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回棉城老家过年,黄海军和刘丽萍夫妇并没有跟着女儿女婿一起同行。
这倒不是他们不想念外孙,或者对棉城之行不感兴趣,而是他们心里有另一番细致的考虑。
他们觉得,女儿黄怡涟和女婿柳江河,平时工作都忙,尤其是柳江河,远在果城市,夫妻俩聚少离多。
这次春节假期,是难得一家人能够长时间相处的时光。
如果他们老两口也一起跟着,虽然热闹,但无形中可能会占据小两口很多单独相处、交流感情的时间和空间。
他们更愿意把这段相对完整的时间留给女儿女婿和外孙,让他们享受更纯粹的三口之家的温馨。
毕竟,过完这个年,柳江河很快又要只身返回形势尚未完全明朗的果城市,下一次全家团聚又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至于黄怡涟和柳子昂为什么不跟着柳江河一起去果城市生活,这背后的原因更加现实和谨慎。
黄怡涟并非不想跟在丈夫身边照顾他的起居,分担他的压力,但理智告诉她,现在还不是时候。
果城市那边的局面,经过年前那一连串惊心动魄的事件,虽然柳江河暂时站稳了脚跟,但暗流依然汹涌,远未到可以让人高枕无忧的程度。
高家或许碍于黄家的招牌和能量,不敢明目张胆地对黄怡涟这个黄家嫡系孙女怎么样,但是,那个刚刚吃了大亏、行事有些疯狂不计后果的吴建华呢?谁也说不准。
吴建华这种人,如果被逼到绝境,或者觉得可以通过控制柳江河的家人来拿捏他、逼迫他就范,很难保证他不会铤而走险,干出些极端的事情来。
所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在安全问题上,再怎么小心谨慎都不为过。
为了柳子昂的绝对安全,也为了让柳江河在前方工作时少一份后顾之忧,黄怡涟决定暂时带着孩子留在更安全的京都或者棉城。
这里也涉及到这些大家族之间一种不成文的、心照不宣的“游戏规则”。
像黄家、高家、何家这样的家族,彼此之间的利益博弈、权力争夺固然激烈,甚至是你死我活,但通常都会保持在一个相对“克制”的范围内,尤其是对于各方核心的、嫡系的家族成员,一般不会轻易去触碰人身安全这条红线。
大家可以在规则内斗智斗勇,比拼资源、谋略和手腕,输了只能怪自己“技不如人”,认栽就是。
可一旦突破底线,直接伤及对方家族重要成员的生命安全,那性质就完全变了,会立刻升级为不死不休、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的血仇,引发的反噬和连锁反应将是毁灭性的,对谁都没有好处。
所以,这条红线,各方通常都会小心翼翼地避开。
然而,高家对柳江河却似乎是个例外。他们之所以敢接二连三地对柳江河下死手,策划那么凶狠的暗杀,原因也很复杂。
一来,柳江河虽然是黄家的女婿,但他从踏入仕途起,走的就不是完全依赖黄家资源铺路的“依附”型路线,更多是凭借自身的努力和机遇,加上徐启程等领导的赏识,一步步闯出来的。
在某种程度上,他在某些高层人物眼中,或许并未被完全视为“黄家不可分割的核心力量”。
这让高家在动手时,心理上的顾忌会少一些,觉得可能引发的黄家反弹强度是“可预估、可承受”的。
二来,柳江河和高家之间的恩怨,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的政见不合或利益摩擦,而是夹杂着旧恨、新仇的“不死不休”的局面。
双方都视对方为必须拔除的眼中钉,都想着置对方于死地。
在这种你死我活的零和博弈心态下,很多常规的约束就容易失效。
只是,这场较量从一开始就不是公平的。
高家是盘踞多年、根深蒂固的庞然大物,而柳江河几乎可以说是白手起家,凭借一腔孤勇和智慧在周旋。
他能从最初毫无招架之力,到现在偶尔还能组织起有效的反击,让对方也感到头疼和付出代价,这本身就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成绩了。
飞机上,第一次坐飞机的柳子昂兴奋极了。
有爸爸妈妈陪伴在身边,还有熟悉的小姨和小姨夫同行,小家伙的安全感和快乐感爆棚。
他一点也不怕生,在座位上扭来扭去,一会儿趴在小桌板上看窗外的云海,一会儿又转身去摸座椅背后的杂志,简直成了一个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十万个为什么”宝宝。
他时不时就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问:“粑粑,麻麻,我们去哪里呀?我们去哪里呀?”
黄怡涟和柳江河总是会耐心地、一遍遍地回答他:“子昂,我们要去爸爸从小长大的地方,那里叫棉城,是爸爸的家乡。”
“好玩吗?”柳子昂还不能完全理解“家乡”和“从小长大”这些词的含义,他更关心的是那个地方有没有趣。
“好玩……吧。”柳江河下意识地回答,但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眼神中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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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童年记忆,并非全是无忧无虑的田园牧歌。
上山打猎、下河摸鱼这种充满野趣的快乐,对于早年丧母、需要早早帮父亲分担家庭重担的他来说,其实是有些奢侈和遥远的。
更多的时候,他是在田间地头劳作,或者埋头读书。
而且,因为家庭境况特殊,小时候愿意和他一起玩耍的伙伴并不多,童年美好的记忆,更多地是和像王富贵、宋远军、刘伟这些真正交心的朋友,在一起躲猫猫、分享零食的简单时光里。
细心的黄怡涟察觉到了丈夫那一闪而过的落寞情绪,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柳江河的手,无声地传递着安慰和理解。
柳江河感受到妻子的温暖,很快从短暂的回忆中释怀,重新振作精神,对儿子露出笑容,用更肯定的语气说:“子昂,到了老家,爸爸带你去河边挖小螃蟹,好不好?那里可多了!”
