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做主(1 / 1)

朱雀鸣 泡小米椒 3111 字 5天前

“青楼?”

屋内几人,连同洪浩在内,俱是异口同声,一脸的匪夷所思。

黄柳更是杏眼圆睁,柳眉倒竖,一步上前,提高声音:“荒唐,绝无可能,我弟弟他品性端方,自幼知礼,连勾栏瓦舍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晓,怎会去那等污秽之地,定是你在这信口胡诌。”

瑶光亦是点头,她虽只来几日,但见黄笠温文知礼,并无寻常大户人家弟子轻薄放荡习气。

洪浩也惊疑道:“小金人,你会不会是伤了根本还未恢复,以至弄错?我这弟弟,按理不会去那些……风月场所。”

三岁看老,他好歹跟黄笠一起学文五载有余,对这个弟弟的脾气秉性大致还是知晓。同是读书人,若讲谢籍去那些地方,他便会觉得理所当然。

小金人正揉着脑袋,眼见众人对他的测算提出置疑,立刻噘嘴不乐意了。

当下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洪浩,气势不减:“嘿,姓洪的,须知术业有专攻,你可以质疑我打架不如你家这……姑奶奶,但决计不能质疑我的算术。当年我算出我家主子一颗好白菜要被猪拱,结果就被你这只猪拱了,你讲是不是?”

洪浩闻言便不言语,事实俱在,不容他反驳。当下只还是觉着不可思议。

但震惊过后,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

是了,正因为笠弟弟是众所周知,绝不可能涉足烟花之地的正人君子,所以,倘若他真的想要彻底躲开所有人的寻找,尤其是避开姐姐黄柳和苏巧这等拥有探查手段的修士,那么,还有哪里比这个绝不可能的地方,更安全更隐蔽呢?

谁会想到,一个即将大婚,品行无可指摘的准新郎,会自己跑到青楼里去。

想到此处,他对黄柳道:“姐姐,你们去寻黄笠弟弟,没有去青楼寻过吧?”

黄柳白他一眼,“自然是没有,黄笠又不是谢籍,怎会去那藏污纳垢之地。”

她这般言语,瑶光也点头称是。可怜谢籍,在众人心中久经风月的浪荡子印象根深蒂固。

“呃……或许小金人没错。”洪浩沉吟道,“姐姐,你仔细想,正因为所有人都认定笠弟弟绝不会去那种地方,所以那里,恰恰是他最佳的藏身之所。”

黄柳闻言一怔,再想也有些道理,但兀自挣扎:“可……可他为何要去那里?就算要躲,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容身,为何偏偏是那种地方,岂不是自毁名声?”

“恐怕他要的就是自污名声。”洪浩望着宣纸上那几个字,“我现在差不多七八成笃定,黄笠是不喜这门婚事,又不敢和老爷夫人明言,才出此下策……想要对方嫌弃并退婚。”

“这孩子也是个痴货。”黄柳听罢气恼道:“他若不喜,告诉爹娘便是,何必如此轻贱自己。”

洪浩微微一笑:“姐,笠弟性子不同,我眼下没了修为,反而更能理会他的无奈。”

黄柳疑惑道:“这有何无奈?喜欢便喜欢,不喜欢便不喜欢,难不成还要委屈自己。”

“姐姐你现在化神境界,在这巴郡城已经是神仙般人物,但倘若你只是寻常民间女子,还能讲出这般硬气的言语么?”

见黄柳不解,洪浩继续道:“譬如按你所言,笠弟给老爷夫人讲了不喜,老爷夫人心疼孩儿,便拒了这门婚事,那郡守那边被拂了面子,岂能善罢甘休?他是官家,权大势大,失了颜面自然挟嫌报复,自古便是民不与官斗,黄府如何应对?”

