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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的情书
第一章 归乡
推土机的轰鸣声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在午后燥热的空气里横冲直撞。扬起的尘土弥漫了整个林家坳,给那些斑驳的老墙、歪斜的门楼和记忆里熟悉的青石板路都蒙上了一层灰黄的纱。林小满拖着行李箱,站在村口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槐树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刚从省城赶回来,西装革履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行李箱的滚轮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磕磕绊绊,发出沉闷的抗议。
他回来了,回到这个他花了十几年才走出去的地方,回到这座在推土机爪牙下瑟瑟发抖的老宅。父亲林国栋的电话里,声音嘶哑得厉害,只说“快不行了”,还有“拆迁队催得紧”。林小满心里清楚,父亲口中的“快不行了”,多半是夸张,老人总是这样。但“拆迁队催得紧”却是实打实的麻烦。他只想尽快处理完这些“麻烦事”,签了字,拿了补偿款,把父亲接到城里安顿好,然后彻底和这个闭塞、落后、充满不愉快回忆的地方告别。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漆皮剥落的院门,一股混合着尘土、霉味和淡淡中药味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院子不大,却显得异常空旷荒凉。墙角堆着些废弃的农具,上面覆满了蛛网。那口老水井的辘轳歪在一边,井台边沿长满了湿滑的青苔。正对着院门的三间瓦房,屋顶的瓦片缺了不少,露出底下深色的椽子,像老人豁了牙的嘴。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几块,用硬纸板和塑料布勉强糊着,在风里呼啦作响。
林小满把行李箱放在檐下,深吸一口气,推开堂屋虚掩的门。光线昏暗,空气凝滞。父亲林国栋蜷缩在靠墙那张旧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薄毯。他比林小满上次见时又瘦削了许多,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突出,眼窝也陷着,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儿子时,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淹没。他佝偻着背,咳得撕心裂肺,枯瘦的手紧紧抓着胸口,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爸。”林小满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他走过去,拿起旁边矮几上的搪瓷缸子,倒了点温水递过去。
林国栋好不容易止住咳,喘息着接过缸子,喝了一小口,浑浊的眼睛看着儿子,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微弱的声音:“回来了……就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儿子笔挺的西装,“外面……吵得很吧?”
“嗯,推土机就在村口。”林小满简短地回答,不想多谈。他环顾四周,屋里比他记忆中的更加破败杂乱。墙角堆着些杂物,桌椅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家里……怎么弄成这样了?”他忍不住问。
“人老了……没力气收拾了。”林国栋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颓然,“你回来……正好。拆迁队的人……天天来催,说再不签……就要强拆了。那协议……在里屋桌上……你看看……”他又开始咳嗽起来,挥了挥手,示意儿子自己去处理。
林小满心里涌起一股烦躁。他走进里屋,果然看到一张打印的拆迁补偿协议摊在落满灰尘的八仙桌上。他粗略扫了一眼补偿金额,比他预想的要低不少。他掏出手机,想给负责的拆迁办经理打个电话,却发现信号微弱得可怜。他烦躁地收起手机,目光落在堆满杂物的里屋角落,还有院子里那一片狼藉。
不行,这样不行。就算要签字走人,这破房子里的东西总得收拾一下,有些老物件或许还能卖点钱,总不能全留给推土机碾碎。更重要的是,父亲病成这样,屋里屋外脏乱成这样,看着就让人憋闷。
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卷起衬衫袖子,走到院子里。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推土机的噪音依旧顽固地穿透空气。他先走到墙角,试图把那堆废弃的锄头、铁耙归置一下,却发现它们早已锈蚀得不成样子,纠缠在一起,根本挪不动。他泄气地踢了一脚,扬起一片灰尘。
目光转向院子中央那片曾经是菜地,如今长满杂草的空地。开发商给的补偿协议里,这片宅基地的面积是关键。他记得小时候这里种过黄瓜、豆角,母亲还在边上种过几株月季。现在,只剩下半人高的荒草和几根枯死的藤蔓。
他需要清理一下,至少让院子看起来不那么像废墟,或许跟拆迁队谈补偿时还能多点底气。他走到杂物棚里翻找,里面堆满了破箩筐、旧瓦罐,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霉味。他在角落里找到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锹,木柄都朽了半截。他掂量了一下,勉强能用。
拿着这把破铁锹,林小满走到院子中央的荒草地。他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然后握紧锹柄,用力铲了下去。铁锹切入干硬的泥土和盘结的草根,发出沉闷的“噗”声。他一下一下地铲着,动作有些生疏。泥土被翻开,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土层,混杂着碎瓦砾和不知名的虫豸。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衬衫后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推土机的噪音,父亲的咳嗽声,还有这繁重无意义的体力劳动,都让他心头的烦躁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机械地重复着铲土、掀翻的动作,只想快点把这片碍眼的杂草清理掉。铁锹一次次插入泥土,带起土块和草根。就在他用力铲向靠近水井边的一丛茂盛杂草时,锹尖突然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金属撞击声——“铛!”
这声音不大,却异常突兀,瞬间穿透了推土机的轰鸣和林小满自己粗重的喘息。他动作一顿,手臂被震得微微发麻。不是石头。石头的声音会更闷。他疑惑地低下头,用脚拨开刚才铲起的泥土和杂草根茎。
泥土下,露出一个边角。暗沉,锈蚀,带着泥土的湿气。他蹲下身,用手扒开周围的浮土。一个方方正正的物体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个盒子,一个深埋在地下不知多少年的铁盒。盒盖已经和盒体锈蚀粘连在一起,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红褐色锈迹,边缘有些变形,但整体还算完整。盒子上没有任何花纹或标记,只有岁月和泥土留下的斑驳痕迹。
林小满的心脏没来由地猛跳了一下。他丢开铁锹,双手用力,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沉甸甸的铁盒从泥土里整个挖了出来。盒子不大,约莫一尺见方,入手却异常沉重,冰凉粗糙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他捧着这个沾满泥污的意外发现,站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午后的阳光照在锈迹斑斑的铁盒上,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推土机的噪音似乎在这一刻变得遥远了。
他盯着盒子,眉头紧锁,下意识地低声自语:“这是什么?”
第二章 尘封的信笺
铁盒沉甸甸的,沾满了湿冷的泥土,像一块刚从河底捞起的顽石。林小满捧着它,掌心传来粗糙冰凉的触感,与午后燥热的空气形成奇异的反差。推土机的轰鸣似乎被隔绝了一层,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个意外出土的物件上。他下意识地掂了掂,盒子内部似乎装着东西,分量不轻。
带着满腹疑窦,他转身快步走进堂屋。光线依旧昏暗,父亲林国栋蜷在藤椅里,闭着眼,胸膛随着微弱的呼吸起伏,似乎又陷入了昏睡。林小满没惊动他,轻手轻脚地将铁盒放在那张落满灰尘的八仙桌上。
他找来一块破布,沾了点水井里打上来的凉水,开始擦拭铁盒表面的泥垢。红褐色的锈迹异常顽固,布条擦过,只留下几道湿痕,更多的泥土被蹭掉,露出底下更深的锈蚀层。盒盖和盒体锈得几乎融为一体,边缘扭曲变形。他尝试着抠了抠缝隙,纹丝不动,指尖却沾满了铁锈的碎屑。
林小满皱了皱眉,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角落里那堆废弃农具上。他走过去,翻找出一把同样锈迹斑斑但还算结实的旧榔头和一截粗铁钉。回到桌边,他深吸一口气,将铁钉尖锐的一端抵在盒盖与盒体之间锈蚀最严重的缝隙处,举起榔头,小心翼翼地敲了下去。
“铛!铛!铛!”
沉闷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每一次震动都让桌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林小满屏住呼吸,控制着力道,生怕用力过猛把盒子砸坏。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专注地盯着那点缝隙,榔头一次次落下,铁钉一点点嵌入锈层。
不知敲了多少下,就在他手臂发酸,几乎要放弃时,“咔啦”一声脆响传来!一道细微的裂缝在盒盖边缘绽开,伴随着簌簌落下的锈粉。林小满心中一喜,连忙放下工具,双手抓住盒盖边缘,屏住呼吸,用尽全力向上一掰!
“吱嘎——”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盒盖带着粘连的锈块,被艰难地掀开了。一股陈腐、潮湿、混合着淡淡铁腥和纸张霉变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呛得林小满忍不住偏头咳嗽了两声。
他低头看向盒内,心脏猛地一跳。
盒子里没有他预想的金银财宝,也没有任何值钱的物件。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厚厚的、泛黄的信笺。纸张的边缘已经卷曲发脆,颜色是那种被时光浸透的、不均匀的暗黄,像秋天里枯萎的落叶。最上面一封信的信封上,一行蓝黑色的钢笔字迹,虽然因潮湿有些晕染,却依然清晰可辨:
秀兰同志 亲启
落款处,是一个同样清晰的名字:陈志远。日期则赫然写着:一九六五年十月七日。
林小满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一九六五年?这盒子在地下埋了快六十年?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最上面那封信的信封。纸张异常脆弱,仿佛一用力就会碎裂。他屏住呼吸,极其轻柔地将整叠信件从铁盒中取了出来。
信件被一根褪色发白的棉线仔细地捆扎着,打着一个整齐的结。林小满解开棉线,最上面那封信的信封没有封口。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抽出里面同样泛黄的信纸,展开。
字迹是漂亮的钢笔行楷,蓝黑色的墨水,力透纸背。开头是那个年代特有的称呼和格式:
“秀兰同志:见字如面。
自上次在村口老槐树下匆匆一别,已逾半月。田间劳作虽苦,然每每忆及你低头浅笑时,额前碎发拂过蓝头巾的模样,便觉疲惫尽消,心中唯有暖意……”
林小满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字里行间。信里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充满了真挚的关切和小心翼翼的试探。写信人陈志远似乎是个知青,字里行间流露出对乡村生活的观察和对收信人“秀兰”的深深倾慕。他描述着劳动的艰辛,询问秀兰的身体,分享着从上海带来的书籍,字字句句都透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含蓄与克制,却又掩藏不住青春的热烈。
“秀兰……”林小满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眉头紧锁。这个名字很陌生,他从未听父亲提起过家里有这样一位亲人。他放下第一封信,又拿起下面一封。日期是六五年十一月,内容依旧是琐碎的日常和含蓄的情思。他快速地翻阅着,一封,两封,三封……信件按时间顺序排列,跨越了大半年。信中的“秀兰”似乎就在这个村子里,他们似乎常在田间、河边、老槐树下“偶遇”。
突然,林小满的目光在一封信的称呼上凝固了。那封信的开头不再是“秀兰同志”,而是变成了:
“亲爱的秀兰妹……”
落款也变成了:“你的志远哥”。
称呼的改变,意味着关系的突破!林小满的心跳莫名加速,他仿佛无意间撞破了一段被时光尘封的、不为人知的秘密恋情。他继续往下看,这封信的字迹似乎比之前更加潦草一些,透着一股急切和担忧:
“……昨日听闻生产队开会,李队长在会上又强调了纪律,尤其提到知青与当地社员要保持距离……秀兰,我心中甚是不安。你我之事,虽发于情,止乎礼,然人言可畏,我实不愿你因我而受半分委屈。老地方暂不宜再去,万望珍重自身……”
生产队?知青?李队长?这些词汇带着浓重的时代烙印,将林小满瞬间拉回了那个他只在书本和影视剧里见过的年代。他猛地想起奶奶生前偶尔的只言片语——她似乎提过,自己好像有个很早就远嫁他乡、再未归来的妹妹?
