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坏事儿,从来都讲究一个快。要趁人不备,要趁人之危。
倘若慢了,那该叫是自投罗网,自讨苦吃。
所以这位正阳真人眼见自己师叔飞升已去,然轮到自己遥遥无期。他便歇了进取之心……当下径直去大堂,请示门主,要求巡视九幽。
正法教三堂两狱。执法堂,司律堂,神机堂。魂狱司,天狱司。
天狱司稍稍闲情,在人间司管仙宫魂狱人间之事。
此魂狱位于大罗天,可避天劫。
当年正法教星君要擒归元,归元誓死不从。便是有此因果,上清门徒,不往大罗天,不避天劫,不证星君。便是魂狱,也不许。
至于执法条件。譬如某个地仙犯案,亦或者罪大恶极的化虚大能。定然要被关进仙宫魂狱当中。
归元之罪,骇人至极。然正法教,审不得他。
艮纬被解放水镜封印后一直沉默寡言。他被关在了精舍当中,对,并非监牢,只是一间精舍。虚空中藏着一条条黑锁链,只要他一动念,这些锁链便会刺穿他的琵琶骨,绞断任督天地桥封死周天。此时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大褂,里面穿着灰色衣裤。披头散发但并不腌臜。
他当下时常想起当年归元一案。
每每想起都背脊发凉。
正法教执法堂的真人过来传话,“艮纬,不日正阳堂主会亲自押解你去九幽,九幽之中有许多浊炁生灵所在,你这一身本领……用不到再造元胎上,便要用在采集宝材上。惜命些,少招惹那些上古的老妖邪。关你三千年,届时由上清门紫明再审,若他无意过往因果,你便可往生自由。”
“多谢真人相告。”
紫明……这观星一脉……艮纬瞬间眼神发乌,眼白青光四射。他又入邪了。
正法教司律神光灵机直射一柄金剑,穿灵台而过。
他被定在那,好似又回到了千年前。
归元意气风发地领着数十个真人,来到当今陆桥所在不远处。
那里便是本来安放陆桥的旧址,但一位天仙托人给他传话,让他去赤道。
赤道大风狂舞……浪涛洪流,黑云下赤色雷电交加。
“此物乃是本尊祭炼多年的仙器,可挂胎衣戊土真韵。听闻你要修筑洞天,便借你一用。”
将要合道的艮纬心性坚定,不想用外物构筑洞天,却又不好拒绝这位天道宗金仙。
“启禀老祖,弟子洞天宝材早已备好……”
“若于此地建造陆桥,日后有上清门归元的因果。究竟是上清门观星一脉帮我等再造元胎?还是我等独立完成?你以为该当如何?”
天道宗再造元胎大业,岂容他人插手?身为天道宗旁门,该当赴汤蹈火……艮纬应下了。不能叫那归元成事。
他便听命金仙命令,多刮了一尺地皮。将这地皮的戊土气韵尽数收纳到内景当中,留着构筑洞天。
继而浊炁逸散……外岛上有数万人口。归元当机立断,命令三位真人设三才大阵,抵挡浊炁。他入海查探浊炁泄漏所在。
艮纬自然不敢多留,主动领命前往昆仑去搬救兵。
就在他飞驰当中,隐隐法诀天机大变,有九幽邪祟出世,有地仙出手。归元真人以大法力,发动引导术封禁一方天地。
他看到那狂人手持宝剑穿梭于虚空之中,抬手斩邪祟,漫步灭地仙。他慌了,便躲了起来。
浊炁迸发之下,胎衣地壳不稳,岩浆鼓动。灵浊骤然相遇,几乎要形成一个新的混沌海……
唯他一人逃了……唯有他一人……
那被封禁的海天当中,那些救人的小门真人都是天之骄子,有成仙之资。在浊炁迸发的最后一瞬,大挪移术将海岛送出界外。
这座岛屿,漂到中州之北,位于济灵寒川之下。
然混沌之炁愈加浓烈,浊染一发不可收拾。有真人开始入邪。
归元手持万青混元剑,睥睨四方。手起剑落,便将入邪真人斩杀。
艮纬不敢看……那些同修,那些同道。都曾与他饮酒高歌……都曾与他游历世间。他慌张逃往天道宗报信。
陆桥选址,一定选在地壳驳接所在,地幔汹涌所在。东临纯阳道,西邻中州乾朝。接连纯阳清正所在,大地脉络通导,元胎弱磁最为宜居之地。未来不可限量。然就因此地太好了,甚至远超昆仑地势。昆仑是搬还是不搬?
