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五章 拜国公?!【求月票】(1 / 1)

黄锦认为,皇上最近几日生闷气也并非没有道理。

虽然鄢懋卿率军奇袭俺答王庭,还一举将俺答与一众鞑靼首领团灭,这的确是一件扬大明国威的好事。

但事情好坏却是相对的,也是因人而异的。

你得先问问,皇上在这件事中能够得到什么?

可能会在史书中被评为一个收复疆土的雄主,但在鞑靼陷入混乱、边塞军民的日子更加艰难、大明军费因此连年上涨之后,又有可能背负轻启边衅、穷兵黩武的骂名。

毕竟笔杆子掌握在那些文官手中,人嘴两张皮,正说反说都有理。

前朝正德皇帝的武德总算充沛,还曾御驾亲征平息叛乱,甚至击退鞑靼,否则也不可能驾崩之后也不可能得“武宗”庙号,还不是一样骂名满天下?

顺口提一句,据黄锦自己的了解,当年正德皇帝在西苑所设的豹房。

还真就不是豢养娈童的淫乐场所,而是避开了文官集团约束,用于治理军政之事的内部小朝廷……

所以相比得到的,再看看皇上即将失去什么?

首先,便是此战将士的封赏,打了胜仗自然是要封赏,而且这样的功劳还要大赏,才可彰显皇上论功行赏之姿;

其次,碳税衙门这只已经到了嘴边的鸭子飞了,今后再与鞑靼开展石炭贸易,只怕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再次,鞑靼陷入混乱,大明北方边镇怕也不会太平,军费又要上涨。

如此一不进两要出,这简直就是一回亏了两次,亏麻了!

似乎一个只有俺答和皇上受伤的世界达成了一般……

然而时隔四天之后,传回来的这个更加惊人的捷报,却是相当完美的解决了这个问题。

封赏自然还是少不了,甚至可能还需要更多。

但碳税衙门不日便又可以建立起来了,只是贸易的对象换成了吉嚢罢了。

并且吉嚢取代俺答,也能名正言顺的令右翼三万户稳定下来,大明北方边镇也可以安稳不少,军费自然也不用上涨了。

这就又从一不进两要出,变成了一进一出一不出。

并且在这个基础上,还顺便兵不血刃的完成了复套大业,这对皇上来说就是名利双收的事。

哪怕那些个文官集团再能编排,难道还能将皇上这一朝收复河山的事实给磨灭了不成,这事永远都不可能存在争议,可不是指鹿为马就能是马的!

所以,鄢懋卿这又是精准的将事情办进了皇上心里。

此刻皇上心中的阴霾必定已经一扫而空,又将鄢懋卿视作了那个又爱又恨的“冒青烟的混账东西”。

你瞧皇上那话说的吧。

“混帐东西”都已经变成了“混账妖孽”。

只要是脑子正常的人一听就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贬义,而是皇上至高无上的赞赏……

“黄伴,这回是朕错怪了鄢懋卿,是朕错了。”

在黄锦走神的过程中,朱厚熜不知何时已经又深沉了起来,叹了口气自嘲的摇头道,

“所谓‘疑则勿用,用则勿疏,然后能欣合其心,驯致其道’,这是当年你随朕伴读时,便知道的用人至理。”

“朕继位二十载,竟还是不能做到,此乃朕之误也。”

“鄢懋卿乃非常之人,朕用他本就是为行非常之事,却又时时因其非常之举而自乱阵脚,甚至怨恨于他、掣肘于他,甚至这回还险些……”

“罢了罢了,朕知错了。”

“今后只要是朕命鄢懋卿去办的事,朕统统都不再过问,其间是好是坏朕皆波澜不惊,只在宫中安心等待最终的结果便是,反正鄢懋卿从未真正坏过朕的事。”

“倘若下回朕若再对鄢懋卿犯了疑心,你定要及时劝谏,万不可再似这回这般助纣为虐,听清楚了么?”

“……”

黄锦闻言一时竟无言以对。

得,到头来还成我这奴婢的错了……

我敢说以皇上你当时命我拟诏时的状态,我若是敢多一句嘴,铁定没有好果子吃!

不过话说回来,这还是他头一回听皇上如此直白的承认自己的错误。

甚至连“助纣为虐”这种词都用上了,这等于不但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还将这错误定义为昏君之举,姿态放得未免太太低了些吧?

由此可以看出,这回的事对皇上的触动究竟是有多大。

“听清楚了么?”

见没人回应,朱厚熜抬眼看向黄锦。

“奴婢不敢!”

黄锦打了个激灵,连忙跪下说道,

“奴婢恳请皇爷万不可妄自菲薄,此事错不在皇爷,而是错在鄢懋卿。”

“奴婢以为,天下之所以有猜忌,皆是因为话不能直说,若非鄢懋卿有事瞒而不报,时常特立独行,惯于先斩后奏,皇爷又怎会产生误会,出现如此误判?”

“因此奴婢就算要劝,也是劝鄢懋卿今后与皇爷坦诚相见,万不可再如此冒昧行事!”

朱厚熜闻言叹了口气,摇头道:

“起来吧,这些年来朕在朝中做了孤家寡人,时常杯弓蛇影。”

“你这奴婢也吃了不少苦,性子也跟着越来越谨慎,越来越不敢与朕说肺腑之言了,此事亦是朕之误也,朕今后自省便是。”

“皇爷,奴婢不苦!”

黄锦更加不敢起身,甚至瞬间痛哭流涕,伏身磕起头来,

“奴婢跟着皇爷享尽了福,恳请皇爷收回此话,否则奴婢万难自处啊皇爷!”

