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狼靠在满是弹孔的石墙上,大口喘气,汗水混合着尘土从额头流下,刺得眼睛生疼。
他环顾阵地,能站起来的人不到一半,个个带伤,精疲力尽。
布兰登上尉额头被弹片划开,鲜血糊了半边脸,正被医护兵按着缝合。
骇爪从她的设备旁站起身,向红狼微微摇头,示意监听显示敌军正在后撤重整,但新的通讯活动频繁,显然不会善罢甘休。
黑狐从狙击位滑下来,默默走到骇爪身边,递给她半壶水。
骇爪接过,喝了一小口,又递还给他。
两人没有对话,只是肩并肩站着,望着山谷对面渐浓的暮色和敌军阵地闪烁的零星灯火。
比特则又蹲到了新的残骸旁,这次是一辆被击毁的装甲运兵车,嘴里喃喃自语:
“这个发动机还能用……还有这个陀螺仪……下次可以做个能滞空更久的……”
红狼走过去,拍了拍布兰登上尉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统计伤亡,补充弹药,抢修工事。他们还会再来。”
布兰登咬着牙让医护兵打完最后一个结,说:
“我知道。但只要还有一个人,还有一发子弹,他们就别想从这儿过去。”
峡谷阵地的深夜,寒意比主城方向更加刺骨。
风从嶙峋的山岩缝隙间呼啸穿过,卷起地面未散的硝烟。
电力早已中断,阵地上只有几盏依靠电池的应急灯,在关键位置投下惨白而有限的光圈。
大部分特战干员们裹着能找到的一切御寒物,蜷缩在掩体里,抓紧战斗间隙的每一秒休息。
在一块相对背风、由半截倒塌石墙和伪装网构成的简易“技术角”里,骇爪盘腿坐在地上,加固的电子终端屏幕在她脸上映出幽幽蓝光。
旁边,一台便携式频谱分析仪和信号拦截装置发出低微的嗡鸣,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
她全神贯注,过滤着空中纷杂的电磁信号——
哈夫克的部队调度、前线单位的零星通讯、可能的无人机控制链路。
忽然,一只军用水壶递到了她手边,壶口还冒着微弱的热气。
“喝点热的,晓雯。”
黑狐不知何时离开了高处的观察狙击位,回到了相对“安全”的这里。
骇爪没有立刻抬头,只是手指的动作慢了半拍。
她伸出有些冻得发僵的手,接过水壶,触感温热。
拧开壶盖,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劣质咖啡粉和军用糖精的浓烈香气扑鼻而来。
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刻,这味道简直奢侈得像天堂的馈赠。
她小口啜饮,滚烫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又舒爽的感觉,暖意随即从胃部向四肢蔓延。
她满足地轻叹一口气,这才侧过头,看向蹲在自己身边的黑狐。
“从哪儿搞到的热水?”
“跟布兰登上尉要的,他那儿还有个烧固体燃料的小炉子没被炸坏,藏得严实。”
黑狐也拿出自己的水壶,喝了一口,“牛肉干,压缩饼干,泡菜,浓缩汤,肉干,咖啡粉,巧克力,口香糖,蓝莓干……应有尽有,你还想吃啥都尽管说。”
骇爪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喝了一大口。
暖流和咖啡因似乎驱散了一些疲惫,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
“监听情况不太妙。之前的两个国土防卫旅通讯活跃度在降低,像是在交接。但那个更高加密的网络,信号强度在持续增加,而且有多个节点在向我们的方向移动。调度口令里有‘夜间整备’、‘拂晓攻击序列’之类的词。他们换精锐上来了,而且不会等太久。”
“预料之中。”
黑狐放下水壶,开始检查自己带过来的几个弹药箱。
他们携带的补给相对充足,R14M步枪弹、RC-15子弹、各型特种弹药都还有十几个基数,整齐地码放在防潮箱里。
他动作熟练地清点、分类,将一些消耗较少的弹药挪到下层,把常用的手雷、烟雾弹和备用弹匣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我们的弹药还够应付几轮高烈度,但阵地上的其他人……布兰登说,缴获的哈夫克弹药也快见底了,红箭-12只剩最后一发,迫榴炮弹不足三十枚。”
“红狼在重新调整火力配置,” 骇爪将喝完的水壶盖好,放在一边,手指重新回到终端上,“他让比特想办法搞点‘不对称’的惊喜,比特已经兴奋地在垃圾堆里刨了一天了。”
“你那边呢?狙击位置还安全吗?”
