅得近乎简陋。

一道竹篱笆围着几间茅屋,院门前的小溪潺潺流过,溪上搭着一架窄窄的木桥。

石头走到院门前,轻轻叩了叩那扇斑驳的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仆,打量了石头一眼,声音沙哑:“客人从何处来?”

石头抱拳,语气急切却不失礼数:“在下石头,从汴京来,有要事求见宋慈宋老先生,还请老丈通传一声。”

老仆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点头:“客人稍等,我家老爷正在院中看书。”

石头跟着老仆进了院子,脚步放得极轻。

院子里种着几株芭蕉,硕大的叶片上积满了雨水,偶尔落下几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廊下的竹椅上,坐着一位老者。

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儒衫,脊背微微佝偻着,手里捧着一卷书,却没有看,只是望着院外的烟雨出神。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布满了沟壑纵横的皱纹,唯有一双眼睛,虽然浑浊,却依旧透着一股子锐利的精光。

这就是宋慈。

那个曾经执掌一路刑狱,凭一本《洗冤录》断尽天下奇案的提刑官。

石头的心跳骤然加快,他快步走上前,对着宋慈深深一揖:“汴京石头,见过宋老先生。”

宋慈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石头身上,那目光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似乎将石头的来意,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起身,只是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苍老而沙哑:“汴京来的?可是为了顾廷烨的案子?”

石头猛地一愣,随即心头大震。

他还未开口,宋老先生居然就已经猜到了。

他连忙点头,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急切:“宋老先生英明!正是为了我家公子!我家公子被人陷害,说他奸杀宫女,如今身陷锦衣卫天牢,危在旦夕!”

宋慈闻言,沉默了。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书,手指轻轻摩挲着泛黄的书页,那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正是他耗尽心血写成的《洗冤录》。

院子里静极了,只有雨滴落在芭蕉叶上的声音,一声,又一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过了许久,宋慈才抬起头,看向石头。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缓缓指向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眼白已经泛黄,瞳孔浑浊,眼角布满了细密的鱼尾纹,甚至能看到一丝浑浊的翳障。

“石头将军,”宋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无力,“你来得晚了。”

“我老了。”

“眼花了。”

“看不清卷宗上的字,也辨不清尸骨上的伤痕了,办不了案了。”

石头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他一路从汴京赶来,日夜兼程,风餐露宿,靠着漕帮的快船,才在短短数日之内赶到江南路。

他满心以为,只要能请到宋慈,就能还顾廷烨一个清白。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宋慈居然老到了这个地步。

眼花了。

办不了案了。

这八个字,如同八根钉子,狠狠钉在了石头的心上。

他看着宋慈苍老的面容,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一股难以言喻的绝望涌上心头。

他猛地双膝跪地,“咚”的一声,额头重重磕在了青石板上。

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冰凉,那股凉意透过额头,直渗进骨头里。

“宋老先生!”石头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掷地有声,“求您救救我家公子!他是被人陷害的!他是冤枉的!”

“他那么爱我家大娘子,那么疼惜府里的孩子,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么可能做出奸杀宫女的事情!”

“求您发发慈悲,救救他!”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下,又一下。

很快,额头就红了一片,隐隐渗出了血丝。

老仆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叹了口气,想上前劝阻,却被宋慈抬手拦住了。

宋慈依旧坐在竹椅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石头,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动容,只有一片看透世事的淡漠。

他又沉默了片刻,才对着站在廊下的老仆,轻轻招了招手。

“去,”宋慈的声音很轻,“把我孙儿叫过来。”

老仆应了一声,转身朝着后院走去。

石头停下了磕头的动作,抬起头,脸上满是雨水和泪水,他看着宋慈,眼中带着一丝茫然,还有一丝微弱的希冀。

宋慈没有看他,只是重新拿起了那本《洗冤录》,手指轻轻拂过书页,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没过多久,后院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年轻的身影,快步走了过来。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天青色的儒衫,身形挺拔,面容俊朗。

他的眉眼间,带着几分宋慈的影子,却比宋慈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锐气和清朗。

他手里握着一卷书,走到宋慈面前,躬身行礼,声音清朗:“祖父,你叫我?”