“……”

望着这样的黄锦,朱厚熜百感交集。

他觉得如果换做是鄢懋卿,鄢懋卿应该就不会是这个反应。

这个冒青烟的混账说不定还会顺杆爬上来,当场将鼻涕眼泪抹在他的龙衮服上,还出言鼓励他好好反省,争取今后做一个知错能改的好君父。

那么,鄢懋卿究竟算是贤臣,还是奸臣呢?

他忽然想起了此前在心中暗自只给鄢懋卿规划出来的三条路:

要么成为巨贤;

要么成为巨奸;

要么给朕夭折。

现在他却越来越觉得鄢懋卿是个贤与奸之间界线极其模糊的复杂之人。

登基二十余载,他早已看清了下面这些臣子的特质。

站在大明天子的角度,他有自己的用人之道,贤臣自是不可或缺,奸臣也同样不能不用。

因为贤臣,忠的是天下,负的是天子。

而奸臣,负的是天下,忠的是天子。

同样心系天下的天子,若再有巨贤相佐,自是相得益彰。

而自私自利的天子,则必有奸臣当道,自是狼狈为奸。

可鄢懋卿不一样,这个妖孽竟能将贤臣与奸臣的两种特质集于一身,而且随时自由转化。

宛如一个美人随时在端庄与放荡之间自由转化,令他时常有一种鱼与熊掌兼得的感觉,你就说神奇不神奇吧?

沉吟了片刻之后。

“这回朕既有错,险些冤屈了鄢懋卿,自当加倍补偿于他。”

朱厚熜忽然又沉吟着道,

“黄伴,你觉得将他拜做国公如何?”

“???”

黄锦心头巨颤。

跳过了封侯,皇上直接就要将鄢懋卿拜做国公?

第三甲最后一名!

同进士出身!

为官一年!

拜国公???!!!

皇上,你是担心鄢懋卿在外人眼中显得不够妖孽?

……

一个半月后。

德胜门。

“伯载兄,肃卿兄,我来问你们,你们觉得是国家制度重要,还是个人利益优先?”

英雄营依照惯例在德胜门外驻扎,等待皇上派特使前来犒赏之际,鄢懋卿特意将沈坤和高拱二人叫了过来,语气极为郑重的问道。

平阳府他已经去过了,朱厚熜那道诏书中交代的事也办完了。

也是因此,他才耽误了这么长时间班师回朝。

不过说起来,平阳府的事情其实要比太原府办起来更加简单。

因为那地方本来就已经去了巡按御史,而且去的还是稷下学宫的刺儿头,查办起那里的事来本就耿直不阿。

唯一的问题,就是刺儿头也压不住当地的地头蛇,因此总是受到一些明里暗里的掣肘,甚至还遭到了人身威胁。

但这个问题一遇上“鄢懋卿率军前来”这个消息,便再也没有了任何问题。

甚至鄢懋卿还没到平阳府的时候,平阳府的官员、豪强和商贾,甚至就连破皮无赖都变得慈眉善目了起来,非常配合巡按御史的工作,甚至还有人主动投案自首以求宽大处理。

而对于平阳府之行,鄢懋卿觉得只用四个字就可以概括:

——收获颇丰!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在意这些身外之物的时候,他又得重新考虑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下去了……

“这……”

沈坤和高拱面面相觑,不知鄢懋卿为何忽然有此一问,但最终还是正色答道,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自然是国家制度重要,个人利益怎能凌驾于制度之上。”

“那就好!”

鄢懋卿点了点头,随即又道,

“请二位以国家制度为重,我记得皇朝祖制中有一条‘文官不得封侯’的制度。”

“倘若皇上不守祖制,欲破例给我封侯的话,请二位一定要上疏死谏,竭力阻止皇上有违祖制,坏了国家根本。”

“啊?”

沈坤和高拱闻言一齐怔住,只感觉鄢懋卿好像有什么大病。

“此事想来肃卿兄应该没什么负担吧?”

鄢懋卿又看向高拱问道。

这事高拱可在历史上干过,还是阻止他亲大哥高捷因功封侯。

这个在亲哥那里都能如此大公无私,何况他这么一个关系稍微好一点的同年。

“非但有负担,而且很大!”

高拱当即抖着大胡子,毫不迟疑的道,

“鄢部堂,此一时彼一时也,下官私以为就算是皇朝祖制,也应当与时俱进,顺应当下潮流,否则恐怕祖制便将成为阻碍国家发展的桎梏。”

“何况文官封侯拜公也并非没有先例,开国功臣李善长便是文官出身,不是一样拜了韩国公?”

沈坤也在一旁附和道:

“肃卿贤弟所言不差,大明朝堂如今种种乱象,便有制度迟滞逆流的原因,因此才有皇上前些年的变法新政。”

“若事事都依祖制行事,恐怕百害而无一利,请鄢部堂明鉴!”

“……”

鄢懋卿当即面色阴沉,瞪着眼睛怒视面前这两个不知进退的“奸臣”。

回来的路上,人人都说他这回肯定能因功封侯,他也怀疑朱厚熜会这么做……

可若是朱厚熜果真给他封了侯,他的致仕回乡大计必将直接进入地狱难度。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也不得不转变思路,正式开启“功高震主”模式,让朱厚熜知道什么叫做“如芒在背”了。

这就是他在回来的路上,提前想好的备选模式。

而这个模式,其实是以卫青的历史事迹为模版……

只要他能够功高震主,同时再借助太子詹事的身份,与太子如胶似漆。

朱厚熜感觉到了威胁,却又因功绩太大不能杀他。

怕也只能像汉武帝对待卫青一样,想办法将他雪藏,让他提前领着爵位俸禄养老……唯一的缺点就是以后恐怕就得定居京城了,回乡闲住几乎是不可能了。

site sta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