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侃金子的身影完全消失,容允岺脸上那层公式化的平静才缓缓褪去。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身,重新走向沉甯病房所在的那条走廊。
他没有再次触发门禁,只是停在了病房外的单向观察窗前,窗户经过特殊处理,从外面可以看到里面模糊的轮廓,但里面看不到外面。
淡蓝色微光透过玻璃朦胧地映在他的脸上,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透玻璃,落在那个悬浮于修复液中的身影上。
此刻,没有侃金子在一旁,没有需要维持的教官权威,也没有即刻要处理的事务。
只有他,和病房里那个占据着她躯壳冰冷而陌生的存在。
心情复杂得像一团被无形之力反复揉搓的星云尘埃。
确认。
是的,他再次确认了神魂碎片的存在,虽然微弱,但基底未散。
这让他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有了一个落点,哪怕这个落点布满了尖锐的冰棱。
陌生。
前所未有的陌生感。
他熟悉的需要小心守护的那缕魂息,那怯懦柔软的本质,已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铁与血淬炼过的冰冷死寂,即使在这种毫无防备的沉睡状态下,也隐隐散发出不容侵犯的锋芒。
失落。
寻找了这么久,终于触及,却已面目全非。
就像千辛万苦找回一块珍稀的古玉,却发现它已被重新雕琢,刻上了完全陌生的纹路。
它还是那块玉,却又不再是了。
他站在窗外,身影被走廊的光拉得修长而孤寂。
病房内,沉甯依旧沉睡,淡蓝液体温柔地托举着她。
容允岺缓缓抬起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冰凉的玻璃,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他收回了手,公主我又一次失职了…
在他漫长的寻找中,这并非第一次产生这样的自责,但这一次,感觉尤为尖锐。
上一次…是在哪里?是在那个法则混乱的小世界,眼睁睁看着她的碎片被时空乱流卷入,他拼尽全力也只抓住一缕即将消散的余韵?还是在那个被战火吞噬的星球,他迟了一步,抵达时只看到她在炮火中化为灰烬?
他总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大,足够警惕,足够不惜代价,就能护得她的周全,能一片片将她寻回拼凑。
可这一次呢?
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他自以为这个相对和平的学院环境里安然成长的时候,在他因边境星域的突发战事而不得不短暂离开的间隙里…
一场意外降临。
他赶回来了。
却又好像,回来得毫无意义。
回来时面对的是一场荒谬的葬礼,和一具从棺材里爬出来新的她。
他失职了。
彻彻底底,无可辩驳地失职了。
没有预见到那些藏在笑脸下的恶意,没有觉察到训练与日常中那些致命的巧合。
他以为将她安置在相对安全的学院,布下了一些常规的防护,便足以在她真正需要他之前,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他错了。
错得离谱,没有阻止那场精心伪装的灾难。
当他还在遥远星域处理所谓的要务时,那根被动过手脚的安全索已然断裂,迟来的风暴预警将她推向绝境。
他不在场。
在她最恐惧最无助的时刻,他不在场。
甚至,在她死后,连那具承载着珍贵碎片的躯壳,都差点被送入焚炉,灰飞烟灭。
他连再见她一面的机会都差点失去。
而现在,他终于站在了她的面前,隔着一层玻璃。
里面躺着的,是她的碎片,却又不再是她。
他找到了苦苦追寻的碎片坐标,永远失去了这个坐标上原住住民。
那个安静怯懦、需要他小心翼翼看顾的沉甯,已经被那场意外带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未知的存在。
“公主…”
这个称呼承载了太多,而此刻,更像是对自己无言的鞭笞。
他又一次,让她置身险境,甚至…失去了她。
他就这么站在玻璃窗外,最终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用那双深邃眼睛盛满复杂情绪。
容允岺看了一眼修复液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然后,他转身离去。
我失职了。
但这一次,绝不会再让任何人,动你分毫。
*
脚步声远去,病房重归死寂。
修复液中,沉甯睁开了眼,她眸光清冷锐利。
刚才那个人…
她调动原主的记忆碎片,快速翻找。
几个画面闪过:训练场边安静的注视,惨败后递来的手帕和寥寥几句关键指导,内网上那些总是简洁有用的回复…
记忆很零散,并不连贯,更谈不上亲密,但足以拼凑出一个轮廓:
容教官,容允岺。这位容教官,是原主沉甯在这个冷漠精英化的学院里,少数几个能接触到、并且对她释放过明确善意的高层人物。
关系绝谈不上亲近,更像是单方面受惠的指导者与被指导者,但这份特殊关照本身,在孤立无援的原主心中,显然有着不轻的分量。
难怪他看她的眼神那么复杂,眼中的探究警惕,有了合理的来源。
他认识的是那个胆小、努力、需要他偶尔拉一把的沉甯,而不是现在这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眼神像淬了冰的陌生人。
那丝沉重…或许是对旧识遭此大难的痛心自责?毕竟,看他刚才的权限和能力,若他真与原主有几分情谊,却没能阻止这场意外,产生这种情绪也属正常。
沉甯心里毫无波澜,原主的感受与她无关,她只提取有用的信息:
容允岺。有实力,有权限,与原主有旧,且关系偏向保护。目前对我存疑,需观察,可有限度利用。
评估完毕。
她重新合上眼,面容恢复成毫无生气的平静,彻底沉入体内修复。
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伤,这副身体太破,不行。
精神力再强,也需要能用的躯壳。
表面依旧虚弱,生命体征低迷,但内里却以惊人的效率推动再生。
精神力精准引导外部能量,强行接续神经,疏通淤塞,催活细胞。
她像受伤的凶兽,先蛰伏,舔舐伤口,积蓄力量。
只等养好伤,然后清算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