一个惊人的猜测如同闪电般劈入林小满的脑海:这个“秀兰”,难道就是奶奶那个从未谋面的妹妹,自己的……姑奶奶?而写信的这个陈志远,是个上海知青?
他感到一阵口干舌燥,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他从未想过,在这片即将被推土机碾平的老宅地下,竟然埋藏着一段跨越半个多世纪、属于他亲人的隐秘往事!他急切地翻找着信件,想找到更多关于“秀兰”身份的信息。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藤椅方向传来,打破了堂屋的寂静。
“咳咳咳……咳咳……”
林小满一惊,抬头望去。只见父亲林国栋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挣扎着想坐起来,枯瘦的手紧紧抓着胸口,咳得撕心裂肺,脸色憋得发紫。
“爸!”林小满连忙放下手中的信纸,几步冲过去,扶住父亲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去拿旁边的搪瓷缸子,“水!喝点水!”
他扶着父亲喝了几口水,林国栋的咳嗽才稍稍平息,但喘息依旧粗重。他浑浊的眼睛半睁着,目光却越过林小满的肩膀,死死地盯住了八仙桌上那摊开的信件和敞开的铁盒!
那眼神,不再是平日的浑浊和疲惫,而是充满了林小满从未见过的震惊、恐惧,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枯瘦的手指指向桌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脖子。
“那……那是……”林国栋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惊惶,“你……你从哪里……挖出来的?!”
林小满被父亲的反应彻底震住了。他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失态,如此……恐惧。那眼神里的东西,绝不仅仅是对一个旧盒子的惊讶。
“在……在院子里,井台边挖到的。”林小满下意识地回答,目光在父亲惊恐的脸和桌上的信件之间来回扫视,“爸,你知道这盒子?这信里的秀兰……是不是我姑奶奶?那个很早就嫁出去的……”
“别问了!”林国栋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尖锐。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手指,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神躲闪着,不敢再看那铁盒和信件一眼,只是死死抓住儿子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林小满的皮肉里。
“扔了它!快!扔了它!”林国栋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的哀求,“埋回去!就当……就当从来没挖到过!听见没有?扔了它!”
剧烈的情绪波动再次引发了新一轮更猛烈的咳嗽。林国栋蜷缩在藤椅里,咳得浑身抽搐,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脸色由紫转青,额头上青筋暴起,只有那双眼睛里,除了痛苦,还残留着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林小满僵在原地,手臂被父亲抓得生疼,耳边是父亲撕心裂肺的咳嗽和那绝望的嘶喊。他看看咳得几乎背过气去的父亲,又看看桌上那叠泛黄的信件,铁盒敞开着,像一张无声诉说着往事的嘴。
一股寒意,顺着林小满的脊背悄然爬升。
这盒子里埋藏的,绝不仅仅是一段尘封的恋情。父亲那异常激烈的、近乎恐惧的反应,像一层厚重的阴云,骤然笼罩在这段刚刚被发现的往事之上,投下了更深的、令人不安的疑影。
第三章 记忆的拼图
堂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尘埃的气息,林国栋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终于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粗重而艰难的喘息。他像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瘫软在藤椅里,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那只枯瘦的手,刚才还死死抓着林小满的胳膊,此刻无力地垂落在身侧,指甲缝里残留着从儿子手臂上抠下的浅浅血痕。
林小满僵立着,手臂上的刺痛远不及心头的寒意。父亲那声嘶力竭的“扔了它!”,那眼中深不见底的恐惧,像冰锥一样扎进他心里。他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八仙桌上。敞开的铁盒像一个沉默的伤口,那些泛黄的信件散落着,陈志远和秀兰的名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绝不是简单的怀旧,更不是一段可以被轻易丢弃的往事。父亲的反应,分明是触碰到了某个尘封多年、带着血腥味的禁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强迫自己冷静。当务之急是父亲的身体。他小心翼翼地扶起林国栋,半背半抱地将几乎失去意识的老人挪到里屋的床上。盖好薄被,又倒了温水,用勺子一点点喂进去。林国栋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吞咽声,眼睛始终紧闭着,眉头紧锁,仿佛沉溺在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里。
安顿好父亲,林小满才疲惫地回到堂屋。他没有碰那些信件,只是站在桌边,凝视着它们。推土机的轰鸣声似乎又清晰起来,穿透墙壁,提醒着他此行的目的——处理老宅,签署协议,然后离开这个他早已陌生的地方。可现在,这堆发黄的纸片,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他牢牢吸住。
“秀兰……姑奶奶……”他低声念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信纸上那个落款“陈志远”的名字。1965年,上海知青。奶奶确实提过一个远嫁的妹妹,但语焉不详,只说嫁得远,再没回来。父亲为何如此恐惧?这段恋情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需要答案。而答案,或许就在这个村子里,在那些同样被岁月侵蚀的老人记忆里。
接下来的两天,林小满像个幽灵般在即将消失的村落里游荡。他避开推土机轰鸣的主路,钻进那些歪斜破败、即将被推倒的土坯房之间的小巷。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告别的气息,一些门窗洞开,里面空空荡荡,早已人去屋空;另一些则还残留着生活的痕迹,门口坐着眼神浑浊的老人,沉默地望着这片即将倾覆的家园。
他敲开了一扇又一扇门。
“王阿婆,您还记得秀兰吗?大概……六十年前,村里是不是有个叫秀兰的姑娘?喜欢戴蓝头巾的?”
王阿婆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瘪着嘴,浑浊的眼睛眯着,似乎在努力回忆。“秀兰?……哪个秀兰?戴头巾的……哦,老林家的闺女?是有一个……嫁人啦,嫁得远喽……好多年没音信咯……”她絮絮叨叨,说的都是些模糊的碎片,关于秀兰的勤快,关于她家以前的位置,再深问,老人就摇着头,念叨着“记不清了,都过去喽”。
他又找到住在村西头的李大爷。李大爷年轻时是生产队的会计,或许知道些内情。
“陈志远?知青?”李大爷推了推老花镜,眼神有些闪烁,“是有这么个人……上海来的,有文化。后来……后来不是都回城了吗?都走了,都走了……”他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目光却飘向窗外,避开了林小满追问的眼神。“那时候的事,乱糟糟的,谁还记得清?小伙子,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现在要紧的是拆迁,赶紧签了协议,拿钱走人,省心!”
林小满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走访了七八位老人,得到的回应要么是记忆模糊的只言片语,要么是像李大爷这样明显的回避和劝诫。每当提到“秀兰”和“陈志远”的名字,尤其是“知青”和“生产队”这些字眼时,空气里总会弥漫开一种微妙的紧张和沉默。老人们浑浊的眼神里,似乎藏着某种心照不宣的禁忌,讳莫如深。
时间在徒劳的奔波中流逝。第三天清晨,林小满刚给父亲喂完药,院门就被敲响了。敲门声礼貌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笔挺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身后跟着一个拿着文件夹的年轻人。
“林先生是吧?您好,我是盛达地产的项目经理,赵明。”男人递上名片,“关于贵府老宅的拆迁补偿协议,您考虑得怎么样了?我们这边时间确实很紧,整个片区的进度都卡在您这里了。”
林小满看着对方脸上无懈可击的笑容,又想起这两天碰壁的经历,一股烦躁涌上心头。“赵经理,我父亲病着,这事……”
“理解,非常理解。”赵明打断他,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不容商榷的意味,“但项目工期不等人。这样,我再给您最后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还没有签,我们只能按照程序,申请强制拆迁了。这对您,对我们,都是损失,您说是不是?”他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远处轰鸣的推土机,“您看,其他区域已经开始了。希望您尽快做决定。”
说完,他微微颔首,带着助手转身离开,留下林小满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两道远去的背影,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三天!最后通牒像一块巨石压了下来。他回头望了一眼堂屋桌上那堆信件,又看了看里屋床上昏睡的父亲,一股无力感和愤怒交织在一起。
午后,阳光炙烤着大地,空气闷热得没有一丝风。林小满心乱如麻,漫无目的地走到村口。那棵巨大的老槐树依旧伫立着,虬枝盘曲,浓密的树冠投下一片难得的阴凉。树下散落着几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板,是村里老人往日纳凉闲话的地方。此刻树下空无一人,只有蝉鸣聒噪地响着。
他疲惫地靠在一根粗壮的树干上,闭上眼,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父亲的恐惧、老人们的回避、开发商的通牒、还有那铁盒里无声诉说的爱情……所有线索都缠绕在一起,找不到头绪。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林小满睁开眼,看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蓝布衫的老人,正佝偻着背,慢吞吞地走到槐树另一侧的青石板上坐下。老人很瘦,脸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眼神浑浊却异常沉静。他手里拿着一杆磨得油亮的旱烟袋,慢条斯理地装着烟丝。林小满注意到,老人坐下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自己,又很快移开,落在远处推土机扬起的烟尘上。
这老人他前两天似乎见过一次,也是在村口,当时只是远远一瞥。此刻近距离看,老人身上有种与村里其他老人不同的气质,一种近乎死寂的沉默和疏离。
林小满心中一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老人旁边的石板上坐下。
“大爷,乘凉啊?”他试探着开口。
老人没看他,只是“嗯”了一声,划着火柴点燃了烟锅。一股辛辣的旱烟味弥漫开来。
“这树,真大,有些年头了吧?”林小满继续搭话。
老人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嗯,老树了。比村里大多数人的年纪都大。”
“您老在村里住了一辈子?”
“差不多吧。”老人含糊地应着,目光依旧望着远处。
林小满沉默了片刻,决定不再绕弯子。“大爷,跟您打听个人。您……认识一个叫秀兰的吗?大概六十年前,村里的姑娘,喜欢戴蓝头巾的。”
老人夹着烟杆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将他布满皱纹的脸笼罩得有些模糊。
林小满的心提了起来,紧紧盯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慢慢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第一次正眼看向林小满。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沉淀了太多岁月的泥沙。
“你打听她做什么?”老人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她……可能是我姑奶奶。”林小满斟酌着词句,“我在老宅院子里,挖到了一些东西……一些旧信。”
“信?”老人浑浊的眼珠似乎缩了一下,他猛地吸了一大口烟,烟锅里的火光明亮了一瞬,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什么信?”
“一个叫陈志远的知青写给她的信。”林小满紧紧盯着老人的反应。
听到“陈志远”三个字,老人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他夹着烟杆的手停在半空,烟灰簌簌落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翻涌起剧烈的情绪——震惊、痛楚、恐惧……复杂得让林小满心惊。但只是一刹那,那些情绪就被一种更深的、近乎麻木的沉寂覆盖了。
老人缓缓垂下眼,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指节因为用力握着烟杆而微微发白。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林小满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陈志远……”老人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像耳语,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那个上海来的知青……有文化,字写得漂亮……”
林小满的心跳骤然加速:“您认识他?您知道他和秀兰的事?”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林小满,投向老宅的方向,眼神空洞而遥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某个早已湮灭的场景。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咀嚼着某个苦涩的名字。
“都过去了……”他喃喃道,声音飘忽,“那么多年了……人都没了……”
“大爷,您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林小满急切地追问,“我父亲看到那些信,反应很奇怪,他好像很害怕……”
老人猛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林小满,那眼神锐利得吓人,带着一种警告的意味。“你父亲?”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让你扔了?”
