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307章 谁?
「你不会……真的是大荒的神祝吧?」诸葛真人看著墨画,目光有些凝重。
皇甫主事和上官主事,也全都看向墨画。
墨画否认道:「我不是。」
诸葛真人目光审慎道:
「牵心引情堕欲金针,可不是一般的宝物,整个华家都不一定有几根,没有老祖级别的人物首肯,便是华真人,都未必能轻易动用。」
「但华真人,却将此针,用在了你一个筑基身上……」
「这便说明,他必然是有很大的把握,确定你身上具有超乎寻常的神性,或者说……就寄生著一尊『神明』。这尊神明,华真人对抗不了,又害怕出意外,这才用此针,引动欲壑,隔绝了你的神性……」
「他不可能无缘无故针对你,既然对你做到这个地步,那你即便不是神祝,也与那个神祝,关系重大……」
诸葛真人的神情越说越严肃。
通过这段话,墨画也能判断出。
诸葛真人的家学传中,必定有神道之学。
而且诸葛真人本身,对此也有一定的造诣,他对情况的判断,其实大体也都是对的。
果然,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有些事,瞒得过一般人,但根本瞒不过聪明人。
墨画叹道:「是的,我就是大荒神祝。我流落到大荒后,利用神道,统一了蛮荒的信仰,发动神战,征服各大山界,为神主之下的第一人,麾下数十个三品大部落,可统率各部金丹后期的大酋长,正部大将,百万蛮兵,掌控数以亿计的蛮修生死……」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诸葛真人,皇甫主事和上官主事,都微微吸了口凉气。
片刻后,皇甫主事叹了口气,「也是,你一个筑基,也做不来这种事……」
上官主事明显如释重负,「我差点就以为,我们太虚门,出了一个大反贼了。」
诸葛真人也松了口气。
这种情况下,谁还能信墨画是神祝,真得去医医脑子了。
墨画一脸无奈。
有时候情况所迫,他不得不撒谎。
可撒谎吧,会引人怀疑。
但不撒谎,跟他们说真话吧,他们又全都不信。
自己也很难办。
「那这金针,该怎么办?」墨画转移话题问道,而后又有些疑惑:
「说到底,为什么华家会有这种不正经东西?『牵心引情堕欲』,这看起来,似乎并不是什么正派手段……」
诸葛真人道:「真算起来,这其实是合欢宗的东西。」
「合欢宗?」墨画大喜,「华家投魔了?他们也背叛道廷,背弃正道了?」
诸葛真人无奈,「小声点,别乱说。」
「哦,」墨画压低声音,问道,「那是怎么回事?」
诸葛真人道:「合欢宗是魔道,但不是所有『合欢宗』的东西,都沾著邪魔。」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情欲,是人本身就有的欲望,也是『人道』的一种。」
「基于情欲,本也是有不少正经的功法的。」
「甚至合欢宗,在上古之时,大部分修士修行,都讲究修情而不堕欲,以心参悟『情』的百般变化,比一般人都更严守男女大防。只动心动情,以情合道,而不沾皮肉之欢。」
墨画愕然,这些修道知识,他还是第一次听到。
「那后来呢?」墨画又问。
诸葛真人摇了摇头,「情与欲,本就一线之隔,界限模糊,而修情苦,修欲乐……」
「修情,太保守太缓慢,需长年累月温养感情。」
「而修欲,又便捷又快乐,脱脱衣服就行。」
「久而久之,修情的越来越少,修欲的越来越多。」
「甚至修欲的,会去勾引那些修情的,败坏他们的道行,毁他们的根基。」
「『色』之一字,一旦泛滥,便如洪水猛兽,没过多久,欲念便像『剧毒』一样,在合欢宗扩散。」
「合欢宗便彻底沉沦,成为了一个不顾廉耻,靠皮肉色相,引动人欲,榨取精血,吸人阳气的魔道宗门了。」
「以至于今日,合欢宗成了魔宗,合欢两字,也完全成了皮肉下流的代名词……」
诸葛真人说著说著,忽然觉得有点不妥,自己好像不应该,跟墨画这小子聊这些。
毕竟他还很年轻。
可转头一看,墨画身形已经高挑了不少,是个清澈俊俏的少年模样了,又觉得似乎也差不多了,也是到了该了解这些的年纪了。
墨画却没多想,只是为合欢宗这个上古宗门,悖离本心,失情堕欲,而有些感慨。
人之所以为人,是因有求道之心,也有人伦之情。
虽说人欲乃人天生的本性,无可避免,但若真的一味去沉沦物欲,欲念蔽心,情义泯灭,必然会从人心中,生出「魔」来。
那估计不光人要完蛋,宗门完蛋,家族完蛋,估计整个修界,都会跟著完蛋……
墨画缓缓点头,觉得自己朦朦胧胧地,好像又明白了一点道理。
他对整个修界的理解,又填上了一块拼图。
诸葛真人却盯著墨画。
墨画回过神来,看著诸葛真人,问道:「怎么了?」
诸葛真人问道:「你感觉……还好么?」
「感觉?」墨画不太明白。
诸葛真人道:「牵心引情堕欲针,顾名思义,就是牵动你的心神,引动你的情绪,催生你的欲望……是挑动欲念,乱人心智的合欢宝物,你被这针扎在脑海里,就没一点感觉?」
墨画自我感受了一下,点了点头,「有点感觉,但感觉还行。」
诸葛真人一怔,「还行?」
墨画点头,「就是食欲好了点,总想著吃点东西,不然不舒服,偶尔还喜欢回忆往事。」
诸葛真人皱眉,「不觉得意乱情迷?」
墨画摇头道:「没有。」
他认真思考了一下,道:
「我之前……因为天天学阵法,太过理智了,脑袋清醒得可怕,现在心神乱一点,迷一点,刚刚好,很有做人的感觉,而且很精神……」
诸葛真人突然有点怀疑起墨画的精神状态。
这孩子是不是有点不太正常?