“暂时安全。下午干掉那个观察员后,对面安静多了。不过,” 黑狐停下动作,抬眼看向她,“我转移时,发现东北侧陡坡下面,有几条很新的攀爬痕迹,被刻意用碎石遮掩过。不是普通步兵能留下的,动作很利落,可能是他们的山地部队侦察兵在摸我们的侧翼和雷区布置。”
骇爪的眉头微微蹙起。
哈夫克不仅在正面增兵,还在尝试更危险的迂回渗透。
“需要加强侧翼监控,我得调整一下运动传感器的布局……”
她话没说完,黑狐突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冰冷的脸颊,然后擦去了她眼角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灰尘。
骇爪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
她没有避开,只是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两人都没说话,昏暗的光线下,眼神无声地交汇了几秒。
然后,黑狐低下头,在她的嘴唇上印下温热的吻。
吻很快结束。
骇爪的耳朵尖在阴影里微微泛红,但她清了清嗓子:
“咳……那个,我调整完传感器参数后,可以把实时数据链共享到你的战术目镜里。如果侧翼有动静,你能第一时间知道。”
“好。”
黑狐重新开始整理弹药,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你也注意休息,已经连续监听超过十二小时了。后半夜我来轮值。”
“我没事,还能……”
“这是命令,晓雯,我需要你在关键时刻保持最佳状态,而不是把自己耗干。”
骇爪张了张嘴,最终妥协般点了点头:
“……知道了,文渊。”
就在这时,骇爪终端屏幕的一个角落,一个代表“运动/热源”的小红点突然急促闪烁起来,同时伴随轻微的警报震动。
她眼神一凛,将对应的监控画面放大。
那是布置在阵地正前方约八百米处、一处高地反斜面的被动红外传感器传回的图像。
画面模糊且跳动,但能隐约分辨出,有几个热源轮廓正小心翼翼地移动到一处岩石突出部后面,其中一人似乎举起了某种观测设备。
“文渊!十一点方向,高地反斜面,距离八百,疑似炮兵前进观察员!”
黑狐抓起自己的步枪,身体贴着地面滑向他预设的一个备用射击孔。
这个位置角度稍差,但能勉强覆盖骇爪所说的方向。
他快速架好枪,调整呼吸,在黑暗中搜寻。
骇爪已经将传感器捕捉到的热成像轮廓与数字地图叠合,通过数据链发送到他的战术目镜上。
一个半透明的红色方框,在目镜视野里标注出了大致位置。
“风向稳定,湿度上升,有薄雾,能见度下降。目标在岩石后,暴露有限。”
骇爪冷静地提供修正数据。
黑狐在等待,等待稍纵即逝的机会。
炮兵观察员必须探身观察才能精确定位,那就是瞬间。
几秒钟后,岩石边缘,一个模糊的身影似乎微微向上探了探,举起了一个双筒观测镜的轮廓。
就是现在!
黑狐的手指稳定地扣下了第一道扳机预压,感受着扳机行程。
他没有完全压下,而是在相对静止的刹那——
“噗。”
几乎同时,骇爪也按下了她控制的、架设在另一个角度的自动榴弹发射器的遥控激发钮。
那门榴弹发射器早已预设好覆盖那个反斜面区域的间接射击诸元。
砰!噗!
两声几乎重叠的轻微响动。
子弹和一枚40毫米高爆榴弹,以毫秒之差,从不同方向扑向同一个目标区域。
子弹先到,精准地钻进了那个探身观察的头颅。
几乎同时,高爆榴弹在岩石后方不远处炸开,破片和冲击波覆盖了可能的隐蔽位置。
目镜里的红色方框区域,热信号瞬间紊乱,然后迅速黯淡、消散。
“目标清除。周边疑似伴随人员失去活动迹象。”
黑狐缓缓松开扳机,退出弹壳。
“威胁暂时解除。”
骇爪也松了口气,标记该区域为“近期危险,需注意”。
两人重新回到“技术角”。
这次,骇爪没再拒绝休息的提议,她靠坐在墙边,闭上眼睛,开始强制自己进入短时间的恢复性休息。
黑狐则接替了监听和监控的任务,留意着频道里的任何动静。
时间在寂静与警惕中缓缓流逝。
大约凌晨三点左右,阵地另一侧,靠近山腰的一片坍塌掩体后方,突然传来比特的惊呼,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翻动声和金属碰撞声。
“快来看!看我发现了什么!”