林小满被这突如其来的凌厉目光慑住,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老人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那股凌厉的气势慢慢消散,重新被疲惫和沧桑取代。他低下头,用烟锅在青石板上轻轻磕了磕,磕掉燃尽的烟灰。
“听你爹的话。”他重新装上一锅烟丝,动作缓慢而沉重,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和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有些东西……就该烂在地里。挖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说完,他不再看林小满,自顾自地点燃了新的烟丝,深深吸了一口,目光重新投向远处推土机扬起的漫天尘土,仿佛身边的一切都已与他无关。那佝偻的背影在巨大的老槐树下,显得格外孤寂而苍凉。
林小满僵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老张头(他后来才想起村里人似乎这么称呼这个沉默的老人)的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他心上。他不仅知道陈志远和秀兰,他甚至知道父亲的反应!那句“听你爹的话”和“就该烂在地里”,分明是在警告他停止追查。
这背后隐藏的秘密,比他想象的还要沉重,还要危险。
夕阳的余晖穿过槐树茂密的枝叶,在老张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沉默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将他与这个喧嚣的、即将消失的村庄隔绝开来。林小满看着他那拒绝再交流的姿态,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
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像悬在头顶的利剑。而眼前这个沉默的老人,和他那句冰冷的警告,却像一把钥匙,指向了铁盒背后那个更黑暗、更令人窒息的真相之门。门后是什么?林小满不知道,但他清楚,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
第四章 蓝头巾的少女
老张头佝偻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里凝固成一尊沉默的雕像,旱烟的辛辣气味混合着尘土的气息,在林小满鼻尖萦绕不去。那句“挖出来,对谁都没好处”像冰冷的铁链,缠绕着他的心脏,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沉闷的钝痛。他僵立在老槐树下,看着老人固执地望向推土机扬起的烟尘,知道任何追问都已徒劳。
夜幕低垂,将破败的村庄笼罩在更深的寂静里。推土机的轰鸣暂时停歇,只有远处几声犬吠和风吹过空荡门窗的呜咽。林小满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老宅。堂屋里,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父亲林国栋依旧昏睡在里屋,呼吸微弱而艰难。桌上,那个生锈的铁盒敞开着,一叠叠泛黄的信件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扇通往另一个时空的门。
三天。赵经理最后通牒的期限像悬在头顶的铡刀。老张头的警告言犹在耳。可林小满的目光无法从那些信件上移开。父亲的恐惧,老人们的讳莫如深,老张头眼中那瞬间的剧痛……这一切都指向铁盒里的秘密。他无法逃避,即使前方是深渊。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某种勇气,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信封已经发脆,边缘磨损,邮戳模糊不清,但“秀兰亲启”四个字依然清晰有力,落款是“陈志远”,日期是1965年7月12日。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陈志远的字迹清秀工整,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书卷气。
“……秀兰同志:”
(称呼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距离感,却掩不住字里行间的温度。)
“提笔之前,我犹豫了很久。有些话,像春天的种子,埋在心底久了,总要破土而出。虽然知道这或许不合规矩,但我想,有些感受,是任何规矩也无法禁锢的……”
(林小满的心微微一跳,指尖划过“不合规矩”几个字。这就是禁忌的开始吗?)
“还记得那天吗?生产队派我去西坡那块旱地除草。日头毒得很,晒得人发晕。我干惯了笔杆子,对这农活实在生疏,锄头也不听使唤,笨手笨脚的,惹得旁边几个老乡直笑。汗水流进眼睛,又涩又疼,就在我狼狈不堪的时候……”
(信纸上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将林小满拽入1965年那个炎热的午后。)
1965年7月,西坡旱地。
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球悬在头顶,无情地炙烤着龟裂的土地。空气滚烫,吸进肺里都带着灼烧感。田埂上稀疏的杂草蔫头耷脑,蝉鸣声嘶力竭,更添烦躁。
陈志远扶了扶鼻梁上滑落的眼镜,汗水早已浸透了他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上衣,紧紧贴在背上。他再次举起锄头,试图模仿旁边老农的动作,但锄刃落下时不是深了就是浅了,杂草没除干净,反而带起一片呛人的尘土。他狼狈地咳嗽着,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滑过镜片边缘,视野一片模糊。
“哈哈,陈同志,你这锄头是跟它有仇啊?”旁边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直起腰,抹了把汗,笑着打趣。其他几个社员也跟着善意地哄笑起来。
陈志远脸上一热,窘迫地摘下眼镜,用衣角胡乱擦了擦镜片上的汗渍和水汽。他是上海来的知青,高中毕业,写得一手好字,算盘也打得飞快,可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活,对他而言比解微积分还难。重新戴上眼镜,眼前依旧有些模糊,手臂也因为持续用力而酸软发颤。他望着眼前似乎无穷无尽的田垄,一股无力和沮丧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一阵清亮的声音像山涧溪水,穿透了燥热的空气和聒噪的蝉鸣。
“李叔,你们又欺负新来的同志啦?”
陈志远循声望去。
田埂那头,一个姑娘挑着两桶水,正轻盈地走来。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碎花小褂,深蓝色的长裤裤脚挽到小腿,露出一截匀称的脚踝。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上包着的那块靛蓝色的土布头巾,在刺眼的阳光下,那抹蓝色显得格外纯净、清凉,像一片移动的晴空。
她走到地头,放下水桶,动作麻利而轻快。然后,她解下头上的蓝头巾,随意地擦了擦额角的汗珠。乌黑的发辫垂在肩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脸庞算不上顶漂亮,但眉眼清秀,鼻梁挺直,脸颊因为劳作和日晒泛着健康的红晕,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山野间特有的灵气和未经世事的纯真。
“秀兰来啦!快,给叔来碗水,嗓子都冒烟了!”先前打趣陈志远的李叔立刻招呼道。
秀兰笑着应了一声,拿起葫芦瓢,从桶里舀了水,挨个递给地里的社员。轮到陈志远时,她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清澈,带着一丝好奇和善意的笑意。
“同志,喝口水吧。”她把水瓢递过来。
陈志远有些局促地接过,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指尖。那触感微凉,却像带着电流,让他心头一颤。他连忙低头喝水,掩饰自己的慌乱。清凉的井水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一阵舒爽,但他却觉得脸上更热了。
“谢谢。”他低声道,把水瓢递还回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放在一旁的那块蓝头巾上。
秀兰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抿嘴笑了笑,没说什么,重新包好头巾,拿起另一把锄头,走到田垄的另一头,开始麻利地干起活来。她的动作熟练而富有韵律,锄头在她手里仿佛有了生命,一起一落,杂草应声而倒,泥土翻飞,效率比陈志远不知高出多少。
陈志远怔怔地看着。阳光下,她包着蓝头巾的身影在田垄间移动,像一幅生动的剪影。汗水浸湿了她鬓角的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她却浑然不觉,专注而投入。她的存在,仿佛驱散了周遭的酷热和尘土,带来一股清新而坚韧的力量。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陈志远忘记了手臂的酸痛,忘记了锄头的笨重,忘记了身处异乡的茫然。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戴着蓝头巾、在烈日下劳作的少女身影。
“……那一刻,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你。你包着那块蓝头巾,像一朵倔强而美丽的花,开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你的汗水,你的专注,你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儿,都深深打动了我。秀兰同志,我知道,有些界限不该跨越。知青和村民,身份有别。生产队长的告诫言犹在耳。可是,心之所向,又岂是规矩所能束缚?……”
(林小满读到这里,手指微微颤抖。信纸上,陈志远的情感炽热而坦诚,却又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无法言说的顾虑。他能想象那个年轻知青写下这些字句时,内心的挣扎与悸动。)
“从那天起,西坡的那块旱地,成了我最向往的地方。尽管烈日炎炎,尽管农活依旧笨拙,但只要能远远看到你戴着蓝头巾的身影,听到你偶尔和旁人说话时清亮的声音,我就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我偷偷地学着你的样子干活,希望能离你近一点,再近一点……”
(林小满仿佛看到那个戴着眼镜、身形单薄的上海青年,笨拙地挥着锄头,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田垄另一头的那抹蓝色。一种跨越时空的酸涩和甜蜜涌上心头。)
他放下这封信,又拿起下一封。日期是1965年7月20日。
“……今天在晒谷场,你帮我扶住了差点翻倒的箩筐。你的手很稳,力气比我想象的大。你笑着说:‘陈同志,小心点呀。’你的笑容真好看,像山里的野菊花,干净又明亮。我笨嘴拙舌,只会说‘谢谢’,脸一定红透了,幸好天热看不出来……”
“……傍晚收工,在村口的小河边洗手,又遇见了你。你蹲在下游的石头上,蓝头巾解开了,乌黑的头发披散下来,浸在清凉的河水里。夕阳的金光洒在你身上,美得像一幅画。我不敢多看,匆匆洗了手就走了。回去的路上,心还在怦怦跳……”
“……听李婶说,你针线活很好,还会绣花。我……我有一件衬衣,袖口磨破了,不知……不知能否麻烦你……”
信纸上的字迹,从最初的克制试探,到后来的情愫暗涌,越来越清晰。陈志远用他细腻的笔触,描绘着每一次相遇的细节,每一次心动的瞬间。他写秀兰劳作时的汗水,写她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写她偶尔流露的羞涩,写她蓝头巾在风中飘动的样子……字里行间充满了小心翼翼的靠近和无法抑制的倾慕。
林小满一封接一封地读着,沉浸在六十年前那段青涩而炽热的感情里。他仿佛看到了姑奶奶秀兰年轻时的模样,看到了那个来自大城市的知青如何在陌生的土地上,因为一个戴着蓝头巾的少女而找到了心灵的慰藉。
然而,甜蜜的字句之下,潜流暗涌。陈志远不止一次地提到“规矩”、“身份”、“生产队长的脸色”。在一封信的末尾,他写道:
“……秀兰,我知道这样不对。每次看到生产队长那张严肃的脸,听到他开会时强调知青纪律,我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我怕连累你,怕给你带来麻烦。可是,每次看到你,所有的顾虑又都烟消云散。我该怎么办?……”
(读到此处,林小满的心也跟着揪紧。禁忌之恋的阴影,如同信纸上逐渐加深的墨迹,预示着未来的沉重。)
时间在寂静的阅读中悄然流逝。煤油灯的灯芯噼啪爆出一个小小的灯花,光线摇曳了一下。林小满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放下手中的信。桌上散落的信纸,像一片片承载着往昔时光的羽毛。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一阵压抑而痛苦的咳嗽声,打破了夜的宁静。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林小满猛地站起身,冲进里屋。
林国栋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蜷缩在床上,身体因为剧烈的咳嗽而剧烈颤抖,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灰色。他一只手死死抓着胸口,另一只手无力地拍打着床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
“爸!”林小满扑到床边,扶住父亲,“爸,你怎么了?药呢?药在哪里?”