黄柳一时语塞。她久在水月山庄,虽知晓世间有强弱之别,但具体到这等市井人情,官商纠葛,确实没耐烦细想。

“我等修仙之人,自可展现雷霆手段,教对方不敢造次,可笠弟只是一介纯良书生,不知晓这些,或者讲不会想到这些,更不曾想过借你的势压人,他只是用寻常人所能想到的法子去应对眼下场面。”

灵儿倒是玲珑,见此情形,便道:“老爷,你们这这里分析来去有何用,具体如何,寻回黄公子一问便知,强似在此干杵着瞎猜。”

洪浩点头称是:“灵儿讲得对,这样,我们分做两路,我去青楼寻黄笠兄弟,姐姐和娘子你们去打探一下郡守家那女儿刘莺品性,回来再做计较。”

小金人见状,也打了个哈欠,“累死了累死了,睡回笼觉去也,没事别吵……” 金光一闪,缩回玄薇手中的金算盘,光华内敛,恢复成普通金器的模样。

灵儿也撇撇嘴,化作流光没入洪浩体内,逾常剑归于平静。

商议已定,几人不再耽搁。黄柳性子急躁,带着玄薇瑶光一闪出门,自去设法打探郡守千金的消息。

洪浩先去给黄镢夫妇招呼一声,讲黄笠之事,已有眉目,教他们稍安勿躁,这才出了黄府,辨明方向,朝城东北行去。

越往东北,越近巴水支流,空气中的湿润水汽便愈发明显。同时,另一种混合了脂粉与酒气的甜腻味道,也开始隐隐约约地飘散开来。

转过一个街角,眼前景象豁然一变——沿街矗立着一座极为气派的楼阁,占地极广,楼阁正门上方,悬着一块巨大的红底金字匾额,上书“天香阁”三个大字。

这规模气派,已远超寻常秦楼楚馆,倒像是一座专为豪奢之辈准备的销金窟,温柔乡。洪浩看得分明,小金人所指,应该便是此处无疑了。

“这位爷,面生得很,是头回来咱们天香阁吧?快里边请,咱们这儿姑娘可是巴郡城一绝,吹拉弹唱,样样精通,保你满意……”

还未至大门,早有龟公点头哈腰迎上前来,热情洋溢。

洪浩在外游历日久,这等烟花之地,机缘巧合下早就进过多次。他深知在这种地方,什么身份地位,文采武功,都比不上一样东西好使——银子。

当下也不多言,手腕一翻,一锭足有十两的雪花银便悄无声息地滑入龟公手中。龟公只觉得手心一沉,低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许多,脸上笑容灿烂如秋日菊花。

这般阔绰出手,便是王公贵族也不多见,龟公只恨自己不是女子,不能亲自伺候。倘若这大爷有断袖之好,决计不吝惜自家屁眼。

“找个清净雅间,上好茶。叫你们管事的来,有事相询。”洪浩声音不高。

“大爷里边请,小的这就去请妈妈来。”龟公声音因欢喜激动发颤,腰弯得更低,几乎是半弓着身子,将洪浩殷勤地引了进去,径直上了二楼一个布置清雅的房间。

不多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浓郁的香风先飘了进来。旋即一个年约四旬,风韵犹存的妇人扭着腰肢走了进来,脸上堆着甜腻笑容,正是这天香阁老鸨。

“哎哟,这位爷,真是贵客临门,奴家徐三娘,是这儿的管事妈妈。”老鸨一边讲一边万福,“不知爷如何称呼?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们这儿清倌人,红倌人应有尽有,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

徐三娘一双精明的眼睛飞快地扫过洪浩——她见惯了场面,阅人无数,但这男子衣着普通却出手阔绰,教她也有些拿不准……长短。

洪浩端坐在,并未起身,只抬手虚引了一下,淡淡道:“徐妈妈请坐。在下姓洪,今日前来,并非临渴掘井,而是想向妈妈打听一个人。”

徐三娘依言坐下,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警惕:“哦,不知洪爷想打听什么人?我们这儿每日迎来送往,客人众多,奴家这脑子,怕是记不全……”

洪浩也不废话,手腕一翻,一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便轻轻放在桌上。“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书生打扮,样貌清秀儒雅。应是昨日午后或晚上来的,徐妈妈可有印象?”

