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卫,我们去警局报警吧,警察会帮我们的,不要再逃来逃去的好吗?”
孙野的声音裹着一层浓浓的疲惫,像被水泡胀的棉絮,轻飘飘的,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
他站在出租屋斑驳的墙根下,指尖因为用力攥着衣角而泛白,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眼下是青黑的阴影,一看就是连日来没合过眼。
窗外的天色是沉郁的灰,老城区的电线在半空扯着,几只麻雀落在晾衣绳上,叽叽喳喳的叫声衬得屋里更静了。
他看着王家卫,脸上是那种混合着担忧、祈求和一丝茫然的神情,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耗在了这句劝说里。
王家卫沉默了许久。
他靠在掉漆的门框上,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有攥得死紧的拳头,指节泛着青白,泄露了他心底的翻涌。
出租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弥漫着廉价泡面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墙角堆着他们没来得及收拾的行李,拉链半开着,露出几件皱巴巴的衣服。
刘美玲的脸在他脑海里晃,惨白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个坏掉的娃娃。
那个健硕的身影,戴着黑色口罩,手里的棒球棍挥下来的弧度,还有美玲倒地时沉闷的声响,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回放,每一次都像钝刀子割肉。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家卫才缓缓抬起头,喉结滚了滚,然后伸出手,轻轻拉起了孙野的手。
他的掌心一片冰凉,还带着点薄汗,指尖微微发颤。
“孙野,我们私奔吧。”王家卫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杀死美玲的凶手不是我们能对付得来的。我们现在收拾收拾,今晚就走吧,我已经订好去东城的火车票了。”
他说得淡淡的,语气里听不出波澜,可握着孙野的那只手,却不自觉地加了几分力道。
东城,那是他们大学时一起去过的小城,偏僻,安静,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是他们曾经聊过的,想要逃离喧嚣时的去处。他以为孙野会懂,会跟他走,会明白留在这里,只会是死路一条。
那个凶手,能悄无声息地找到美玲,能下手那么狠,背后一定牵扯着他们不敢想象的东西——阿贝贝的直播打赏,孙智的转账记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流水,还有美玲偷偷查的那些东西,哪一样不是埋着雷?
可孙野却猛地挣脱了王家卫的手。
他往后退了半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上的失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漫过了原本的担忧,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甚至闪过了一丝痛心。“我们不能走,家卫!”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又很快压低,怕惊动了楼下的邻居,“我们为什么要逃?我们没做错什么!美玲死了,她死得不明不白,我们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白死吗?”
他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抓王家卫的胳膊,却被对方躲开了。“不要再逃避了好吗?”孙野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哀求,“相信警方,他们会帮我们的好吗?凶手再厉害,能厉害得过法律吗?我们现在去报警,把我们知道的都告诉警察,至少我们还有一条生路。要是我们跑了,就真的成了惊弓之鸟,一辈子都要活在阴影里,永远都摆脱不了这件事!”
孙野的话一句接一句,像重锤一样敲在王家卫的心上。
他看着孙野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的坚定,想起了美玲生前的样子。
那个风风火火的姑娘,总是拍着胸脯说“身正不怕影子斜”,总是说“做错事的人,总有一天要付出代价”。他又想起那个戴着口罩的凶手,那双眼睛,冷得像冰,里面藏着的狠戾,是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逃,真的能逃掉吗?去东城,就能真的安稳吗?也许孙野是对的,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他们越来越被动。
王家卫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疲惫的清明。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好……听你的,我们去警局。”
孙野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看着王家卫,眼眶更红了,却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去收拾散落在桌上的东西——那是他们之前查到的,阿贝贝和孙智的聊天记录截图,还有一些转账凭证的照片。
两人当晚便来到警局。
市局的灯光亮得刺眼,蓝色的警灯在门口无声地闪烁着,带着一种让人安心又敬畏的威严。走进接待室,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燥热和疲惫。墙上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旁边是几张通缉令,照片上的人脸模糊不清。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警员给他们倒了两杯热水,然后转身喊来了负责笔录的陈北安。
陈北安身材挺拔,穿着熨帖的警服,眉眼锐利。
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笔尖在纸上轻轻敲着,目光落在王家卫和孙野身上,带着审视,却并不让人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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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吧。”陈北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沉稳,“我叫陈北安,负责你们这个案子的笔录。别紧张,想到什么说什么,尽量详细一点。”
孙野坐在旁边,双手紧紧握着水杯,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王家卫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点。
陈北安翻开笔记本,笔尖落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看清凶手的模样了么?”
王家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抖,温热的水溅出来,烫到了指尖,他却像是毫无知觉。那个画面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上来,狭窄的楼道,昏暗的光线,凶手黑色的口罩,还有那根沾着血的棒球棍。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努力维持着镇定。
“没有,他当时戴着口罩,而且当时见到刘美玲死了,我整个人都很慌乱,没太注意那人的模样。”王家卫回忆当时的情景,淡淡的说道,只是握着水杯的指节,已经泛出了青白,“不过身高大概在一米七五以上,身材比较健硕,肩膀很宽,隔着衣服都能看出肌肉的轮廓。人看上去比较年轻,应该三十来岁左右,动作很利落,不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他当时穿的是黑色的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还有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底的花纹……我记不清了,当时太慌了,满脑子都是美玲倒在地上的样子。”
陈北安没有说话,只是笔尖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抬眼扫了王家卫一眼,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恐惧,不动声色地将这一点记在了心里。
“还有你当时和你朋友刘美玲调查网红阿贝贝视频账号的时候,有检查到什么其他的东西吗?”
陈北安停笔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王家卫,继续追问道。他的眼神很亮,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显然对这个叫阿贝贝的网红很感兴趣。
王家卫靠在椅背上,松了松紧绷的肩膀,语气依旧平淡,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无奈。“美玲当时让我查这个阿贝贝的账号,主要看了她和美玲男朋友孙智和这个女网红的私聊。”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组织着语言,“基本就是一些撩骚和微信的各种转账,直播刷礼物之类的,数额都不小,有几次都是上万的打赏,转账记录也很频繁,从上个月开始,几乎每天都有。”
他顿了顿,想起那些露骨的聊天记录,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能确定孙智的确出轨了,美玲当时看到那些记录,气得手抖,当场就摔了手机。”王家卫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惋惜,“其他的再多的我们也没查到,而且私自调查别人隐私也是违法的,我本来就只看了阿贝贝和孙智的聊天记录,至于阿贝贝视频账号的其他东西我没有点开看过。”
他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辩解的意味。“我知道私自查这些不对,但是美玲当时太激动了,她就是想确认孙智是不是真的背叛了她。我也是拗不过她,才帮她的。阿贝贝的账号主页全是那些光鲜亮丽的视频,跳舞的,带货的,看着没什么问题,我当时也没多想,就没往深了查。”
陈北安的笔尖又开始在纸上沙沙作响,他盯着王家卫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接待室里的空气又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警笛声,一声比一声远。孙野坐在旁边,始终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缝里全是汗。
王家卫迎上陈北安的目光,没有躲闪。他知道,从踏进警局的这一刻起,他们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那些隐藏在直播打赏和转账记录背后的东西,那些关于高利贷、洗钱的蛛丝马迹,还有刘美玲的死,像一张巨大的网,已经悄然将他们笼罩。
而他们,只能赌一次,赌警方能撕开这张网,赌真相能大白于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