他手忙脚乱地在床头柜上翻找药瓶,倒水。林国栋咳得浑身痉挛,几乎无法吞咽。好不容易喂进去一点药和水,剧烈的咳嗽才稍稍平息,但喘息声依旧粗重而艰难,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他浑浊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嘴唇翕动,似乎在说着什么。
林小满俯下身,把耳朵凑近父亲嘴边。
“……别……别去……”林国栋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断断续续,“……河边……别去……危险……”
河边?
林小满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老张头警告时那痛楚的眼神,想起信纸上陈志远描绘的村口小河……父亲在病中无意识的呓语,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重重迷雾,指向了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悸的方向。
他紧紧握住父亲枯瘦而冰凉的手,看着老人再次陷入昏睡,呼吸微弱。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推土机冰冷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三天期限只剩下最后两天。而六十年前那段被掩埋的爱情,其悲剧的轮廓,似乎正随着父亲的呓语和泛黄信笺的指引,在黑暗的河流深处,缓缓浮现。
第五章 禁忌之恋
林国栋的呓语像冰冷的针,刺穿了林小满沉浸在信件温情中的恍惚。“河边……危险……”这几个字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不祥的预兆,瞬间将他从六十年前的夏日田野拉回冰冷刺骨的现实。他坐在父亲床边,紧握着那只枯瘦冰凉的手,听着老人粗重艰难的呼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推土机的轰鸣声在窗外重新响起,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开始苏醒,提醒着他那迫在眉睫的三天期限。时间只剩下最后两天了。他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让那段被掩埋的往事和父亲的恐惧一同被推土机碾碎。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林小满安顿好昏睡的父亲,揣上几封关键的信件,深吸一口气,踏出了老宅的门槛。他决定直接去找开发商赵经理。无论对方态度如何强硬,他必须争取时间,至少要弄清楚这老宅,这片土地,在开发商眼中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
村口临时搭建的工程指挥部板房前,停着几辆沾满泥泞的越野车。林小满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烟味和劣质打印纸油墨味的空气扑面而来。里面人声嘈杂,几个穿着工装的人围着图纸争论着什么,角落里一个穿着笔挺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年轻人正对着电话低声说着什么,语气不容置疑。
赵经理是个矮胖的中年人,正唾沫横飞地指挥着,看见林小满进来,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林小满?你怎么又来了?”赵经理语气不耐烦,“协议带来了?我可告诉你,今天就是最后期限,别想再拖!”
“赵经理,我想再谈谈。”林小满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关于这老宅,它不仅仅是一栋房子,它……”
“打住打住!”赵经理挥手打断他,像赶苍蝇一样,“别跟我扯什么情怀、历史!公司只看效益,看进度!这破村子,除了这块地皮还有点开发价值,还有什么?赶紧签字,拿了补偿款走人,大家都省事!”
林小满心头火起,但他强压下去,目光扫过办公室,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刚放下电话的年轻人身上。那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气质与这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眉宇间带着一种疏离的冷静。他注意到林小满的目光,也抬眼看了过来。
“这位是?”林小满问赵经理。
“哦,这是我们集团总部的陈总,陈默先生,专门负责这个项目的推进。”赵经理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转向年轻人,“陈总,这位就是林家坳最后那户钉子户,林小满。”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目光在林小满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评估着什么。他的眼神锐利,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林小满心中一动。陈默?姓陈?一个模糊的念头像闪电般划过脑海。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封陈志远写给秀兰的第一封信,信封上“陈志远”三个字清晰可见。他拿着信,目光紧紧锁住陈默的脸,试图从那张年轻而陌生的面孔上寻找一丝熟悉的痕迹。
“陈总,”林小满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举起手中的信封,“您……认识这个人吗?”
陈默的视线落在信封上。当他的目光触及“陈志远”三个字时,林小满清晰地看到,他脸上那层职业化的冰冷面具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恢复平静,但那瞬间的失态没能逃过林小满的眼睛。
“陈志远?”陈默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不认识。一个很普通的名字。”
“普通?”林小满向前一步,将信封递得更近,“他是我姑奶奶的爱人,一个上海知青,1965年在我们村插队。这封信,是他写给我姑奶奶林秀兰的。”
陈默没有立刻去接那封信,他的目光从信封移到林小满的脸上,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林秀兰?”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依旧平淡,“很遗憾,我对家族历史了解不多。这和我们现在的项目有什么关系吗?”
林小满的心沉了下去。陈默的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得近乎刻意。那瞬间的瞳孔收缩绝非偶然。他收起信封,盯着陈默:“如果这片土地下埋藏着你祖父的爱情和遗憾,你还会毫不犹豫地把它推平,盖成冷冰冰的楼房吗?”
陈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他没有回答,只是移开了目光,对赵经理说:“按计划推进,时间不等人。”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林小满看着他挺拔却带着一丝僵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浓重。陈默,陈志远……仅仅是巧合吗?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指挥部,午后的阳光刺眼,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村口那棵饱经风霜的老槐树下。树影婆娑,仿佛藏着无数欲言又止的秘密。他靠着粗糙的树干坐下,再次拿出那叠信件,翻到了1965年深秋的部分。
陈志远的字迹依旧清晰,但笔锋间却透出越来越浓重的不安和压抑。
“……秀兰,每次偷偷见你,都像在刀尖上跳舞。生产队长的眼睛像鹰一样,无处不在。我害怕,怕连累你,怕你因为我而遭受非议和责难。可是,我控制不住想见你的心……”
(林小满仿佛能感受到那个年轻知青在油灯下写信时的煎熬。)
1965年10月,林家坳,谷仓阴影处。
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过空旷的打谷场,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月光清冷,给谷仓巨大的轮廓镀上一层惨淡的银边。
谷仓背风的角落里,两个身影紧紧依偎在一起,借着堆积的稻草垛遮挡身形。陈志远握着秀兰冰凉的手,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
“冷吗?”他低声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带着回响。
秀兰摇摇头,仰着脸看他,月光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像落入了两粒星子。“不冷。”她小声说,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虑,“志远哥,我……我这两天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们。”
陈志远的心猛地一沉。他也感觉到了。生产队长王德贵那双阴沉的眼睛,最近似乎总是有意无意地扫过他们。王德贵是村里说一不二的人物,对知青管理尤其严格,三令五申禁止知青和当地村民“搞不正当关系”。
“别怕,”陈志远握紧她的手,试图给她力量,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们小心点,没事的。”他抬手,轻轻拂开她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指尖流连在她温润的脸颊上。秀兰的脸微微发烫,羞涩地低下头。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突兀地响起,由远及近,踩在干燥的落叶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咔嚓”声。
两人浑身一僵,像被施了定身法。陈志远猛地将秀兰拉到自己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
谷仓的拐角处,一个高大的身影堵住了去路。月光照亮了生产队长王德贵那张黝黑、刻板、此刻布满寒霜的脸。他背着双手,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紧贴在一起的两人,最后定格在陈志远护住秀兰的手臂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残酷意味的弧度。
“好,很好。”王德贵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句砸在两人心上,“陈志远同志,林秀兰同志,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把我三令五申的纪律当耳旁风?知青和村民搞对象?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陈志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下意识地将秀兰护得更紧,挺直了脊背,尽管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王队长,不关秀兰的事!是我……是我……”
“是你什么?”王德贵厉声打断他,向前逼近一步,巨大的压迫感让陈志远几乎喘不过气,“是你勾引贫下中农的女儿?还是你意志薄弱,被资产阶级思想腐蚀了灵魂?陈志远,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不是来搞这些歪风邪气的!”
他的目光转向陈志远身后的秀兰,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威胁:“林秀兰,你一个贫农家的闺女,不知廉耻,跟一个城里来的知青不清不楚!你爹妈的脸都让你丢尽了!这事要是传出去,你们家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头?我看你是想被拉去公社好好‘教育教育’!”
“不要!”秀兰惊恐地叫出声,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她紧紧抓住陈志远的衣角,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陈志远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窒息。他不能连累秀兰!绝对不能!他猛地抬起头,迎着王德贵冰冷的目光,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决心而变得嘶哑:“王队长!是我一个人的错!是我思想觉悟不高,是我……是我纠缠秀兰同志!要批斗,要检讨,都冲我来!跟秀兰没有任何关系!求您……别为难她!”
王德贵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眼镜片后的眼神却异常倔强的年轻人。他冷哼一声:“冲你来?你以为你担得起?破坏知青纪律,腐蚀贫下中农,这罪名够你喝一壶的!等着吧,明天我就上报公社!看公社革委会怎么处理你们这对……”
“王队长!”陈志远急切地打断他,脑中飞速运转,寻找着任何一丝转圜的可能,“我……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我愿意接受任何批评教育!只求您……只求您看在秀兰同志年纪小不懂事,又是初犯的份上,给她一个改过的机会!我保证,以后绝不再犯!我……我可以写深刻的检讨书!我……”
他语无伦次,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知道,一旦上报公社,等待他和秀兰的,将是难以想象的羞辱和灾难。批斗会,游街,甚至更可怕的后果……他不敢想下去。
王德贵沉默着,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似乎在权衡着什么。夜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寒意和死一般的寂静。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哼,检讨书?光检讨书顶个屁用!思想根子上的问题,没那么容易解决!”
他顿了顿,看着陈志远眼中燃起的微弱希望,话锋一转,带着施舍般的冷酷:“不过……念在你是初犯,认错态度还算……诚恳。给你们一个机会。明天天亮之前,把你们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都给我处理干净!烧了,埋了,扔河里,我不管!总之,别让我再看到任何把柄!还有,从今往后,你们两个,给我离得远远的!再让我发现一次……”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话语里蕴含的威胁,比任何明言都更令人胆寒。
“滚!”王德贵最后低吼一声,像驱赶苍蝇。
陈志远如蒙大赦,拉着几乎瘫软的秀兰,跌跌撞撞地逃离了谷仓的阴影,逃离了王德贵那如同实质的冰冷目光。直到跑出很远,确认无人跟踪,两人才在村后一片荒废的菜园墙根下停下,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两人。秀兰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顺着土墙滑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秀兰,别怕,别怕……”陈志远蹲下身,想抱住她,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王德贵的警告言犹在耳。他只能蹲在她面前,看着她无助地哭泣,心如刀绞。
“怎么办……志远哥……我们怎么办……”秀兰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眼中充满了绝望,“他们会批斗你……会连累我爹娘……我……”
“不会的!不会的!”陈志远急切地打断她,尽管他自己心里也充满了恐惧,“王队长说了,只要我们处理掉那些……那些信件,以后不再来往,他就……他就暂时不上报。”他说出这话,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但他必须给秀兰希望。
“信件……”秀兰喃喃道,像是抓住了什么,“对,那些信……不能留!王队长说天亮前……”
陈志远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呜咽。他目光落在不远处自家院子那模糊的轮廓上。“埋起来!”他当机立断,“烧了太显眼,扔河里会被冲走……埋起来!就埋在我住的那个院子的角落里!等……等风头过去,等将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那个“将来”是多么渺茫。
“好!”秀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挣扎着站起来,抹去脸上的泪水,“埋起来!埋得深深的!”