艮纬其实也明白其中因果,仓皇逃到天道宗时。正法教和天道宗已经汇合,天下大灾将起,地仙合道大能齐齐出动。他只能跟着这些大能的云迹去而复返。
一众大能抵达,被拦在了四方阵外。
里面困着一群被斩杀真修的邪念,不得往生,灵性被困。归元手持宝剑,引动天劫。他竟然当场合道。
风云涌动之下,削寿之风四方袭来。越是寿命悠长,越是畏惧此风。这风就算是大能也不得不避。
海底岩浆竟然涌出海面,乌黑的火山灰喷洒世间。巨大的海啸开始扩散……
众多大能在四方封禁之外再布设封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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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
那些大能呼喊着……但艮纬竟然忘了那些话。这些大能究竟对归元说什么来的?他记不清……
百丈真人法相擎天,一剑送走了天劫雷云,一剑劈退了削寿之风。只有茫茫无尽的混沌之炁迸发。
“贫道治理浊染不利,将要潜下去平定地幔和胎衣地壳。此去九死一生,数十位真人,与天道宗地仙都为贫道所斩。此因果贫道接下。我若苟活,记得找我寻仇。”
那归元真人借着合道初成的势头一举冲入海底。
自此世间再没见过归元。
纯阳道与中州陆桥的地幔断开,连接所在必须重新选址。
艮纬眼前一黑,拼命地喘息着。那一道金光斩开了他的灵台,让他想起来不愿记起的过往。这阳神真灵竟然隐隐有溃散之态,他赶忙收拢自身气息,稳定真灵。
正阳堂主背着手来到精舍外,看到律政神光射出一剑。他冷笑道,“你这混账罪过倒是不小,把你囚在九幽魂狱着实轻了,要囚就该囚在仙宫魂狱当中,去对抗天外元磁,对抗陨星,去勾引那些虾邪真灵。”
艮纬苦笑一声,“上人何必还要挖苦鄙人。一步错,步步错。晚辈只是想要成仙,只是不甘落于人后。要怪,只能怪那杨暮客总是追究归元一案过往。晚辈终日惶惶……他天资了得,若我没死他便找上门来。岂能因我一人害了其他?”
“走吧,本堂主领你去九幽。说不得能碰见你的老熟人呢。这些年可曾见过九幽外邪?”
“并无。”
“那也好,领你见识见识。”
仙界大罗天内,云厨仙君得了消息,饶有兴致地拿起龟壳占卜一场。
大吉。妙,妙。放出来九幽邪祟,给大家都找些事情做,省得满心都是道争之势。邪神蛊惑天妖,邪仙伺机而动,本来都在各家齐力围剿之下偃旗息鼓。如今又是席卷重来的好时候。
此乃功德,是业绩啊……
呈顺师叔舍了一命,阻大业功成时日,今日他也要入瓮。
但得小心些,不能再招惹上清门那些煞星,也不能挑动太一门和正法教。哼,东岳门和乾元观既然喜欢当乌龟。那便搅动一番极东蓬莱海的风云……
“禀星君,天外天这些年因避劫消耗不菲,单依仗收拢天外资源和斩杀虾邪已经入不敷出,此等虾邪杀不尽,徒儿下凡叫他们多供香火。去去就回。”
“好……”
“我天道宗再造元胎大业将成。然积累不多。是否让正法教和太一门多献一些。免得日后因积累不够落了下风。”
“也好……”
“徒儿明白。”
云厨拧身一变,化作童子落入凡间。
九天之上白云朵朵。
杨暮客耳畔是呼呼风声,费笙与他并肩站着,身后是贾春抱着贾莲。
贾星抱着杨暮客的元明宝剑坐着。身上一阵阵金光,护住她的神魂。杨暮客取回清净宝剑,把祭炼多年的元明宝剑给贾星,为了她神魂溃散慢些。神魂衰老不可避免,但寿终之时,他不想让贾星再如蔡鹮一般,散在天地间。敖琴和巧缘则站在最后。
过了陆桥,来到中州的土地上。
“阿兄,你瞧。一路上无人敢拦。您如今盛名在世,一个合道真人都坏不得你的修行,你说还有何人敢来闹你?”