徐三娘目光在那银票上一扫,透出几分圆滑为难:“洪爷这可真是为难奴家,这巴郡城的读书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昨日来的年轻客人也不少,你这讲得不清不楚的,奴家实在……”

洪浩不待她讲完,手指轻轻一叩,又一张同样面额的银票悄无声息地叠在了之前那张上面。

徐三娘的呼吸微微一促,脸上依旧是为难之色,只是话语略微松动:“洪爷,不是奴家不肯说,实在是行有行规,客人的事……”

洪浩用事实证明,只要银子足够,没有撬不开的嘴,甚至腿,当银票叠到第五张时——

“不瞒大爷,确实有位公子……昨日傍晚,由后门悄悄进来的,出手也阔绰,给了奴家这个数。”她伸出三根手指比了比,“只求在此清净两日,不让人打扰,更不许对外泄露消息。奴家看他斯文有礼,不像是惹事的人,又……又实在难以拒绝,这才应下。”

洪浩心中一定,点了点头,将那一小摞银票往前推了推:“有劳徐妈妈告知,这个给妈妈买个茶吃。”

“好说,好说。”徐三娘眉开眼笑,飞快地将银票收入袖中,动作麻利得与她富态的身形颇不相称,“洪爷放心,奴家今日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那听风轩你出了这门右转,沿着回廊走到头,穿过那片紫竹林便是,僻静得很。”

洪浩不再耽搁,起身便走。

按照徐三娘指点,他很快找到了那片掩映在楼阁之后的紫竹林。穿过一条鹅卵石小径后,便瞧见了一个小小院落。

洪浩上前,悄咪咪推开院门,院内不大,但收拾得十分雅致。

正屋的窗户开着,隐约有低低的交谈声传出,并非嬉笑,倒像是……在讨论什么。

他放轻脚步,走到窗边,向内望去。

只见屋内陈设简洁,一桌两椅,一张卧榻。黄笠果然在屋内,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儒衫,坐在桌边,正与对面一人说话。

他面有倦色,眉宇间锁着浓得化不开的愁绪,眼神也比洪浩记忆中在黄府时多了几分疲惫哀伤。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身着淡青色衣裙的女子。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容貌清丽,不施粉黛,只挽着一个简单的发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子。

她并非洪浩想象中那种烟视媚行,久经风尘的女子,身上也无浓烈脂粉香气,反而透着一股书卷气的沉静。此刻她正微微倾身,专注地听着黄笠说话,偶尔点头,或轻声回应一两句,眉目温和,气质娴雅,与这天香阁的氛围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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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笠正说到什么,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与苦闷:“……我自幼苦读,圣贤书教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少年时,也曾意气风发,以为凭胸中所学,总能做出一番事业,兼济天下,不负平生所学。可后来呢,赴考几次,见识了那场屋中的蝇营狗苟,文章好坏不论,只看金银多寡,门路高低……”

“那些锦绣文章,抵不过一封权贵的荐书,一箱白花花的银子。这哪里是选才,分明是生意,我这才相信,老夫子讲这天下事皆是买卖。于是乎我的心……也就冷了,凉了。只想着,既不能兼济天下,那便独善其身也好,回家守着父母,读些闲书,了此余生罢了。可谁曾想……”

他声音低落下去,满是苦涩:“……连这点清静也求不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要我与一个素未谋面、不知性情品貌的女子绑缚一生。这与那场屋买卖,又有何区别,不过是换件好看些的大红衣裳罢了。”

那青衣女子静静听着,柔声劝慰道:“黄公子,世事多艰,难得圆满。或许……那刘家小姐,或是位知书达理的好女子也未可知。”

“与她是谁无关。”黄笠猛地摇头,声音提高了些,“即便她是天仙下凡,品貌无双,可我与她素不相识,无半分情意,便要因父母之命结成夫妻,同床共枕,生儿育女……这,这叫我如何甘心?我读圣贤书,明事理,知礼仪,可总也要两情相悦才讲得上其他。”

他顿了顿,看着对面女子,眼中痛苦之色更浓。“更何况……我心中,早已有了……有了牵挂。只是……她如今身陷囹圄,我又身不由己,家中父母定然不会同意,郡守家更是势大……我、我连对她言明心迹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心如刀绞……此次前来,不过是想在……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前,与她好好道个别罢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几不可闻,垂下了头,肩膀微微颤抖。

那青衣女子闻言,身子轻轻一颤,抬眸望向黄笠,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雾,嘴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默默地为他斟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窗外的洪浩听到此处,心中已然明了。

原来如此,笠弟逃婚,躲入青楼,并非单纯为了自污名声,更是为了眼前这个女子。

这女子气质不俗,观其言行,绝非寻常卖笑女子,倒像是出身良家,只是不知为何沦落风尘。看两人神态,分明是彼此有意,却因身份悬殊,现实所迫,而难以言明,更遑论厮守。

他不再隐匿身形,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屋内交谈声戛然而止。片刻,黄笠带着几分警惕的声音响起:“谁?”