两人借着夜色的掩护,像惊弓之鸟,一路躲躲闪闪,回到了陈志远居住的那个破败小院。秀兰在院门口望风,心提到了嗓子眼,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她惊跳起来。
陈志远冲进自己那间狭小的屋子,手忙脚乱地从床底拖出一个旧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正是他和秀兰来往的所有信件——他写去的,她寄回的,每一封都承载着他们小心翼翼的甜蜜和无法言说的思念。他一把抱起那沉甸甸的一摞信,又找出一个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原本装过螺丝的生锈铁盒。
他抱着铁盒和信件冲出屋子,在院子里焦急地寻找合适的地点。月光下,院子角落那棵老枣树下的泥土看起来比较松软。他冲过去,抄起靠在墙边的一把旧铁锹,开始奋力挖掘。
泥土冰冷坚硬,铁锹撞击石块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陈志远的心狂跳着,汗水混合着恐惧的泪水流下,但他不敢停歇。每一锹下去,都像是在埋葬他们短暂而珍贵的爱情。
秀兰紧张地守在院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挖掘声,身体不住地颤抖。她抬头望着被乌云遮蔽了大半的月亮,一种巨大的、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她不知道,这场风暴何时才能过去,也不知道,她和志远哥,是否还能等到取出这些信的那一天。
终于,一个足够深的坑挖好了。陈志远小心翼翼地将所有的信件放进铁盒里,盖上盖子。他蹲在坑边,手指抚过冰冷的铁皮,仿佛抚摸着两人所有的过往和期许。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这一刻的痛楚和决心都刻进骨子里,然后,将铁盒轻轻放进了坑底。
泥土一锹一锹地覆盖上去,渐渐掩埋了那个承载着秘密和誓言的铁盒。当最后一锹土拍实,陈志远瘫坐在地上,精疲力竭。他抬起头,看向院门口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蓝色身影,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
“秀兰,”他哑声说,声音在夜风中飘散,“记住这个地方。等……等我们都能光明正大站在一起的那天,我们一起来把它挖出来。”
秀兰用力地点点头,泪水再次无声滑落。她看着那个被填平的土坑,又看了看陈志远苍白而坚定的脸,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景象永远刻在心里。
就在这时,一阵猛烈的狂风毫无征兆地刮过,卷起漫天尘土,吹得院门哐当作响。天空,不知何时已彻底被浓重的乌云覆盖,沉甸甸地压下来,一丝月光也无。远处,隐隐传来了沉闷的雷声。
暴雨,就要来了。
第六章 断裂的线索
槐树粗糙的树皮硌着林小满的后背,他坐在盘虬的树根上,指尖捏着那封1965年深秋的信。陈志远字里行间的不安像冰水渗进他的骨头缝里。推土机的轰鸣从远处传来,一声声砸在心上,提醒着那仅剩两天的倒计时。他闭上眼,仿佛还能看见月光下,那个叫秀兰的姑娘在院门口瑟瑟发抖的蓝色身影,以及陈志远在枣树下奋力挖掘时,汗水混着泪水砸进泥土的画面。
“等我们都能光明正大站在一起的那天……”陈志远沙哑的承诺在耳边回荡,紧接着被记忆中父亲林国栋病榻上那句破碎的呓语覆盖——“河边……危险……”
林小满猛地睁开眼。河边。这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试图撬开被时光尘封的锁。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将信件小心收好。线索断了,但并非无迹可寻。他需要知道,在那场预示不祥的暴雨之后,姑奶奶秀兰和陈志远,究竟遭遇了什么。
他再次走进弥漫着消毒水和衰老气息的村卫生所。父亲林国栋依旧昏睡,呼吸微弱而艰难。林小满坐在床边,拧了条湿毛巾,轻轻擦拭父亲枯槁的脸颊和脖颈。毛巾下的皮肤滚烫,热度灼着他的指尖。
“爸,”他低声唤着,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您那天说‘河边’,‘危险’……是姑奶奶的事吗?是秀兰姑奶奶和陈志远吗?”
林国栋毫无反应,只有胸膛随着呼吸微弱起伏。
林小满并不气馁,他俯下身,凑近父亲的耳边,用更轻、更缓的声音继续说:“我找到他们的信了,爸。很多信,埋在咱家老院子枣树底下……陈志远写的,写给秀兰姑奶奶的……他们一定很苦,是不是?后来……后来秀兰姑奶奶为什么突然嫁走了?陈志远呢?他回上海了吗?”
他紧紧盯着父亲的脸,捕捉着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林小满以为不会有回应时,林国栋干裂的嘴唇忽然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阵模糊的咕噜声。他的眼皮剧烈地颤动起来,仿佛在噩梦中挣扎。
“……雨……”一个破碎的音节从齿缝间挤出,带着溺水般的窒息感,“……好大的雨……河……河边……”
林国栋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他的眉头痛苦地拧紧,额头上渗出冷汗。
“河边怎么了?爸!河边发生了什么?”林小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急切地追问。
“……跑……他们跑……”林国栋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追……有人追……水……水好急……”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仿佛被无形的恐惧攫住。“……没了……找不到了……”最后几个字几乎成了呜咽,带着深不见底的绝望。随即,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头猛地偏向一侧,再次陷入昏睡,只有急促的呼吸和紧抓床单的手,证明刚才那片刻的清醒并非幻觉。
林小满僵在原地,浑身冰凉。父亲破碎的呓语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砸进他心里,激起一片混乱的涟漪。跑?追?水急?找不到了?这零星的词语拼凑出的画面,指向一个令人不敢深想的结局。
他必须找到更确凿的证据。
离开卫生所,林小满顶着午后灼热的阳光,再次走向村西头。那里住着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九十三岁的五保户李阿婆。李阿婆家的土坯房低矮破旧,门前却打扫得干干净净。
李阿婆正坐在门前的竹椅上打盹,阳光照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听到脚步声,她慢悠悠地睁开浑浊的眼睛。
“阿婆,”林小满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我是国栋家的儿子,小满。我想跟您打听点事,关于我姑奶奶,林秀兰的。”
李阿婆眯着眼,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点点头:“秀兰啊……记得,那闺女,俊,心善,就是命苦……”
“您知道她后来为什么突然嫁到外地去了吗?”林小满小心翼翼地问。
李阿婆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她沉默了片刻,才用沙哑的声音说:“那会儿……闹得凶啊。生产队里……不太平。秀兰她……唉,出了点事,名声……不好听了。她爹娘怕她在村里待不下去,抬不起头,就……托了远房亲戚,匆匆忙忙给说了门亲,嫁到山那边去了……嫁得急,连酒席都没办,就……就走了。”
“出了什么事?”林小满追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李阿婆却摇了摇头,眼神飘向远处,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疲惫和讳莫如深:“过去的事了……提它做啥?不好,不好……人都走了那么多年了。”她摆摆手,显然不愿再多说。
线索再次中断。林小满谢过李阿婆,心情沉重地离开。他想起父亲呓语中的“河边”,想起那些信里提到的村后那条湍急的青河。他决定去河边看看。
青河的水流比记忆中湍急许多,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和枯枝,翻滚着向下游奔去。河岸被连日的小雨泡得泥泞不堪。林小满沿着河岸慢慢走着,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留下痕迹的角落。河水冲刷着岸边的鹅卵石,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他走到一处河湾,这里水流相对平缓,岸边堆积着上游冲下来的杂物。他的目光被一块半埋在淤泥里的、颜色异常的东西吸引住了。那是一小块褪色发白的蓝布,边缘已经磨损破烂,被水草缠绕着。
蓝布?林小满的心猛地一跳。他记得信件里无数次提到的,秀兰姑奶奶的标志——那条蓝色的头巾。他蹲下身,小心地拨开淤泥和水草,将那块蓝布抽了出来。布料很旧,浸透了河水,沉甸甸的,颜色暗淡,但依稀能辨认出是靛蓝色。
是巧合吗?还是……
他捏着这块湿冷的蓝布,站在河岸边,望着奔流不息的浑浊河水,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父亲惊恐的呓语,李阿婆欲言又止的叹息,老张头讳莫如深的警告,还有陈默那瞬间的失态……所有的碎片都指向这条河,指向那个被刻意遗忘的暴雨之夜。
陈志远没有回上海。姑奶奶秀兰仓惶远嫁。而这条河,吞没了什么?
林小满抬起头,望向河对岸那片被推土机蚕食得支离破碎的河滩地。夕阳的余晖给断壁残垣镀上一层血色。三天期限,只剩下最后一天了。他必须知道真相,在那片承载着血泪和秘密的土地被彻底抹平之前。
他攥紧了手中湿冷的蓝布,转身,朝着村委会的方向大步走去。那里,或许还保留着几十年前的旧档案。
第七章 暴雨之夜
村委会那扇刷着绿漆的木门虚掩着,透出里面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沉闷气味。林小满推门进去,光线昏暗的档案室里,只有一排排蒙尘的铁皮柜沉默矗立。管理员老吴从一堆泛黄的报纸里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镜。
“查档案?哪一年的?”老吴的声音带着长期伏案特有的沙哑。
“1966年,夏。”林小满报出年份,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村里的大事记,或者……人口变动记录。”
老吴慢吞吞地起身,钥匙串在腰间叮当作响。他走到最里排一个落满灰尘的柜子前,费力地拉开吱呀作响的抽屉。灰尘在昏暗的光线里飞舞。“1966年……夏……”他嘟囔着,手指在卷宗上缓慢划过,“那年夏天……雨特别大,发大水……哦,这里。”他抽出一个薄薄的、边缘已经磨损卷曲的硬皮本子,递给林小满。
林小满迫不及待地翻开。纸张脆黄,墨迹有些洇开。记录大多是些生产队的工分、上交公粮的数字、学习语录的通知。他快速翻动着,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终于,在接近末尾的几页,一行潦草的字迹撞入眼帘:
“1966年7月21日夜,特大暴雨。青河水位暴涨。知青陈志远(男,22岁,上海籍)因擅自离队,下落不明。同队社员林秀兰(女,20岁)于河边寻获,神志不清。经查,二人疑似存在不正当关系,影响恶劣。林秀兰后由其父母安排,远嫁外省。”
短短几行字,冰冷得像河底的石头。擅自离队?下落不明?神志不清?不正当关系?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钝刀,切割着林小满的心。他几乎能想象,在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年轻的陈志远和秀兰姑奶奶,是如何在恐惧和绝望中奔向那条汹涌的河流。
他合上本子,指尖冰凉。这就是官方记录的全部真相?一个下落不明,一个神志不清,一句轻飘飘的“影响恶劣”,就抹杀了两个活生生的人和他们炽热的情感?他需要更接近那个夜晚的人。
老张头。
那个总在村口槐树下晒太阳,眼神浑浊却偶尔闪过锐利光芒的老人。李阿婆提起往事时的欲言又止,父亲呓语中的恐惧,都隐隐指向这个沉默寡言的老人。林小满冲出村委会,直奔村口。
老槐树下空无一人。林小满的心沉了一下。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那间低矮的土坯房上。那是老张头的家。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轻轻叩响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门开了条缝,老张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出现在门后,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警惕和疲惫。
“张大爷,”林小满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我是国栋的儿子,小满。我想……跟您打听点事。”
老张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
林小满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湿了又干、已经变得硬挺的靛蓝色碎布,递到老张头眼前:“我在青河边,捡到了这个。”
老张头的目光落在蓝布上,瞳孔猛地一缩。他布满老年斑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紧紧抓住门框,指节发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小满以为他不会开口。终于,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来自几十年前的时光深处,带着河水的腥气和雨夜的冰冷。
“进来吧。”老张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侧身让开了门。
屋子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天光。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老张头示意林小满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竹凳上,自己则佝偻着背,坐在对面的矮凳上,摸出旱烟袋,手指颤抖着往烟锅里塞烟丝。
“那年……雨下得邪乎,”老张头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遥远而痛苦,“几十年了,没见过那么大的雨……天像漏了一样,雷打得地都在抖。”
林小满屏住呼吸,仿佛也被带回了那个狂暴的夏夜。
1966年7月21日,夜。暴雨如注。
雨水疯狂地抽打着大地,屋檐下挂起白茫茫的水帘。狂风卷着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噼啪的爆响。生产队队部那间土坯房里,气氛比窗外的雷暴更加压抑。煤油灯昏黄的光线摇曳着,映照着墙上张贴的标语和几张神色严峻的脸。
“林秀兰!陈志远!”生产队长赵大奎的声音像炸雷,盖过了外面的风雨声,“你们俩,搞什么名堂?啊?知青和社员,搞不正当男女关系!这是严重的作风问题!是资产阶级腐朽思想的侵蚀!必须彻底批判,肃清流毒!”
