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加高底盘、前杠焊着撞角的黑色越野车,呈品字阵型压来,引擎咆哮如群狼围猎。
“减速带。”周晟鹏忽然说。
周影瞳孔一缩,脚掌已离油门,却未踩刹——而是借着惯性,将车速精准压至37公里/小时,恰好卡在减速带触发警报的临界点。
前方三百米,水泥路面凸起一道锈蚀铁板,那是二十年前废弃收费站的残骸。
“就是现在。”
话音落,周影右脚狠跺刹车,左手同步拉起手刹。
车身骤然失衡,尾部甩出一道死亡弧线,轮胎锁死,在地面犁出两道焦黑长痕。
而铁头打头的越野车,因惯性过大、重心过高,车头猛地下压,竟直直撞向减速带与右侧护栏之间那道仅容半掌宽的金属缝隙!
“咔嚓——嘎吱!!!”
金属扭曲声刺耳炸裂。
对方车头瞬间卡死,前悬断裂,液压杆爆裂喷油,整辆车像被钉在铁砧上的活物,猛地一顿,斜插着卡在护栏缝里,动弹不得。
后两辆车急刹不及,险些追尾。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周晟鹏左手探入副驾储物格,抽出一枚拆掉外壳的车载电瓶——铅酸电池,电解液尚温。
他手臂未抬,仅以肩为轴,腕力一抖,电瓶脱手飞出,划出一道沉钝弧线,“砰”地砸在第二辆车引擎盖中央。
玻璃蛛网般炸裂。
电解液泼洒而出,顺着散热格栅漫进线路舱。
滋啦——一簇蓝白电火花猛地爆开,继而整片车头灯光熄灭,仪表盘红光乱闪,引擎发出濒死般的呛咳。
车队瘫了半截。
吉普趁势冲出包围圈,拐进一条两侧堆满锈蚀龙门架与塌陷厂房的岔路。
路灯稀疏,墙皮剥落,风卷着铁屑与陈年机油味扑打车窗。
十分钟后,车停在一扇歪斜的卷帘门前。
门楣上,一块褪色塑料牌挂着:“老鬼家电维修——修电视·收废铜·代充煤气”。
门没锁。周晟鹏推门而入,铃铛没响——锈死了。
店内昏暗,只有工作台角落一盏白炽灯苟延残喘,照着满墙拆解的显像管、散落的电阻电容、以及一台蒙尘的、带磁头清洁刷的老式双卡录音机。
空气里浮动着松香、臭氧和陈年焊锡的苦味。
老鬼正蹲在角落修一台黑白电视机,听见动静,慢吞吞转过头。
他脸上皱纹叠着皱纹,左眼浑浊,右眼却亮得瘆人,手指还沾着黑油。
周晟鹏没废话。
枪口从后颈顶进老鬼颈窝,冰凉,稳定,连一丝颤抖都无。
“磁头读取。”他说,“哨子。”
老鬼喉结滚动,目光扫过周晟鹏手里那枚黄铜哨子,又瞥见他身后紧攥衣角、脸色惨白的周宇——少年脖颈上,一道淡青勒痕尚未消退,是今早被王家杰掐出来的。
老鬼咽了口唾沫,手伸向工作台抽屉。
就在指尖触到抽屉边缘的刹那,周晟鹏右脚无声抬起,猛地踹向台面右角——焊锡锅应声翻倒,滚烫锡液泼洒而出,哗啦一声,尽数灌进地板缝隙里那只老旧报警踏板的活动槽中。
锡液迅速凝固,将踏板死死封死,像浇铸了一块青铜墓志铭。
老鬼的手僵在半空。
周晟鹏把哨子递过去,枪口纹丝不动:“用你的老家伙。读它。”
老鬼哆嗦着接哨,枯枝般的手指掰开哨体——哨子中空,内壁磁道裸露。
他摸出一把微型螺丝刀,撬开录音机侧盖,卸下磁头组件,再用镊子夹起哨子,小心翼翼对准磁头缝隙,缓缓推进。
嗡……一声低频震动。
示波器屏幕亮起,绿色光迹如活物般起伏,忽明忽暗,最终凝成一段不规则的波形曲线。
老鬼屏住呼吸,调高增益,按下播放键。
扬声器里,先是一阵沙沙的低噪,像风吹过三十年前的梧桐林。
接着,一个年轻、清冽、却带着奇异金属回响的男声,缓缓浮出噪音水面——
“……她不肯签。说协议是卖命契……”
声音戛然而止。
示波器上,波形陡然剧烈震荡,随即归于一片平直的、毫无生气的绿线。
老鬼怔住,额头沁出冷汗。
周晟鹏站在阴影里,没动。
他盯着那截平直的绿线,像盯着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用拇指指腹,抹去自己左耳耳廓上一道早已结痂的擦伤。
那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粒灰尘。
可他的指尖,分明在微微发颤。
示波器绿光在老鬼额角跳动,像一尾濒死的萤火虫。
那截平直的绿线持续了三秒十七帧——足够让周晟鹏数清自己左耳耳廓上结痂边缘的七道细微裂口。
他没眨眼。
音频虽断,但声纹残留已够辨识:年轻、清冽,带金属回响——是廖志宗的声音。
不是现在的沙哑低沉,而是三十年前洪兴初创时,刚从医学院退学、袖口还沾着福尔马林气味的廖志宗。