脑袋是不是被金针扎傻了?
他在胡说些什么东西?
诸葛真人又仔仔细细,看了看墨画的眼睛,发现墨画虽然说话迷迷糊糊的,但眼神清澈透亮,一尘不染。
诸葛真人心中错愕。
这孩子不知修了什么,道心太纯粹了,一片赤子之心也太过干净,而且对情欲太懵懂了。
所以牵心牵不动,引情引不出,更不必说堕欲了。
这能乱了别人心智,毁了别人欲念的「牵心引情堕欲金针」,也只是让墨画,偶尔迷糊一点罢了。
诸葛真人心中不知是该佩服,还是该羡慕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根金针终究是隐患。
这点墨画也明白,他问道:「真人,有办法取出来么?」
他可不想脑袋里,天天扎著一根合欢宗的「色针」。
尽管这根针能抑制神性,但现在他的神性,已经因为结丹失败而碎了一次了,哪怕再复苏,应该也不会像之前那样失控。
相较而言,这根针的威胁性,反而更大。
诸葛真人道:「办法,倒是有一点,但不能给你用。」
墨画疑惑道:「为什么?」
诸葛真人轻轻叹了口气:
「但凡修真的手段,无论是功法,术法还有宝物,无外乎道、法、术和器四重构成。『道』者,玄虚高深,不可妄谈,姑且不论。道之下便是法,法指的是法则。法则同样晦涩难懂……但有一点,任何法则,都需以术和器为媒。」
墨画听著连连点头。
这些都是羽化境的学问了,诸葛真人也不知道墨画是真懂,还是装懂,只能继续道:
「因此,要破这金针,大抵只能从『术』和『器』的层面下手。」
「种针的手法是『术』,根植于神念,作用于识海,无形无质。」
「而这金针是『器』,入了你的脑袋,浑然无踪。若要取出来,大抵也要开颅。」
「若要破术,就要对你识海动手。」
「若要取针,就要开了你的头颅。」
「若是别人,我大可一试,但是你……」
诸葛真人叹了口气。
荀老先生说了,这是「小祖宗」,掉一根汗毛都不成,他若敢给墨画开了头颅,岂不是要被荀老先生骂死。
墨画也愣住了。
「开脑壳?」
华家要对他切片,现在诸葛真人要救他,还得开脑壳?
「开脑壳,真的不会死么?」墨画问道。
诸葛真人沉吟道:「未必,修道的学问博大精深,若顺应人体脉理,开刀得法,即便开了头颅,也不会死,之后缝起来,照样活蹦乱跳的……」
诸葛真人看向墨画,「你……想试试?」
「不试不试……」墨画连连摇头。
他可不敢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
他修的是神识证道,神念是根基,识海是本源,而识海存于脑海,若开了头颅,伤到识海,那他根基可能就废了。
更何况,他脑袋里的「秘密」可太多了。
道碑,劫雷,谜天大阵……
万一真开了脑子,不知会闹出什么可怕的动静。
「坚决不试。」墨画坚定拒绝道。
诸葛真人也就只说说,他宁可给自己的脑子开瓢,也不想动墨画的那颗脑袋瓜子。
皇甫主事皱眉,「还有其他的办法么?」
诸葛真人沉思片刻,「事到如今,只能再去找华家问问了。」
「去找华家?」
「嗯。」
「可是……」墨画皱眉,「华家不可能答应吧。」
诸葛真人微微颔首:「应该不会答应……现在看来,华真人之所以这么爽快就把你交给我,估计也是因为你的脑袋里,被他扎了这根针。只要这根针在,他就有钳制你的手段,你总归还是,离不开华家……」
墨画眉头皱起。
皇甫主事和上官主事,也目光凝重。
能修到羽化,在大世家里掌权的,果真没一个省油的灯。
这个华真人也并不简单。
「既然不答应,那我还去问么?」墨画道。
「要问,」诸葛真人道,「反正也没其他办法了,不管能不能成,先试试呗,万一那华真人,真的答应了呢?」
「即便他不答应,也总归能问出些其他消息。」
墨画道:「好吧……」
……
于是次日,刚脱离了虎口没多久的墨画,又重新回到了虎口。
他跟诸葛真人,一起跟华真人喝茶了。
前些时日,他还是「阶下囚」,现在的他,反倒成「座上宾」了。
墨画的心情,还是有点微妙的。
心情更微妙的,是华真人。
他没想到,这个叫「墨画」的小子,竟然还敢回来,甚至敢坐在他旁边喝茶?
