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理想世界还有疑虑。
“老师,”他握紧手中的玉简:“即使如此……仙道体系依然有一个根本问题:它极易导致至强者占据一切。”
他再次抬手,这次显现的不是具体场景,而是一个数学模型:
在一个资源有限的系统内,强者会自然聚集更多资源,变得更加强大,进而聚集更多资源……最终形成近乎永恒的垄断。在模型中,前1%的修士占据了99%的资源,后99%的修士在剩余的1%资源中挣扎。
“在四劫的压力下,这种代价或许可以接受,”理想世界说:“但……这并非长久之策。一个内部极度不公的体系,迟早会从内部崩溃。”
这个问题很尖锐。
皇帝点头,他思考过这个问题,战争体系同样面临割据的风险。
神明也投来目光,秩序的框架能防止这种极端分化。
三清听完,没有立即回答。
祂先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祂从虚空深处召来一缕气,那是混沌未分时的原始之气。祂将这缕气放在掌心,看着它自然地分化为清气和浊气,清气上升,浊气下降。
第二件事,祂从自己道袍上摘下一颗星,将这枚星辰抛向高处。星辰在上升过程中,不断地散落光点,那些光点又在下落过程中,重新凝聚成新的、更小的星辰。
第三件事,祂轻轻踩了踩脚下的虚空。虚空中浮现一张巨大的网,那是因果之网,网上的每个节点都是一个生命,每条线都是一段因果。网上没有永恒占据中心位置的节点,每个节点都可能在某个时刻成为中心,也都在某个时刻退居边缘。
做完这三件事,三清才开口。
“包容毁灭,并非纵容毁灭。”祂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将整个仙道体系的厚重与韧性缓缓铺开“:“你担忧至强者占据一切,此虑甚深,也是劫之一面。但仙道之内,自有制衡。”
祂指向清气与浊气。
“天道盈虚,周流不息。”三清说,“强者占尽资源,其道便趋于满。满则溢,溢则生变。那溢出的部分,就会成为后来者的机会。”
清浊中浮现一个具体例子:一个修仙大派垄断了某个大世界的所有灵脉。最初三千年,他们繁荣昌盛。但到了第四千年,门派内部开始出现分裂,资源太多,反而让弟子们失去了奋斗的动力,开始争权夺利、内斗不休。而与此同时,被他们压迫的小门派和散修,在资源匮乏的绝境中,却开发出了不需要灵脉也能修炼的气血武道、文气修行等新道路。五千年后,这个大门派在内斗中衰落,而新道路的开拓者们则崛起成为新的主流。
“其门人弟子,受其荫蔽,亦承其满之因果,”三清继续说”“往往难有破立之志。因为一切都来得太容易,他们失去了在匮乏中创造的能力。而资源匮乏之处...”
三清指向那些在绝境中开创新道路的修士:
“众生为求一线生机,反能穷究变化,另辟蹊径。此所谓‘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没有永远的贵,也没有永远的贱;没有永恒的高,也没有永恒的下。一切都在流动,一切都在转化。”
皇帝突然插言:“就像战争中的帝国,没有永恒的霸主,只有永恒的兴衰轮回。”
三清点头:“正是。”
然后,祂指向那枚不断散落光点的星辰。
“昔日洪荒,龙凤麒麟三族何其强盛?他们几乎垄断了开天之初的所有先天资源。”三清的声音中带着历史的厚重:“但天道引动大劫,让他们退出舞台中心,非为毁灭,实为疏通。因为他们太满了,已经阻碍了新道的萌发。他们退场后,才有巫妖崛起,才有仙道兴旺。”
三清指向那张因果之网。
“你们看,”三清说,“每个生命都是网上的一个节点。节点之间由因果线相连。强者或许能在某个时间段占据中心位置,但随着因果流转,新的因缘会产生,新的节点会发光,旧的节点会退隐。没有永恒的中央,只有不断的流转。”
网开始动态变化:一个曾经弱小的节点,因为帮助了另一个节点,获得了善缘;千年后,那个被帮助的节点成为强者,反过来回馈最初的恩情。一个占据中心的强大节点,因为肆意欺凌弱小,结下无数恶缘;万年之后,那些恶缘在某一个时间点同时爆发,将那个节点从中心位置拉下。
“这就是世劫、”三清看向理想世界:“它并非从天而降,而是由众生共业、道路碰撞自然衍生。应对此劫,非靠一至高主宰裁决,而在于体系自身能否孕育出纠错与超越的力量。”