那句“她不肯签。说协议是卖命契……”之后的空白,并非静音,而是被暴力掐断的磁迹——哨子内部磁道末端有物理刮痕,深达基底铜层,是人为抹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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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抹得掉磁粉,抹不掉蚀刻槽里存留的剩磁残影。
周晟鹏喉结微动,没吞咽,只是调整了下肩胛骨的位置——左肩旧伤在发麻,那是当年坠崖时碎石嵌进肌肉的纪念。
他盯着老鬼颤抖的手指,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这个修理工蹲在基站铁塔下啃冷馒头的样子。
那时廖志宗亲手递给他一碗热汤,汤面浮着油星,老鬼喝得眼眶发红。
“波形图。”周晟鹏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让老鬼后颈汗毛倒竖,“原频,无压缩,刻录到光盘背面。”
老鬼没敢问“为什么是背面”。
他只看见周晟鹏拇指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黄铜锈粉——和哨子内壁剥落的锈色一模一样。
他低头翻箱倒柜,抽出一张泛黄的CD-R,标签早已褪成灰白,背面印着模糊的“1993·镇协基建验收存档”字样。
他不敢用新盘。
新盘涂层太亮,反光会暴露读取角度;只有这张旧盘,表面氧化层能吃住磁头二次压印的微震。
刻录机嗡鸣启动。转速平稳,蓝光二极管幽幽亮起。
周晟鹏站在工作台斜后方,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柄收鞘未尽的刀。
他听见老鬼左手小指在操作台下悄悄叩击三下——是给门外通风口铁皮后埋伏的人发暗号。
也听见刻录机轴承深处传来一丝滞涩的“咔”声,比标准转速慢了0.8转/秒。
太慢了。
不是机器老化。
是有人在主板DAC芯片旁并联了一段高阻抗反馈回路——老鬼在结尾0.3秒植入干扰脉冲,想烧毁磁条,更想借瞬间过载引爆电容,制造烟雾掩护自己扑向墙角那台老式短波发射器。
周晟鹏动了。
不是拔枪,不是踹人。
他右手抄起台面上半截生锈改锥,刃口朝上,手腕一旋,精准刺入刻录机右侧散热格栅。
金属尖端“嗤”地咬进主板,正中音频处理单元旁那颗鼓包的电解电容。
没有火花。
只有一声闷响,像熟透的柿子坠地。
电容瞬间放电,电流顺着改锥钢体逆涌而上,老鬼刚抬到半空的右手猛地一僵——掌心皮肤被强静电吸附在滚烫的工作台金属边缘,滋滋冒起一缕青烟。
他张嘴欲叫,周晟鹏左手已探出,两指夹住那张尚未刻满的光盘,轻轻一揭。
盘面背面,波形图只完成三分之二,最后一段是紊乱的锯齿状杂波,像垂死者痉挛的脑电图。
周晟鹏将光盘塞进胸前内袋,指尖触到周宇口袋里另一枚哨子的轮廓——那是假的,黄铜镀层厚了0.1毫米,磁道蚀刻深度误差达十二微米。
他转身走向门口,经过老鬼身边时,停了半秒。
“你修过三十年的电器。”他说,“但没修过人心。”
话音落,打火机“啪”地弹开。
幽蓝火苗舔上工作台角落那叠《九三年电子维修手册》的扉页。
纸页蜷曲,黑灰翻飞,火势沿着松香与焊锡油的轨迹,无声爬上显像管外壳。
卷帘门被周影从外拉下,轰然坠地,隔绝了最后一点光。
吉普重新发动时,后视镜里,那扇歪斜的门楣正被烈焰舔舐。
塑料牌“老鬼家电维修”在火中扭曲、熔解,字母“L”弯成一道钩,像一枚未闭合的句点。
周晟鹏靠在椅背上,闭目。
左耳耳廓上,那道结痂的擦伤正隐隐发热——仿佛三十年前梧桐林里,有人用同一枚哨子,吹过一声无人听见的、喑哑的哨音。
墨绿吉普停在廖公馆铁艺大门外时,天刚擦亮,灰白雾气正从青砖缝里渗出来,裹着湿冷的铁锈味。
周晟鹏没下车。
他靠在后座,左肩抵着冰凉车门,右手指腹还残留着黄铜锈粉的粗粝感——那枚真哨子,此刻正静静躺在周宇胸前口袋深处,磁道朝内,锈层未动。
而另一枚,镀层厚了0.1毫米、蚀刻深了十二微米的假哨,则被他亲手塞进周影掌心,又由周影在三秒内,无声无息地滑入门卫室玻璃台面中央——就压在半盒拆封的薄荷糖上,光盘盒银边反着晨光,像一柄出鞘三分的刀。
“证据已到手。”周影下车时,对着对讲机低语一句,声音不高,却恰好让守在岗亭旁打哈欠的两个巡更听见。
话音落,他抬脚碾碎地上一枚烟头,火星溅进积水洼,熄得干脆。
门开了。
廖志宗亲自迎至台阶下。
黑西装熨得一丝褶皱也无,袖口露出的手腕上,一道旧疤蜿蜒如蜈蚣——那是二十年前替周晟鹏挡下第一颗子弹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