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午门外的内五龙桥,一路走到鸿胪寺衙门,罗娑陀利就一直在反复思量着:“你们要防微杜渐,便要拿我勃固国杀鸡儆猴?”
勃固何其冤枉?
百姓何其冤枉?
等到了鸿胪寺的公房,杨少峰便笑眯眯地走到书案后坐下,又指着书案对面的椅子说道:“世子且坐。”
罗娑陀利没敢坐,反而再一次向着杨少峰拱手下拜,颤声道:“求驸马爷救救我勃固国百姓!”
“大明商贾遭难,原非勃固国百姓所愿,倘若因此而起了刀兵,勃固百姓又何其冤枉!”
“求驸马爷开恩!”
杨少峰斜了罗娑陀利一眼,再次伸手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沉声说道:“先坐下说。”
罗娑陀利心中一沉,终于老老实实地虚坐在椅子上。
杨少峰呵地笑了一声,又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说道:“勃固国的事儿,属于是给天下诸藩开了个坏头,若不严加处置,只怕各藩会愈加放纵骄横,不服管教。”
罗娑陀利还想垂死挣扎,杨少峰却竖起手掌,笑着说道:“世子勿慌,且听本官讲一个故事。”
杨少峰笑着说道:“大汉孝武皇帝之时,曾谴使安国少季出使南越。”
“安国少季先是与南越王太后旧情复燃,后又说动王太后内附大汉。”
“倘若谋划得当,安国少季一则可与南越王太后破镜重圆,二则可有献国之功,南越亦可得保全。”
“只可惜行事不密,反被南越丞相吕嘉所害。”
“南越也被屠为九郡。”
罗娑陀利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四个大字——故事没有错,开始、过程和结局都是对的,但是你杨驸马究竟是怎么做到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反被南越丞相吕嘉所害”这几个字的?
还有,大汉出兵灭掉南越,是因为安国少季的汉使身份,哪怕汉军到南越边疆的时间比安国少季还要早几天,也好歹占了个“师出有名”。
问题是那两个大明商贾呢?
他俩是大明行人的身份吗?
还是说,你杨驸马准备给他们补办大明行人的官身诰命?
正当罗娑陀利胡乱琢磨时,杨少峰又笑了笑,说道:“除安国少季以外,世子想必也听说过涉何、班超、傅介子、苏武等汉使的故事,也应该听说过楼兰这个名字。”
罗娑陀利心想本世子可太踏马听说过那几个名字了。
涉何拿自己的命,给了汉军出兵卫氏朝鲜的借口。
班超在西域袭杀匈奴使节,在疏勒废黜龟兹扶持的傀儡王,杀掉焉耆国的国主,一个在洛阳城里抄书出身的小吏,硬是压得西域五十余国都喘不过气来。
傅介子身为班超的偶像,不仅同样干过袭杀匈奴使节的事儿,还当众杀了楼兰王安归,还威胁人家说“汉兵方至,毋敢动,动,灭国矣!”
至于楼兰……就因为楼兰连夜跑路,不是被你们汉人给灭掉的,结果就被你们心心念念地惦记了上千年,从汉到唐再到宋,动不动就是要“灭楼兰”、“斩楼兰”、“破楼兰”。
所以……你杨驸马是准备再加一个“灭勃固”、“斩勃固”、“破勃固”的典故?
杨少峰笑眯眯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又笑着说道:“世子有所不知,在本官出宫之前,大都督府便已经吵作一团,魏国公、鄂国公、曹国公、卫国公、邓国公、宋国公还有南安侯、克虏伯他们,都在争抢领兵的机会。”
瞧着罗娑陀利脸色煞白的模样,杨少峰又话锋一转,说道:“不过,上位终究还是心善,不忍看勃固百姓遭受兵灾,便将此事交由本官前来处置。”
罗娑陀利心头一沉,赶忙再次起身,向着杨少峰躬身拜道:“求驸马爷救救勃固,救救勃固百姓!大恩大德,外臣与勃固百姓永世不忘!”
杨少峰又一次笑了笑,指着座位说道:“你看,你又急!”
“本官倘若不肯救勃固国与勃固国百姓,又如何会来见世子?”
“世子且安心静坐便是。”
罗娑陀利忐忑不安地坐下,杨少峰又继续说道:“其实,勃固国的生路,便在本官刚刚跟世子说的那个故事里面。”
“安国少季因为行事不密,反遭吕嘉之害。”
“倘若世子能够说动贵国之主,抢在大军出征之前便先行内附……”
罗娑陀利脸色一沉,杨少峰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道:“勃固百姓固然会被判为罪民,三代以后方有可能转换大明户籍,但是世子与令尊有献土之功,上位也必不吝封侯之赏。”
杨少峰又一次端起茶杯,语重心长地说道:“世子在京师居住,也有两三年了吧?”
“京师何等繁华,想必也不用本官赘言。”
“究竟是贵为大明公侯,还是偏居穷山恶水一隅,世子也应该心里有数才是。”
略微顿了顿,杨少峰又补充了一句:“虽然有宁为鸡头,不做凤尾的说法,但是医学院里也有句俗话,叫做: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谈后遗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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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杨少峰的话音落下,罗娑陀利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大明军队出征、勃固陷入水火的画面,接着又闪过京师的繁华和勃固的穷苦。
是战?
是降?
究竟是要做一个献土有功的侯爵,从此以后任人宰割?
还是赶紧回去勃固,率领勃固百姓与明军死战到底,争取能做个偏居一隅的土皇帝?
如果献土投降,自己又有何面目回到勃固,面对勃固国近百万之众的百姓?
如果死战到底,且不说能不能打得赢明军,就算能,勃固又该如何应对榷场绝贡的惩罚?
只一瞬间,罗娑陀利的脑子里便闪过诸般念头,心里也乱成了一团麻。
杨少峰也不去管他,只是端着茶水细品。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罗娑陀利才哑着嗓子问道:“敢问驸马爷,方才所说的罪民……”
杨少峰放下茶水,说道:“勃固百姓绝不无辜——匪徒在卜贝羌一带藏匿,吃、喝都是从何而来?必然是卜贝羌百姓为其提供。既如此,卜贝羌的百姓又如何能说得上无辜?”
罗娑陀利依旧心有不甘,再次问道:“纵然卜贝羌的百姓有罪,然则勃固国……”
杨少峰再次挥了挥手,打断了罗娑陀利的话,“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卜贝羌的百姓犯了事儿,自然是整个勃固国挡着。”
“更何况,勃固国百姓有罪无罪,不是本官说了算,是《大明律》说了算。”
“是战是降,世子自决之。”
奋斗在洪武元年三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