秀兰缩在墙角,浑身湿透,单薄的蓝布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瑟瑟发抖的轮廓。她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长长的睫毛上挂着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陈志远挡在她身前,同样浑身湿淋淋,头发贴在额前,雨水顺着下巴滴落。他紧抿着唇,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交织着愤怒和恐惧,但脊梁挺得笔直。
“我们没有做任何见不得人的事!”陈志远的声音在雷声的间隙里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倔强,“我们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赵大奎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煤油灯跟着跳了一下,“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在草垛后面拉拉扯扯!被民兵抓个正着!你还想狡辩?陈志远,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知青!不是来搞腐化堕落的!”
“我们没有!”秀兰终于哭喊出声,声音嘶哑,“我们只是……只是说了几句话……”
“说几句话用得着躲到草垛后面?”旁边一个戴红袖箍的民兵厉声喝道,“鬼鬼祟祟!分明是心里有鬼!队长,我看不用跟他们废话了,明天就开批斗会!让广大群众都看看这对狗男女的丑恶嘴脸!”
“批斗”两个字像冰锥刺进陈志远和秀兰的心脏。秀兰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几乎要瘫软下去。陈志远一把扶住她,感受到她身体的冰冷和剧烈的颤抖。他抬起头,环视着眼前几张被愤怒和狂热扭曲的脸,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一旦被拉上批斗台,他和秀兰就彻底完了。那些唾沫、辱骂、甚至拳脚……秀兰怎么受得了?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瞬间成型。
“队长,”陈志远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我……我承认错误。是我思想觉悟不高,是我……是我主动找的林秀兰同志。我愿意接受任何处分。但……能不能……能不能别开批斗会?这事……传出去,对秀兰同志的名声……不好。”
他低下头,姿态放得很低。赵大奎看着他,脸上的怒色似乎缓和了一分。陈志远抓住这瞬间的松动,继续恳求:“队长,外面雨这么大,天也晚了。要不……先让我们回去?明天……明天我一定深刻检讨,接受组织处理。”
赵大奎皱着眉,看了看窗外泼天的大雨,又看了看瑟瑟发抖、面无人色的秀兰,似乎有些犹豫。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社员低声劝道:“队长,雨太大了,路不好走。要不……明天再说?”
赵大奎沉吟片刻,终于挥了挥手:“行了!都先回去!陈志远,你给我好好反省!明天一早,到队部来写检查!林秀兰,你也回去!这事没完!”
陈志远如蒙大赦,连声道谢,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秀兰,踉跄着走出队部。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们再次浇透。他紧紧抓着秀兰冰凉的手,低声急促地说:“秀兰,听我说,不能等明天!批斗会一开,我们就毁了!跟我走!现在就走!离开这里!”
秀兰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走?去哪?”
“先离开村子!去县城!或者……去更远的地方!”陈志远的声音在风雨中断断续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有同学在别的地方插队,总能找到落脚的地方!秀兰,相信我!我不能让你受那种侮辱!”
求生的本能和对眼前这个男人的信任压倒了恐惧。秀兰用力地点了点头,反手紧紧抓住了陈志远的手。
两人一头扎进无边的雨幕和黑暗之中。风声、雨声、雷声在耳边呼啸,脚下泥泞不堪,深一脚浅一脚。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田埂,朝着村后青河的方向摸索。陈志远记得,河下游十几里外有个渡口,只要能到那里,或许就有机会搭上船离开。
冰冷的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脸上身上,刺骨的寒意不断侵蚀着他们的体温和体力。秀兰的蓝布头巾早已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头上,湿冷的布料摩擦着额头。她体力渐渐不支,脚步越来越踉跄。
“志远哥……我……我跑不动了……”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气若游丝。
“坚持住!秀兰!就快到了!”陈志远喘着粗气,用力拖着她,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只能凭着记忆和本能向前冲。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带她离开这里,保护她!
然而,就在他们快要接近河边那条熟悉的小路时,身后远处,隐约传来了几声急促的呼喊和手电筒光柱的晃动!
“站住!”
“别让他们跑了!”
“快追!”
是民兵!他们追来了!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两人。陈志远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一旦被追上,后果不堪设想。他咬紧牙关,几乎是半拖半抱着秀兰,朝着河边狂奔。身后的呼喊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幕中乱晃,像索命的鬼眼。
终于,他们冲到了青河边。平日里温顺的河流此刻完全变了模样!浑浊的河水像一头发怒的黄龙,裹挟着树枝、杂草和泥沙,咆哮着奔腾而下,水位暴涨,淹没了大片的河滩。浪头一个接一个拍打着岸边,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渡口在哪里?那条熟悉的小木桥早已不见踪影,被汹涌的河水彻底吞没!
前有洪水猛兽,后有追兵索命。绝望像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陈志远。
“怎么办……志远哥……”秀兰看着眼前翻滚的浊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剧烈颤抖。
陈志远的目光扫过汹涌的河面,又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追兵光点。他猛地一咬牙,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过河!秀兰,抱紧我!我们游过去!”
他拉着秀兰,摸索着找到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河湾,准备涉水。冰凉的河水瞬间淹没了脚踝、小腿,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他紧紧搂住秀兰的腰,一步一步向河心挪去。
河水越来越深,水流也越来越急。浑浊的浪头不断打来,冲击着他们的身体。秀兰呛了一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更加无力。陈志远死死抱住她,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水流的冲击。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手电光柱猛地扫了过来,直直地打在两人身上!
“在那边!河里面!”
“快!抓住他们!”
岸上的呼喊声清晰传来。几个民兵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河岸高处。
巨大的惊恐让秀兰尖叫一声,身体猛地一挣!陈志远猝不及防,脚下被河底的乱石一绊,两人瞬间失去了平衡!
“秀兰——!”
陈志远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汹涌的浊浪便猛地将他们吞噬!冰冷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灌入口鼻。他拼命挣扎,试图抓住秀兰,却只抓到了一片湿滑的衣角。混乱中,他感到秀兰的手从他手中滑脱,一个浪头打来,两人被彻底冲散!
“秀兰!秀兰!”陈志远在翻滚的浊浪中拼命呼喊,呛进大口大口的泥水。他试图稳住身形,寻找那个蓝色的身影,但眼前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咆哮的洪水。又一个巨大的浪头劈头盖脸砸下,将他狠狠拍向河底,后脑勺重重撞在一块坚硬的石头上。剧痛伴随着黑暗瞬间袭来,意识像退潮般迅速消散。冰冷的河水卷着他,将他拖向无尽的深渊。
岸上,追来的民兵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手电光柱在汹涌的河面上徒劳地扫射着,只看到翻滚的浊浪和漂浮的杂物。
“人……人呢?”
“掉下去了!被水冲走了!”
“快!快救人啊!”
然而,面对如此狂暴的洪水,岸上的人束手无策。混乱和惊恐在人群中蔓延。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河岸边的灌木丛里猛地冲了出来,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汹涌的河水里!是老张头!他那时还是壮年,是村里水性最好的几个人之一。他亲眼目睹了陈志远和秀兰被洪水卷走的全过程,也看到了陈志远最后撞向石头的那一幕。他来不及多想,只想救人!
冰冷的河水瞬间包裹了他,湍急的水流拉扯着他的身体。他奋力朝着刚才两人落水的大致方向游去,在浑浊的水中摸索着。一个浪头将他打翻,他挣扎着浮出水面,抹去脸上的水,焦急地搜寻。
终于,在靠近下游一处被洪水淹没的柳树丛旁,他看到了一个漂浮的身影!是秀兰!她似乎被树枝挂住了,脸朝上浮在水面,双目紧闭,脸色青白,已经失去了意识。
老张头拼尽全力游过去,抓住秀兰的胳膊,奋力将她拖向岸边。岸上的人七手八脚地将他们拉了上去。
“还有一个!那个男知青呢?”有人焦急地问。
老张头瘫在泥泞的岸边,大口喘着粗气,望着眼前依旧咆哮翻滚的青河,浑浊的河水奔腾不息,哪里还有陈志远的半点影子?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缓缓摇了摇头。
“没了……”他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悲凉,“找不到了……”
昏暗的土坯房里,老张头手中的旱烟早已熄灭。他佝偻着背,头深深埋着,肩膀微微耸动。浑浊的老泪顺着他脸上深刻的沟壑蜿蜒而下,滴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我……我拼了命……只捞上来秀兰……”他的声音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志远那孩子……撞了头……水太急……太浑……捞了一夜……都没找到……没了……就那么没了……”
林小满坐在竹凳上,浑身冰凉,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场冰冷的暴雨和汹涌的洪水中。他听着老张头断断续续、充满痛苦的叙述,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雨夜:两个年轻的身影在绝望中奔逃,冰冷的河水吞噬了炽热的生命,岸上的呼喊与河水的咆哮交织成绝望的悲鸣。姑奶奶秀兰被救起时那青白的脸,陈志远消失在浊浪中的最后身影……父亲呓语中的“跑”、“追”、“水急”、“找不到了”,此刻都有了最残酷、最清晰的注脚。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块靛蓝色的碎布,此刻仿佛带着河水的冰冷和生命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也阴沉了下来。风穿过破旧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几十年前那场暴雨的遥远回音。
第八章 土地的重量
土坯房里的空气凝固了,只剩下老张头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呜咽的风。林小满僵坐在竹凳上,指尖的冰凉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陈志远撞向河底石头的闷响,秀兰姑奶奶被拖上岸时青白的脸,像两把生锈的锯子,在他脑海里反复拉扯。原来父亲梦呓里的“跑”、“追”、“水急”、“找不到了”,每一个词都浸透了冰冷的河水和绝望的嘶喊。
“那……后来呢?”林小满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像是自己的,“秀兰姑奶奶她……”
老张头抬起布满泪痕的脸,浑浊的眼睛里是无尽的悲悯。“醒了……人醒了,魂没了。”他摇摇头,声音疲惫得像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不说话,不认人,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屋顶,像……像被那晚的洪水冲走了魂。她爹娘……唉,没法子,怕丢人,也怕再出事,没过多久就……就把她远远地嫁了,嫁到山沟沟里去了。再后来……就没了音信。”
“那陈志远……”林小满喉咙发紧。
“找啊……”老张头望着窗外阴沉的天,“雨停了,水退了,村里组织人沿着河岸找了好几天。生不见人,死……死不见尸。河底淤泥太厚,石头又多……有人说,可能被冲到下游,进了大江大河,再也……回不来了。”他顿了顿,布满老茧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就……就报了个‘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林小满咀嚼着这四个字,比冰冷的死亡更让人窒息。它意味着没有坟茔,没有祭奠,没有归处。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段炽热的情,就这样被一场暴雨、一个时代,轻易地抹去了痕迹,只留下几页冰冷的档案和老人记忆里永不消散的雨声。
他猛地站起身,竹凳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张大爷,谢谢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和迫切,“我得走了。”
老张头看着他,浑浊的眼里似乎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林小满几乎是冲出了那间昏暗压抑的土坯房。外面天色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风带着湿冷的土腥味。他没有回家,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村后奔去,朝着那条吞噬了陈志远和秀兰姑奶奶未来的青河奔去。
河水已经退去许多,露出了被洪水冲刷得一片狼藉的河滩。淤泥、断枝、破碎的瓦罐和不知名的垃圾堆积在岸边,空气中弥漫着腐败的气息。浑浊的河水依旧湍急,裹挟着泥沙滚滚向前,发出沉闷的呜咽。
林小满沿着河岸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河湾,每一片被水流冲刷过的滩涂。他不知道自己具体在找什么,也许是陈志远遗落的某件物品,也许是命运留下的蛛丝马迹。他只是无法忍受那个“下落不明”,无法忍受一个生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历史的缝隙里。
他走到一处相对平缓的河湾,这里水流稍缓,形成一个小小的洄水区,岸边堆积着上游冲下来的杂物。老张头叙述中那个撞向石头的画面不断闪现。林小满蹲下身,不顾泥泞,徒手在湿滑的淤泥和杂物中翻找。腐烂的枝叶、破碎的塑料、冰冷的石块……指尖被尖锐的物体划破,渗出血丝,他也浑然不觉。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愈发昏暗。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换个地方时,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物。不是石头,也不是木头。他心头一跳,用力拨开覆盖在上面的淤泥和枯叶。
一个金属物件露了出来。椭圆形,比掌心略小,沉甸甸的,覆盖着厚厚的黑绿色锈迹和凝固的河泥,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轮廓。只有边缘隐约残留的一点弧度,和侧边一个几乎被锈死的微小凸起,提示着它可能的身份。
怀表!