“笠弟,是我,洪浩。”洪浩推门而入。

屋内的两人俱是一惊。黄笠猛地站起,脸上先是闪过多年未见的兄长突然出现的惊喜,但随即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所做何事,那惊喜迅速被惊慌羞愧以及担忧所取代,脸色霎时变得苍白。“洪浩哥哥,你怎生找到这里?”

他下意识地上前半步,似乎想挡在洪浩与那青衣女子之间,声音都有些发颤:“洪浩哥哥,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位姑娘她是……”

“不急。”洪浩抬手打断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在见到那青衣女子虽然也略显惊慌,但很快镇定下来,对他敛衽一礼,举止得体,不卑不亢时,心中对她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他走到桌边,自顾自拉开一张椅子坐下,语气温和:“笠弟,坐下说话。有什么委屈,什么难处,尽管对为兄讲来。或许,事情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

黄笠见他语气平和,并无厉声斥责之意,紧绷的心弦略微一松,但想到自己逃婚藏身青楼,还与一清倌人私下会面,此事若传扬出去,不仅自己名声扫地,更会连累父母,心中仍是忐忑不安。

他看了一眼身旁女子,一咬牙对洪浩道:“洪浩哥哥,此事皆因我而起,与清……与这位姑娘无关。她……她是清白人家出身,只是家道中落,不得已才……我们……”

“我理会得。”洪浩点点头,示意他不必急于解释,目光转向那青衣女子,温言道:“这位姑娘如何称呼?与笠弟是旧识?”

那青衣女子盈盈一拜,声音清越:“小女子姓苏,名唤婉清。家中原是读书人家,数年前遭了变故,父母双亡,家产尽没,被族中叔伯卖入此地。幸得妈妈怜惜,允我卖艺不卖身,平日只以琴棋书画侍客。与黄公子……是去岁在书画会上偶然相识,因都爱诗词书画,偶有往来,切磋学问,引为知己。黄公子是正人君子,从未有过逾矩之行,此次前来,也只为……道别。”她说到最后,声音渐低,眼中黯然。

黄笠听她如此说,心中更觉酸楚,接口道:“洪浩哥哥,婉清她才华出众,品性高洁,身处淤泥而不染,绝非你想的那种女子。是我……是我懦弱无能,既无法反抗家中安排,又无力救她脱离苦海,只能在此徒然伤怀……”

洪浩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直到黄笠将心中郁结、对科举的失望、对包办婚姻的抗拒、对苏婉清的情意以及面对郡守权势的无力感尽数倾吐出来,他才缓缓开口。

“我明白了。”洪浩看着眼前这对苦命鸳鸯,一个满腹诗书却困于现实,一个品性高洁却坠入风尘,偏偏又彼此有情,却碍于世俗鸿沟,难以逾越。

正如戏文所言,“世间情动,不过盛夏白瓷梅子汤,碎冰碰壁当啷响,世间情劫,不过三九黑瓦黄连鲜,糖心落低苦作言。”

他沉吟片刻,问道:“笠弟,你心中可是真心喜爱这位苏姑娘,非她不娶?即便她如今身陷此地,你也愿冒天下之大不韪,娶她为妻?”

黄笠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挣扎、痛苦,但最终化为一片坚定。郑重道:“是,我黄笠对天起誓,心中唯有婉清一人。若能得她为妻,必敬之爱之,白首不离。只是……” 他神色又黯淡下去,“家中父母,郡守之约,还有婉清的处境……难,太难了。”

苏婉清也抬起头,眼中含泪,却带着一丝倔强:“黄公子不必为难。婉清自知身份卑微,不敢有此奢望。能得知己如公子,已是婉清之幸。公子当以家业父母为重,勿以婉清为念。”

洪浩看着他们,心中已然有了计较。他站起身,拍了拍黄笠的肩膀,语气沉稳:“笠弟,苏姑娘,你们不必如此悲观。此事……”

黄笠和苏婉清俱是一愣,齐齐望向他。

“为兄替你们做主。”

朱雀鸣三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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