“螃蟹!螃蟹!喔喔喔!”柳子昂听到有好玩的事情,立刻开心地拍起小手,眼睛里满是期待。
坐在一旁的柳江玲看到侄子这么可爱,忍不住就想逗逗他。
她凑过去,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子昂,你别信你爸!他根本不会挖螃蟹!他呀,是想把你这个小笨蛋骗到河边去,然后把你卖了,好换钱买糖糖吃!”
这话一出,刚才还兴高采烈的柳子昂小嘴一瘪,眼眶瞬间就红了,眼看金豆子就要掉下来。
柳江河赶紧瞪了妹妹一眼,没好气地说:“多大的人了,还编瞎话吓唬小孩!等你以后自己有了孩子,看我怎么让子昂‘报仇’,反过来逗他!”
柳江玲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旁边的陈亮看着妻子顽皮的样子,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结果他这个表情被柳江玲捕捉到,立刻又招来一记“掐腰神功”,疼得他龇牙咧嘴。
而这时,柳子昂似乎也反应过来了,小姨是在逗自己玩呢。
他立刻转过身,用小手指着柳江玲,非常认真地“控诉”道:“姨姨,坏!坏!”
那副又生气又委屈的小模样,把周围几个人都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柳江玲也被侄儿当面“揭发”,糗得直往陈亮身后躲。
闹腾了一阵,飞机平稳飞行带来的微微震动和引擎的白噪音。
终于让精力旺盛的柳子昂也感到了困倦,他依偎在妈妈怀里,没多久就睡着了。
机舱里安静下来。
黄怡涟看着窗外掠过的云层,像是想起了什么,轻声问道:“亲爱的,你说……大伯和大伯母这两年,怎么好像不太到棉城来了?以前他们不是每年都会来住一阵,看看怡琳姐的吗?”
柳江河沉默了一下,低声回答:“估计……是怕触景伤情吧。
毕竟,每次来,看到怡琳长眠的地方,心里那份伤痛难免又会翻涌上来。
而且,大伯现在的级别太高,他如果到棉城市,哪怕只是私人行程,地方的接待、安保规格都会很高,动静太大,反而会给地方添不少麻烦,他自己也觉得不自在。”
黄怡涟听了,默默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她知道,大伯黄威军夫妇不是不思念早逝的女儿黄怡琳,恰恰是因为思念太深,才更怕面对那个埋葬着女儿的城市,怕那种扑面而来的、无处可逃的悲伤。
当初,他们尊重女儿的遗愿,将她安葬在她生前最后工作、生活过的棉城市,本是一片爱女之心。
现在看来,地理上的距离,确实给这份哀思的寄托带来了一些不便。
但即便如此,他们似乎也从未动过要将黄怡琳的墓迁回京都的念头,或许,是觉得那样会违背女儿的意愿,又或许,是觉得让她留在这个她曾付出过心血的地方,也是一种安慰。
说到这里,柳江河的思绪也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他想起了黄怡琳,那个在他人生最低谷时给予他巨大帮助、改变了他命运轨迹的女人,那份恩情,他永远铭记。
同时,他也想起了杨莹,那个他生命中第一个女人,她的命运同样令人唏嘘。
一时间,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柳江河变得沉默起来,只是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黄怡涟知道自己的话无意中触碰到了丈夫心底某些深藏的、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经常去触碰的角落和伤痛。
她有些歉意,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将头轻轻靠在柳江河的肩膀上,用这种无声的方式陪伴着他。
飞机很快降落在棉城机场。时隔一年多再次踏上这片土地,柳江河心中百感交集,颇有一种“近乡情更怯”和“物是人非”的复杂感受。
故土难离,对于在外漂泊奋斗的游子来说,无论走多远,家乡永远是最深的牵挂和情感的源头。
他还没来得及好好抒发一番感慨,就被黄怡涟的催促打断了思绪——要忙着拿行李,照顾刚睡醒还有点迷糊的儿子。
这次来接他们的是柳江国,还有得到消息特意赶来的王富贵。
宋远军没来,是因为他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自己的婚礼,柳江河这次回来,除了祭奠父母,一个重要的安排就是参加这位老兄弟的婚礼。
至于王富贵,他的婚期定在了五一节,柳江河已经表示,只要工作上走得开,到时候一定会回来祝贺。
几人见面,自然是一番热闹的寒暄和拥抱。
柳江国看着越发沉稳干练的弟弟,王富贵看着久别重逢的老友,都是满心欢喜。
大家帮忙把行李搬上车,便朝着市区驶去。
柳江河在棉城市区的那套房子一直保留着,没有卖掉。
平时定期请人打扫维护,这次回来前,柳江国和王富贵他们已经提前过去仔细打扫、通风,换了新的床单被褥,冰箱里也塞满了新鲜的食材。
按照计划,他们今天晚上就在市区这套房子里住一晚,明天一早,先去祭奠杨莹和黄怡琳,然后再驱车返回安宁县老家。
熟悉的街道、渐次亮起的灯火,空气中似乎还飘散着记忆中熟悉的气息,一切都让柳江河感到一种归家的平静与淡淡的感伤交织的复杂心情。
新的一年,就在这种对过去的缅怀与对未来的期许中,徐徐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