林小满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从淤泥里抠出来,捧在掌心。冰冷的触感透过污泥传来,带着河底沉积了半个世纪的寒意。他跑到水边,用还算清澈的河水仔细冲洗。水流冲掉了表面的污泥,露出了更多斑驳的金属底色和繁复却模糊的雕花痕迹。侧边那个凸起,果然是上发条的旋钮,只是已经完全锈死。
他颤抖着手指,试图掰开表盖。锈蚀得太严重了,纹丝不动。他环顾四周,找到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头,深吸一口气,用石头边缘小心翼翼地撬动表盖边缘的缝隙。
“咔哒。”
一声轻微的、仿佛来自时光深处的脆响。表盖弹开了。
里面没有表盘,没有指针。厚厚的锈迹和淤泥填满了机芯的空间。然而,在表盖的内侧,紧贴着金属的地方,林小满看到了一小片异样的颜色。
他屏住呼吸,用指甲极其小心地刮掉覆盖其上的淤泥。一片薄薄的、被卷成小卷的油纸露了出来!油纸的边缘已经发黄变脆,但中间部分似乎还完好。他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用颤抖到极点的手指,一点一点,将那卷油纸从锈蚀的金属夹层里取了出来。
油纸在他掌心缓缓展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显露出来。
照片已经泛黄,边缘有些模糊,但影像依然清晰。一个年轻的姑娘,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穿着素净的碎花小褂,正对着镜头羞涩地笑着。她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笑容干净得像山涧的泉水。最醒目的是她头上那条崭新的靛蓝色头巾,衬得她的脸庞格外白皙秀气。
秀兰姑奶奶。是那个在铁盒情书里被陈志远用滚烫文字描绘了无数次的姑娘,是那个在暴雨夜被洪水夺走了魂魄的姑娘。她年轻、鲜活、带着对未来的憧憬,永远定格在了这张小小的照片里,藏在爱人贴身的怀表中,沉入河底,沉默了半个世纪。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林小满的眼眶,滚烫地滑落脸颊,滴在冰冷的怀表和泛黄的照片上。他紧紧攥着这两样东西,仿佛攥着两个被时代洪流碾碎的、沉甸甸的灵魂。河风呜咽着吹过,卷起岸边的枯叶,像是在低语着那段被掩埋的过往。
“林小满!林小满!”一个急促的声音从河岸上方传来。
林小满猛地抬头,抹去脸上的泪痕。是邻居王婶,正站在河堤上焦急地朝他挥手。
“快回去!拆迁办的人又来了!在你家院子里等着呢!说今天必须签协议!不然明天就……就强拆了!”
开发商的人!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
林小满眼神一凛,胸中那股沉重的悲凉瞬间被一股灼热的火焰取代。他小心翼翼地将照片重新用油纸卷好,连同那块锈迹斑斑的怀表,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最后看了一眼奔腾不息的青河,河水浑浊,却似乎倒映着当年那个青年义无反顾跳入洪流的身影。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从未如此坚定。
破败的老宅院子里,气氛剑拔弩张。两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站在院子中央,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戴着金丝眼镜,神色倨傲,正是开发商的项目经理,姓孙。他身边跟着一个夹着公文包、面无表情的助手。父亲林国栋被邻居搀扶着坐在屋檐下的旧藤椅上,脸色蜡黄,呼吸急促,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气得不轻。
“林先生,我们时间很紧。”孙经理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今天是最后期限。这份拆迁补偿协议,您今天必须签。否则,按照合同规定和政府批文,我们明天就会进场进行拆除作业。希望您能理解,配合我们的工作。”
“我……我不签!”林国栋喘着气,用力拍着藤椅扶手,“这是我林家的老宅!祖上传下来的!你们……你们不能……”
“林老先生,”孙经理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产权证明我们看过,补偿标准也是按政策最高档给的。您这样拖着,对大家都没好处。您看您身体也不好,早点签了,拿了钱,搬去城里住楼房,安享晚年不好吗?”
“这……这不是钱的事!”林国栋气得浑身发抖。
“爸!”林小满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带着一股沉静的力量。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林小满大步走进院子,径直走到父亲身边,轻轻按住父亲激动颤抖的肩膀。“爸,您别急,交给我。”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
孙经理看到林小满,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换上职业化的笑容:“林先生,你回来的正好。劝劝你父亲,把协议签了吧。大家都省事。”
林小满没有看他,而是先仔细看了看父亲的状态,确认他只是气急,并无大碍,才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孙经理。他的目光平静,却像淬了火的刀子,直直刺向对方。
“孙经理,”林小满开口,声音清晰地回荡在院子里,“这协议,我们不签。”
孙经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林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不签的后果吗?”
“我知道。”林小满点点头,向前一步,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那块锈迹斑斑的怀表和那卷小小的油纸,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但我更知道,这片土地下面埋着什么。”
孙经理的目光落在怀表和油纸上,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闪过一丝疑惑和警惕:“这是什么?”
林小满小心翼翼地展开油纸卷,露出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他将照片举到孙经理眼前。
“认识她吗?”林小满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力量,“她叫林秀兰,是我姑奶奶。1966年7月21日,一个暴雨之夜,她和她的爱人,一个叫陈志远的上海知青,为了躲避批斗,试图逃离这里,却被追赶的民兵逼得跳进了暴涨的青河。陈志远为了救她,撞在河底的石头上,尸骨无存。她虽然被救起,却神志尽失,最后被远嫁他乡,郁郁而终。”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院子里一片死寂,连风声都仿佛停滞了。邻居们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林国栋痛苦地闭上了眼,身体微微颤抖。孙经理脸上的倨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愕和难以置信。
“这张照片,”林小满指着照片上笑容羞涩的姑娘,“是陈志远留下的唯一遗物,藏在他贴身的怀表里,在河底埋了整整五十四年!今天,我把它从淤泥里挖了出来!”他猛地将锈迹斑斑的怀表和照片一起举高,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孙经理,你们要拆的,不仅仅是一座老宅!你们要推平的,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是一段被活生生掩埋、被遗忘的历史!是沉在这片土地下的血和泪!”
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孙经理:“现在,你告诉我,这协议,我林家该怎么签?这片沾着血泪的土地,你们打算怎么在上面盖你们的楼,赚你们的钱?!”
孙经理被林小满的气势和话语震得后退了半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着林小满手中那承载着沉重过往的证物,看着周围村民复杂的眼神,一时竟哑口无言。
“这……这……”孙经理张了张嘴,试图辩解,“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历史遗留问题……我们只是按规划办事……”
“过去的事?”林小满冷笑一声,打断他,“如果连过去都可以被轻易推平、遗忘,那我们脚下这片土地,还有什么重量?还有什么值得守护的东西?”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回去告诉你们老板,这协议,我们不签!这片地,我们林家不卖!陈志远和秀兰的故事,必须留在这里!这片土地的记忆,必须得到尊重!”
孙经理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看了一眼林小满,又看了一眼他手中那触目惊心的证物,最终咬了咬牙,对助手使了个眼色:“我们走!”两人几乎是灰溜溜地快步离开了院子。
院子里一片寂静。邻居们看着林小满,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同情,也有隐隐的敬佩。林国栋睁开眼,看着儿子挺直的背影和他手中紧握的怀表与照片,浑浊的眼里涌上了泪水,嘴唇哆嗦着,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
林小满紧绷的身体这才微微放松下来,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击退。开发商绝不会轻易罢休。他低头看着掌心的怀表和照片,秀兰姑奶奶年轻的笑靥在泛黄的相纸上依旧清晰。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他需要找到陈志远的家人。他要让陈志远的血脉知道,他们的亲人并非下落不明,他的骸骨或许早已化为河泥,但他的爱情,他的牺牲,不该被遗忘。
通过村委会模糊的旧档案,他查到了陈志远当年登记的上海家庭住址——一个早已消失在城市建设中的里弄名字。线索似乎断了。但他没有放弃,转而将目光投向开发商内部。几经周折,他打听到负责这个项目的投资方之一,是一位姓陈的年轻企业家。
陈明宇。这个名字让林小满心头一跳。
第二天下午,林小满按照约定,来到了镇上唯一一家像样的咖啡馆。靠窗的位置,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气质沉稳的年轻男人已经等在那里。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眉眼间带着一种疏离的锐利,正是开发商代表之一,也是投资方“明远资本”的负责人,陈明宇。
“林先生?”陈明宇看到林小满,微微颔首,态度礼貌却疏离,“请坐。听说你坚持不肯签协议,还提到了……一些往事?”他的目光带着审视,显然孙经理已经汇报过了。
林小满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陈总,我约你见面,不是谈拆迁补偿。”他从随身的旧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软布包裹的物件,放在桌上,轻轻推到陈明宇面前。
陈明宇看着那个布包,眉头微蹙,带着一丝不解和警惕。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缓缓揭开软布。那块锈迹斑斑的怀表和那卷小小的油纸,再次显露出来。
“陈总,”林小满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拒绝签署协议之前,我想先请你看看这个。”
他再次展开油纸卷,将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轻轻推到陈明宇的眼前。照片上,戴着蓝头巾的少女笑容羞涩而纯净。
“她叫林秀兰,是我的姑奶奶。”林小满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陈明宇的眼睛,“而这张照片,属于一个叫陈志远的人。1965年,他从上海来到我们村插队。1966年7月21日,一个暴雨之夜,为了救她,他永远留在了我们村后的青河里。”
陈明宇的目光落在照片上,起初是职业性的审视,随即,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轻轻触碰了一下照片的边缘。他猛地抬头看向林小满,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陈志远……”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有些发干,“你……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这张照片……你从哪里得来的?”