宋慈放下手中的书,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孙儿。

他的目光落在孙儿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有欣慰,有不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这个年轻人,是他的孙儿,宋淮。

自小跟着他长大,通读《洗冤录》,对刑狱之事,有着超乎常人的天赋和悟性。

这些年,他带着宋淮走遍了江南路的州县,手把手教他验尸、查案、断狱。

宋淮的本事,早已不输当年的自己。

只是,他一直舍不得让孙儿涉入朝堂的纷争,舍不得让他去面对那些人心的险恶。

可如今……

宋慈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开口:“淮哥儿。”

宋淮抬起头,看着祖父,眼中带着一丝疑惑:“祖父,何事?”

“你如今,”宋慈的目光落在宋淮身上,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已尽得我《洗冤录》的真传,是该出去历练一番了。”

宋淮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祖父……”

“你收拾一下,”宋慈打断了他的话,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石头,“便随这位石头将军,进京一趟吧。”

“去汴京,查一查顾廷烨的案子。”

宋淮的目光落在石头身上,又转回头看向宋慈,脸上没有丝毫犹豫。

他对着宋慈,深深躬身,声音朗朗,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是!祖父!”

石头看着眼前这一幕,整个人都懵了。

他原本以为,希望已经破灭。

却没想到,峰回路转。

宋老先生虽然不能亲自出山,却派了他的孙儿过来!

他看着宋淮那张年轻而坚定的脸,心中的绝望,瞬间被狂喜取代。

他再次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多谢宋老先生!多谢宋小先生!”

宋慈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望向了院外的烟雨,眼神又恢复了那种淡漠的沧桑。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一时兴起的决定。

当天下午,石头就带着宋淮,踏上了返回汴京的船。

漕帮的快船,依旧行驶在江南的烟雨里。

船头上,宋淮站在石头身边,手里捧着一本《洗冤录》,看得入神。

江风吹起他的衣袂,少年人的身姿,挺拔如松。

石头看着他,心中的焦虑,稍稍平复了一些。

这位宋小先生,看起来虽然年轻,却透着一股子沉稳可靠的气息。

但愿……

但愿他真的能像宋老先生一样,断尽奇案,还公子一个清白。

船行数日,终于抵达汴京城外。

石头没有耽搁,第一时间就将消息,写成了一封加急信件,送到了澄园。

此时的澄园,早已不复往日的热闹。

府门紧闭,门口只有两个家丁守着,脸上满是愁容。

明兰正坐在内院的书房里,手里握着一串佛珠,默默诵经。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脸上没有施任何脂粉,原本圆润的脸颊,已经瘦了一圈,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自从顾廷烨入狱,她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既要安抚府里的老老少少,又要四处奔走,打探消息,还要提防着那些落井下石的小人。

她的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没有丝毫的垮塌。

小桃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大娘子!石头将军的信!”

明兰猛地站起身,手里的佛珠“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散落了一地。

她顾不得去捡,快步走上前,一把接过那封信。

她的手指,因为紧张,微微颤抖着,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信封拆开。

信上的字迹,是石头的,一笔一划,写得极为潦草,却透着一股急切。

明兰逐字逐句地看着,看着看着,她的眼睛亮了起来,随即又黯淡下去。

宋慈老先生年迈眼花,不能断案。

只派了他的孙儿宋淮前来。

明兰握着信纸的手指,渐渐收紧,信纸被她捏得皱巴巴的。

她眉头紧紧皱起,轻声喃喃:“没想到宋老大人已经老成了这样……”

“希望他的孙子,能继承宋老大人的断案功夫吧……”

“否则的话,夫君怕是凶多吉少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知道,这是她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

不管这位宋淮小先生的本事如何,她都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明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虑,对着丫鬟吩咐道:“备车!我要去锦衣卫天牢!我要见夫君!”

小桃有些犹豫:“大娘子,天牢那边守卫森严,您……”

“我已经提前打点好了,”明兰打断了她的话,眼神坚定,“快备车!”

她必须尽快将这个消息告诉顾廷烨。

夫妻同心,才能共渡难关。

重生古代:庶子的开挂之路

site sta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