比特惊动了几处掩体里休息的特战干员。
红狼和布兰登很快被惊动,赶了过去。
黑狐和睁开眼的骇爪对视一眼,也起身前往查看。
比特发现的地方,是一个半嵌入山体的、用厚重混凝土浇筑的掩体入口,原本被坍塌的岩石和伪装网掩盖,极难发现。
比特在搜集“手搓”材料时,意外触动了某个松动的支撑杆,露出了后面锈蚀但依然坚固的合金大门。
门没有锁死,只是用一根粗铁栓别着。
推开沉重的门,里面没有照明,但光柱照进去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一个标准的预设弹药库。
面积不大,但井然有序。
靠墙整齐摆放着四门拆卸状态的火炮——
是敌人以前装备的120毫米M-56山炮,虽然老旧,但结构简单可靠,适合山地作战。
旁边是配套的炮架和瞄准具。
更里面,是一箱箱堆叠整齐的炮弹箱,上面印着模糊的标识和日期,看样子是战前储存,用于预备役部队或阻滞敌方快速推进的“遗产”。
粗略估算,足有一千五百发以上。
此外,还有几门看起来保养不错的40毫米高射炮,同样处于分解状态。
仓库角落里,还堆放着一些预制混凝土掩体模块和捆扎好的HESCO防爆墙组件,显然是为了快速加固交通节点准备的。
几个标有医疗标志的箱子里,装着大量未开封的止血带、抗生素、手术器械套装。
甚至还有一个区域的架子上,码放着不少高热量野战口粮,虽然可能过期了,但总比没有强。
“这是……国民警卫队的战备仓库?”
布兰登上尉用手电照着墙壁上模糊的标识和褪色的操作手册,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上帝……他们撤退或者转移时,可能因为仓促,或者认为这里会被很快攻占,干脆没通知后续部队……或者通知了,但接收的部队根本没来得及找就被打散了……”
红狼快步走到火炮旁,用手抚摸着冰冷的炮身:
“M-56,射程够用,山地曲射火力正好弥补我们迫榴炮的不足。40毫米高炮……如果架设在合适位置,平射打步兵和轻装甲,简直是屠杀机器。”
他猛地转身,“布兰登!立刻组织人手!能动的都过来!”
“第一,清理仓库,检查所有火炮和炮弹状态,特别是引信和发射药!”
“第二,在阵地侧翼和后方的合适位置,紧急构筑至少两个炮兵掩体,要快!用上这些混凝土模块和防爆墙!”
“第三,把所有医疗物资和口粮搬出去!”
疲惫的特战干员们被这个意外发现注入了新的活力,开始忙碌。
比特最兴奋,他几乎扑到了那几门高射炮上,嘴里念叨着:
“平射……仰角调整……穿甲弹链……哈哈!”
骇爪和黑狐也加入了工作。
骇爪利用她的电子设备,快速测绘出几个适合构筑炮兵阵地的坐标,并计算射击诸元。
黑狐则带着几个稍微懂点炮术的特战干员,开始按照手册,尝试组装那几门M-56山炮。
这没有专业的炮手,但基本的操作原理并不复杂。
天色蒙蒙亮时,炮兵掩体已经在阵地侧后的反斜面构筑完成。
两门M-56山炮和一门40毫米高射炮被艰难地拖拽、组装进了其中一个掩体;
另一处掩体也配置了同样的组合。
炮弹被一箱箱搬运到位,GTI空降兵们围着火炮,在比特带领下,恶补着最简单的装填、瞄准、击发流程。
就在他们刚刚完成基本准备,人员还围着火炮熟悉操作时,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炮击!隐蔽!”
哈夫克的炮火准备,比预想的来得更早,也更猛烈。
炮弹砸落在红屋顶区域和前沿阵地,炸起冲天的火光和泥土,大地剧烈震颤。
刚刚构筑的一些新工事在爆炸中颤抖,碎石簌簌落下。
炮火极其密集,显然是得到了更准确的坐标指引——
很可能来自昨夜被黑狐和骇爪干掉的那个观察员之前传回的信息。
阵地上一片混乱,特战干员们死死趴在掩体里。
炮击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然后,炮火开始向阵地后方延伸。
“他们要上来了!”
布兰登上尉从泥土中抬起头,嘶声吼道。
透过弥漫的硝烟,可以看到哈夫克的进攻部队已经展开。
这一次,阵势明显不同。
几辆豹2A4主战坦克没有从大路推进,而是狡猾地沿着左侧山谷的隐蔽路线快速穿插,试图直插红屋顶区域的后方。
正面,大量哈夫克步兵在烟雾弹的掩护下,开始向中路佯动冲锋,吸引火力。
更令人警惕的是,一些身手矫健的侦察兵,已经借助炮火掩护,贴到了阵地前沿的弹坑和残骸后。
而且,天空中隐约传来GTI战机被迫转向撤离的轰鸣——
哈夫克加强了防空火力网,成功阻止了GTI预先呼叫的近距离空中支援。
“反坦克导弹!打左侧山谷的坦克!”
红狼知道,最后一发红箭-12已经用掉了,剩下的标枪……
三角洲行动之第三次世界大战三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