林小满看着他骤变的脸色,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他指着那块锈蚀的怀表:“在青河边,河底的淤泥里。它在那里沉睡了五十四年。陈总,”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如果我没猜错,陈志远……应该是你的祖父,对吗?”
陈明宇像是被这句话击中,身体微微一震。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盯着照片上少女羞涩的笑容和她头上那条崭新的蓝头巾。时间仿佛凝固了。咖啡馆里轻柔的音乐声,窗外街道的嘈杂声,都仿佛在这一刻远去。
许久,陈明宇才缓缓抬起头。他眼中的锐利和疏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悲伤,还有一种长久以来困惑终于得到解答的释然。他拿起那张小小的照片,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少女的脸庞,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我爷爷……”陈明宇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家里只有一张他年轻时的登记照。关于他的事……家里很少提。奶奶只说,他当年去插队,后来……后来就没了消息,组织上说是……下落不明。”他抬起头,看向林小满,眼神里充满了探寻和急迫,“他……他是为了救这位姑娘……才……”
林小满沉重地点点头,将老张头的叙述,将暴雨夜的奔逃、民兵的追赶、汹涌的洪水和那最后的牺牲,尽可能平静地复述了一遍。他讲到了陈志远在批斗威胁前挺身而出保护秀兰,讲到了两人在绝境中决定逃离,讲到了冰冷的河水如何吞噬了那个年轻的生命。
陈明宇静静地听着,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当听到陈志远为保护秀兰撞向河底石头时,他的眼眶明显红了。
“下落不明……”陈明宇苦涩地扯了扯嘴角,眼中泛起水光,“原来……原来是这样。原来他不是抛弃了家人……他是……”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目光再次落回那张照片上,眼神变得无比柔和,“原来……他曾经这样爱过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向林小满,眼神里之前的隔阂和审视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沉重的理解和共鸣。“所以,你不肯签协议,是因为……”
“因为这片土地下,埋着他们的故事。”林小满斩钉截铁地说,目光灼灼,“埋着我姑奶奶破碎的一生,也埋着你祖父……陈志远的骸骨和未寄出的情书!”他拿出手机,调出之前拍下的铁盒里那些泛黄信件的照片,递给陈明宇,“你看,这是他当年写给我姑奶奶的信。每一封,都带着他的温度和期盼。”
陈明宇接过手机,一页页翻看着那些扫描的照片。那些跨越了半个多世纪的滚烫字句,那些被岁月模糊却依然真挚的情感,透过屏幕,重重地撞击着他的心灵。他仿佛看到了一个从未谋面的、年轻的祖父,在油灯下,怀着怎样炽热的心情,一笔一划写下这些文字。
“林先生,”陈明宇放下手机,声音低沉而坚定,“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爷爷的下落,知道他……不是懦夫,而是一个……为爱付出生命的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块锈蚀的怀表和照片,最后落在林小满脸上,“这片土地……确实不该被推平。”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新的光芒,一种超越了商业利益的决断:“这件事,我会亲自处理。拆迁的事,暂停。我们需要好好谈谈,谈谈如何……保护这段历史,如何纪念他们。”
第九章 槐树下的约定
村委大院的老樟树下,黑压压挤满了人。空气闷热粘稠,弥漫着汗味、烟味和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林小满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子上,背后是斑驳褪色的“向阳村村民委员会”红漆大字。他手心全是汗,那块锈蚀的怀表紧紧贴着裤缝,冰凉的金属质感是此刻唯一的镇定剂。台下,村民们交头接耳,目光复杂地在他和坐在前排的开发商代表之间逡巡。孙经理板着脸,眼神阴沉,而他身边,陈明宇坐得笔直,深灰色西装在灰扑扑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他的目光却沉静地落在林小满身上,带着无声的支持。
“乡亲们,”林小满清了清干涩的喉咙,声音通过老旧的扩音器传出去,带着嗡嗡的回响,却异常清晰,“今天请大家来,不是为拆迁补偿讨价还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是为了讲一个故事。一个被埋在我们村地下,埋了五十多年的故事。”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用软布仔细包裹的怀表,小心翼翼地打开表盖,取出里面那卷油纸。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上那小小的、泛黄的纸卷上。
“五十四年前,1965年,”林小满的声音不高,却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一个叫陈志远的上海知青,来到我们向阳村插队。就在这里,在这片土地上,他遇见了一个姑娘,一个总是戴着崭新靛蓝色头巾的姑娘,她叫林秀兰,是我的姑奶奶。”
他缓缓展开油纸,将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高高举起。照片上,秀兰羞涩的笑容穿越半个多世纪的风尘,清晰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他们相爱了。”林小满的声音带着一种沉痛的力量,“在那个年代,知青和村里姑娘的感情,是不被允许的‘错误’。他们只能偷偷见面,把说不完的话,写在一封封信里,藏在一个铁盒里,埋在老宅的院子地下。”
台下一片寂静,连咳嗽声都消失了。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眼神开始变得复杂,仿佛被勾起了某些尘封的记忆。
“1966年夏天,”林小满的声音低沉下去,“风声紧了。有人告发了他们。批斗会就要来了。为了不连累秀兰姑奶奶,陈志远决定带她走。就在那个下着暴雨的夜晚,他们想逃出去。”他的目光投向坐在角落阴影里的老张头,老人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望着地面。
“他们被发现了。”林小满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民兵在后面追,他们慌不择路,跑到了暴涨的青河边。河水又急又浑,卷着上游冲下来的树枝石头。秀兰姑奶奶脚下一滑,掉进了河里。陈志远……”他停顿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他想都没想,就跳下去救她。他抓住了她,把她往岸边推,自己却被一个浪头卷走,撞在了河底的石头上……”
人群中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他再也没有上来。”林小满的声音哽咽了,“尸体……都没找到。只留下这个,”他再次举起那块锈迹斑斑的怀表,“和他藏在里面的这张照片。秀兰姑奶奶被救上来,人虽然活着,魂却没了。不说话,不认人,没过多久,就被远嫁到了外地,再也没回来。”
他放下照片,目光灼灼地看向台下:“孙经理说,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历史遗留问题。乡亲们,这真的只是过去的事吗?陈志远的骨头,可能就化在我们脚下的河泥里!秀兰姑奶奶的一辈子,就毁在那个雨夜!他们的故事,他们的血泪,就埋在我们村的地下!现在,有人要把这片地推平,盖起高楼大厦,把这一切都抹得干干净净!我们能答应吗?!”
“不能!”角落里,一个苍老的声音嘶哑地响起。是老张头。他颤巍巍地站起来,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小满说的……都是真的!我……我亲眼看见的!那晚的雨……那晚的河……志远那孩子……是好样的啊!”老人的话像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引爆了人群。
“怪不得……怪不得国栋哥这些年一提河边就……”有老人低声叹息。
“造孽啊……那年月……”
“那姑娘……秀兰,多好的闺女,可惜了……”
“这地……这地下面有冤魂啊!不能推!”
议论声、叹息声、愤怒的低语汇成一片。孙经理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猛地站起来:“林小满!你煽动村民,阻挠合法拆迁!你这是……”
“孙经理。”一直沉默的陈明宇站了起来。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场上的嘈杂。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陈明宇走到台前,站在林小满身边。他先是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各位向阳村的父老乡亲,”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我是陈明宇,‘明远资本’的负责人,也是这个项目的投资方之一。同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我也是陈志远的孙子。”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此起彼伏。连林小满都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陈明宇从林小满手中接过那张泛黄的照片,高高举起:“这张照片上的姑娘,林秀兰,是我祖父陈志远用生命去保护的爱人。直到昨天,我才从林小满先生这里,得知了祖父真正的下落,和他牺牲的真相。”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半个多世纪,‘下落不明’四个字,是我们陈家心头一根刺。今天,这根刺拔出来了。虽然痛,但我终于知道,我的祖父,他不是懦夫,不是逃兵,他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一个为爱付出生命的英雄!”
他转向孙经理,也转向台下所有村民:“这片土地,承载着向阳村的历史,也埋葬着我祖父的忠魂和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它不仅仅是一块待开发的地皮,它是有记忆、有重量的!作为陈志远的后人,作为这个项目的投资方,我在此郑重宣布:原定的拆迁计划,即刻停止!”
孙经理急道:“陈总!这……这不符合合同!损失……”
“损失由‘明远资本’承担!”陈明宇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目光锐利,“我们会重新评估规划方案。林家的老宅,必须保留!它将作为向阳村村史馆的核心部分,用来陈列这段历史,纪念陈志远和林秀兰,纪念所有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奋斗过、甚至牺牲过的人们!让后人知道,我们向阳村的根在哪里,魂是什么!”
他看向林小满,伸出手:“林先生,你愿意和我一起,守护这片土地的记忆吗?”
林小满看着陈明宇眼中那份沉甸甸的真诚和决心,胸中激荡。他用力握住陈明宇的手:“我愿意!”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长久不息。村民们脸上的阴霾被激动和释然取代,许多人眼中含着泪花。孙经理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下,脸色灰败。
尘埃落定。几周后,修改后的规划方案正式获批。林家老宅被精心修缮,作为村史馆的主体建筑保留下来。那些泛黄的信件、锈蚀的怀表、秀兰的照片,成了馆内最珍贵的展品,无声地诉说着半个世纪前那段被掩埋的爱情与牺牲。
秋日的午后,阳光和煦。村口那棵历经沧桑的老槐树,枝叶依旧繁茂,洒下大片清凉的树荫。林国栋的病经过调养,已经好了大半,虽然走路还有些慢,但气色红润了许多。林小满搀扶着他,慢慢走到槐树下。
树下,新立了一块简单的青石碑。碑上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字:“纪念所有被这片土地铭记的灵魂。”
林国栋颤巍巍地伸出手,布满老茧的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碑面。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静静流淌的青河,又看了看身边挺拔的儿子,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是长长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都过去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解脱。
林小满点点头,扶着父亲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低语着久远的故事。
林小满抬起头,望向湛蓝如洗的天空。一片洁白的云朵,正被风轻柔地拉扯着,变幻着形状。那云朵的边缘,在阳光的映照下,透出一种纯净而温柔的……靛蓝色。
像极了记忆中照片上,那条崭新的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