杨暮客低头瞄她一眼,“你何时这般多话?我还当你是块冰呢。”
费笙又是那一脸清冷之态,“妹妹非是清冷,而是山石戊土元灵本性如此。母神叫我多来陪你,便是学你机灵。阿兄多多教导妹妹才行。好了,前路不需载云飞行。妹妹可以陆上挪移,还更快些。”
地上光景变幻。杨暮客昂头看见一架架有序的巨大飞舟。这中州已然不似他来过之地。
土地膏腴,植被旺盛。不需开天眼望去,便能看见灵炁运转有序。费笙所选之地都是介于修行宗门和人道之间。苍茫密林精灵繁多,时不时有山鬼惊鸿一瞥,继而如鹿逃窜山中。
远方雄城座座,从乾地,到星汉之地,直入冀地。归无山依旧大雪飘荡。
裘樘身着银甲上前,“小神参见费笙娘娘,参见紫明上人。”
杨暮客盯着中年面貌的裘樘,“老友久不相见,别来无恙?”
裘樘从容一笑,“裘氏已经泯于众,本神得人间香火,不为一家。心宽,自然无恙。”
杨暮客摆摆手尴尬一笑,来至费麟神国当中。
在神国里,和费麟腻乎几日。这义母疼他,给他准备了许多灵食,都是那纯阳道吃不到的稀罕物。不会服食法,他吃进去十不存一,暴殄天物。谁叫这元灵大神疼他呢。
没几日,貔貅国神举办中州神会。
上缴香火。
杨暮客随着费笙来至乾地齐朝神国,许多土地神,社稷神,山神,都认得这位爷,点头哈腰过来亲近。
阴司归岁神殿辖制遂未来人。
高台之上,貔貅大神未叠笑盈盈指使来人将香火分别放置。
这些香火,有归于正法教的,有归于天道宗的。还有许许多多辖制之地宗门所在的。此事是近些年才有,早年都是宗门收拢,上缴各家宗门。然而天道宗借着玄武苏醒寒气来袭给中州神道松绑,让中州神道隐隐有和岁神殿唱对台戏的架势。
许多山景野怪自此得了门路,非是一辈子耕耘在一方田地里,有了上升通道。而许多孤魂野鬼通了灵性,也再不必削尖了脑袋往阴司岁神殿去钻。分权,下野,整合……一套权术下来。杨暮客看到了一个蒸蒸日上的人间神国机构。
他不禁想到贾星的那套法子。啧。天道宗把人掌神权这条路子也堵死了。
不多时轮到杨暮客。
其实这事儿很扯。杨暮客身上背着太多太多的香火,他不曾取用。只用了心念功德,这些香火近百年积攒已经不是一个小数,可供小宗门一门游神延寿所需。
但他是上清门真传,他若想尽数拿走,谁人敢说一个不字?
杨暮客迈着方步上前,看着一家家宗门的招牌和香火通宝钱瓮。怎么就这般俗气!心中暗恼……
一旁的小神眼珠直勾勾地盯着他,“上人,您这香火……”
杨暮客看了眼最高台的未叠。
未叠身着宫装,扭着腰身走下来,“上人乃是巨擘真传,自是本神亲自接待。你且一旁去。”
杨暮客冷不丁问了句,“娘娘,其实贫道当年就有一个问题。相传貔貅有口无肛……这话是真?”
未叠不恼,反而认真解释,“若论纳炁吞吃香火,的确如此。纳食四方,从不舍人。我若非是国神,也只管一方。只吃,不问其他。若不给吃,那便吃人,吃生灵,吃土地,眼见一切都要吃个干净。”
“我若学您……”
“自该如此!”
杨暮客嗤地一笑,“那岂能够?散于当地各家宗门吧,容我私留一些,有一番因果需此回去了结。”
“上人大气。”
杨暮客昂首挺胸,“上人自该大气!”
暮客紫明三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