这让他有一种,羔羊坐在他这个猛虎旁边吃草的错觉。
尽管是仗著太虚门,仗著诸葛真人的面子,但这小子,也确实胆子不小。
但华真人也没说什么。
诸葛真人更不见外,一见面就坐下喝茶,唠家常一般,聊起了墨画脑袋里金针的事。
「你们华家也真是的,这种金针,也舍得往一个小孩子的脑子里放?」
「要是宝物太多,可以捐几件给钦天监……」
诸葛真人语气随和,仿佛跟华真人是老朋友一样。
他跟华真人的关系,其实本来也不算差。
诸葛真人生性惫懒,与世无争,但因此与各大世家和宗门,也几乎没什么矛盾纠葛。
再加上,他是诸葛世家出身的羽化真人,地位其实是很高的。
华真人也只能叹道:「误会一场……」
他看了眼墨画,态度还算平和:
「若是早知道,这位墨小友,并非蛮荒的神祝,我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还浪费了一枚牵心引情针……」
墨画也不知他这话是真是假,他也就随便听听。
这种境界高,权力大,搞阴谋的人,嘴里没几句真话的。
当初他做神祝,见的多了。
「那能取出来么?」诸葛真人顺势就问,语气自然得,像是问今天喝的是什么茶一样。
华真人有些为难,「倒不是我不愿取……而是实在不能。」
诸葛真人为他斟了一杯茶——这杯茶纯粹是看在墨画的面子上。
平时他为自己斟茶,都有点嫌麻烦,更不必说,为别人倒茶了。
诸葛真人温和道:「没有外人,你给我透透底,到底什么情况。」
华真人看了眼墨画。
墨画眼观鼻鼻观口,假装自己不是「外人」。
华真人喝著诸葛真人为他倒的茶,暗暗叹了口气,道:
「诸葛兄,说实话……这根金针,是老祖给我的,本也不是我的手段。老祖亲手炼制之后,传了我种针之法。针只有一根,也只种一次,种完之后,封了神性,就不必管它了。」
华真人有些无奈,「我也从没想到,老祖炼针,阁……老祖传信,这种情况下,这根针还能扎错人,更没想到要把它取出来。」
诸葛真人皱眉,「那就是没办法了?」
华真人道:「也不是没办法……」
诸葛真人瞥了他一眼,「去找你老祖?」
「是,」华真人道,「有朝一日,让这位墨小友,去见一下我华家的老祖,老祖若愿意,自会为他解针……」
诸葛真人目光微沉。
华真人原来……是这个打算……
墨画这小子才筑基,他去见华家的老祖,那不就是肉包子打狗?还能回得来么?
看来华家一开始,就有了针对的计划,早就留了后手。
这样一来,墨画这小子,就像是被勾住了嘴的鱼儿,始终被华家「钓」著,看似自由了,但终究逃不出华家的指掌之中。
墨画也眉头紧皱。
诸葛真人问道:「华家的老祖,应该都在道州吧?」
「是。」
「他们……会到大荒来么?」
华真人摇头道:「自然不会。」
洞虚老祖不出世,这是修界默认的规矩,更不必说,华家的老祖远在道州,距大荒不知多少万里了。
这一点诸葛真人也知道,他也就随口问问。
但这样一来,墨画脑海中的金针,短时间——不,甚至很长时间内,恐怕都无法根除了。
麻烦了……
诸葛真人皱眉。
「这根金针,埋在识海里久了,不会出什么问题吧?」诸葛真人又问华真人。
华真人道:「这就不清楚了,毕竟牵心引情之法,是一种古心法,直接影响人的心神,长时间种在脑海里,会不会损伤心性,也很难说……」
这算是隐性的威胁。
华真人没明说,但大家都懂。
诸葛真人挥了挥手,「罢了。」
华家这根「鱼钩」,算是钩死在墨画身上了。能不能摆脱掉,后面再想想办法了。
诸葛真人也不愿与华真人闲扯了,随性地道了别,转身便要离开,忽而又想起什么,转头问华真人:
「你们华家,接下来要去哪?」
华真人不明白,「诸葛兄的意思是……」
诸葛真人道:「华兄你,还会留在这个驻地么?这小子脑袋里的针,若出了问题,我好来找你。」
华真人想了想,道:「未必。」
诸葛真人道:「你要走了?」
华真人点了点头,「道廷那边,给了差事了,接下来可能要去缉拿一个人。」
「缉拿人?」诸葛真人疑惑,「要你亲自出手?谁?」
华真人道:「好像是一个大世家的子弟,名字叫……白子胜。」
正在低头默默走路的墨画,突然就是一愣,猛然抬起头:
「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