网上的节点突然开始自主变化:有些节点察觉到系统正在僵化,主动分裂自己,将一部分资源分给周围的弱小节点;有些节点联合起来,创造新的连接方式,绕过了那些垄断性的强大节点;有些节点甚至主动降阶,从高处退下来,重新以低阶修士的身份探索新路。
“新的思想、新的技术、新的制度、乃至……新的道。”三清的声音中带着某种期待:“都是在这样的压力下诞生的。四劫是劫,是满,亦是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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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清收回所有虚影,只留下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理想世界。
“仙道不做完美的承诺,它只提供探索的工具与试错后仍能存续的韧性。代价固然沉重,但这份沉重,亦是驱动文明不敢懈怠、不断自省向前的劫。”
理想世界身周那紊乱的波纹,在这番话语中渐渐平复。不是被说服,而是理解了仙道体系背后那份冷酷却又充满生机的逻辑。他不再言语,只是那温暖的光点,似乎多了一份沉静的重量。
那重量,是接受了完美不可能一蹴而就的现实,也坚定了在漫长试错中依然要追求更好的决心。
沉默笼罩了虚空。
这沉默不是空无,而是四种理念在激烈碰撞后,进入深度反思时的静默。虚空本身也安静下来,连涟漪都平息了,仿佛在等待某种结果。
皇帝略微有些动摇。
他身后的战火幻象微微摇曳,那些文明征战的场景开始重播:同一个文明,在战争中崛起的画面与在战争中毁灭的画面交替闪现。他猩红的双眼在两种画面间来回移动,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突然,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三分:
“三清,你描述的仙道很像一个永恒的训练场。不断试错,不断纠偏,强者不能永强,弱者也有机会。战争是训练的一部分,和平也是。一切都在流动,一切都在变化。”
他顿了顿:
“但如果四劫降临的速度,快于这个训练场培养出后来者的速度呢?如果你的体系需要无数年才能孕育出一个能理解时空质能之道’的存在,但四劫在可观测的时间后就会爆发呢?”
这是最根本的质疑—时间。
仙道需要时间,而劫难不等人。
神明则更加内敛,但也更深层。
祂周身的信仰丝线光泽暗淡了一瞬,不是力量的衰减,而是某种认知重构时的暂时性紊乱。祂链接的神国也出现了些微的波动:无数信徒在同一时刻感到心中“神”发生了微妙变化,但说不出具体变化在哪里。
神明没有立即说话,而是闭上了眼睛。
在那一闭眼的瞬间,祂同时观看着亿万信徒的人生:有些信徒在神谕的指引下一帆风顺,但遇到神谕没有覆盖的困境时,则彻底茫然;有些信徒在艰难中自己摸索出路,虽然磕磕绊绊,但那份靠的自信,却散发着独特的光。
祂在对比。
对比被指引的人生和自我探索的人生。
对比安全的平庸和危险的突破。
良久,祂重新睁眼,眼中少了一份全知者的绝对,多了一份同行者的探询。
理想世界则在降落。
他不再漂浮在无数未来的叠加态中,而是稳定为那个地球青年的模样。但青年的眼中,不再只有美好的愿景,而是多了一份对现实复杂性的认知。
他手中的理想未来发生了变化:不再是一颗指向单一美好未来的种子,而是分裂成了无数颗小种子。每颗小种子都代表一种在特定约束条件下可能达到的最好未来,有些种子甚至包含着必须经历的痛苦和牺牲。
他明白了,理想不是空中楼阁,而是必须从现实的土壤中生长出来的植物。而土壤中,有养分,也有毒素;有雨水,也有干旱;有蝴蝶,也有害虫。
三位存在都用各自的方式,表达着对三清理念的部分接受和攻讦反问。
这比完全的反对更难应对。
因为这意味着,他们已经开始认真思考三清的话,并试图将之与自己的理念融合。而融合过程中的不兼容处,才是最需要解决的问题。
三清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胜利在望的得意,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然后,祂开始做最后一步。
我,地星人道,成就多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