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8.“不动”的加护(1 / 1)

闯入结界的人居然是尤娜。

那个扎麻花辫的小姑娘正趴在地上,双目紧合,看起来像是处在昏迷状态。她的身体一半在结界之内,一半在结界之外,银白色的边缘一线在她身上闪烁着。

一只篮子远远地从她身前摔出去,而在更前方的石桥上,似乎还有一样什么东西落在地上。但距离实在太远,瑞看不清楚。

“应该是在越过结界的时候精神受到冲击,昏过去了。”斐洛伽一脸冷漠,“也是一个擅长找死的人。”

自动忽略了他话语中的“也”,瑞压低声音“得去把她拖回来!”

“别乱动!”斐洛伽按住了她,怒道,“你瞎了吗!”

他的话音刚落,大地再度开始震荡。

代表结界的朦胧银白开始不稳定地闪烁,仿佛撕裂了虚空的屏障一般,教堂正门前凸显出一个巨大的黑影。

那个黑影异常的修长,直与教堂的拱门比肩。随着身上的阴影之色一点点剥落,它的真容逐渐显露了出来。

那过分修长的人形穿着红白相间的主教服,从宽大袖口伸出的手臂呈诡异的青黑色,周围尖刺突出,就连指甲也异常地细长。在领口上方的不是人类的头颅,而是一颗完整、体积过于庞大的灰色大脑。在以人头为标准衡量的该长有嘴巴的位置,有一道黑红的褶皱,横跨了半个“大脑”。

那褶皱仿佛在呼吸一般,一张一合。

尽管隔着相当远的距离,看不太清细节,瑞还是忍不住捂住了嘴,强压下一阵接着一阵的反胃。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充分做好了面对“异常”的心理准备,但眼前这玩意儿和当时森林里那朵变异花比起来……大概就是异形和中华僵尸的差别。

然而斐洛伽突然低下头,并把她的脑袋也往下按。

“别看。”他说。

“怎么了?有人来了吗?”瑞小声问道。

“不是,”斐洛伽微微摇头,“那东西有可能是深渊的产物。”

瑞一愣“你怎么知道?”

深渊。

尽管早就听过这个名词,但瑞在脑海里对深渊并没什么具体的概念。

深渊里全是像这样的东西?

那可真是太令人难以接受了……

瑞突然开始佩服起与如此猎奇的深渊签订契约的禁术士们。

“‘无形之形’教会设下的结界应该含有隐蔽的力量,能够隐藏结界里的某些存在。那个东西是结界被人闯入后才显现出来的,在这之前结界外的人都看不见它。”斐洛伽只用余光瞥向教堂的方向,“说明它可能和深渊有关。”

“抱歉,我还是不懂个中逻辑。”瑞诚实地说。

“你不是秘法学徒吗?”斐洛伽难以置信地看了她一眼,“‘不可凝视深渊’,没听过吗?”

感到自己再度被人鄙夷,瑞为了挽回面子,作出一副猛点头的样子“这个我懂,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所以凝视深渊太长时间的话,就会受到来自深渊的污染,对不对?”

所以他们才把教堂里的异常隐蔽了起来,不让人看到……瑞在心底嘀咕着。

“你怎么突然就明白了?”

“哈哈哈……我也具有一些知识……”

瑞打了个哈哈,将手指圈起来放在眼眶上,让视野变得模糊,才向教堂看去。

能够遥遥地望见,那个“大脑”主教在大门附近缓慢地徘徊,似乎没有什么确切的目的。

幸好石桥中间断裂,那个东西轻易过不到这边来……瑞略微感到一丝慰藉。

——多年之后,已然走遍大陆的瑞回想起这段往事,还会感叹自己那时的天真,天真到认为区区断路能称得上是秘法世界里的障碍。

此时的瑞匍匐在地,开始往昏迷的小姑娘那边爬。

一股大力揪住了她的衣领,斐洛伽粗鲁地把她往后一提,导致她重重地坐在了地上。

“干嘛呀?”瑞小声道,“我救人。”

“你果然还是不够明白,”斐洛伽露出微笑,“你容量有限的大脑里放不下‘逃跑’这个概念是吗?”

瑞瞪视着他。

之前还挖苦我脑子里有大海,现在就容量有限了?

突然,她感到视野边缘有一阵黑紫色的闪光。

瑞和斐洛伽齐齐往教堂正门看去,发现“大脑”主教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石桥出现断裂的中部,手中还多出了一本巨大的书。

那本书散发出某种阴冷、恐怖的气息,封面上沾染着寄生一般的血肉,如同活物般不断地蠕动着。

看到那本书的一瞬间,瑞的脑子眩晕了一下,紧接着泛上来的是剧烈的反胃感。

这种反胃感并不寻常,尽管那东西长得是很恶心,它拿着的书也很恶心,但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看,还不至于让瑞觉得像是要把一周的食物都吐出来似的。

她忍不住俯下身,不断地干呕起来。

斐洛伽的状况也并不比她好上多少,他紧紧捂着喉咙,跪在地上,神情中透着强忍,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人们都会认同,未知的东西最令人恐惧。

但是人们却很少主动承认,明知未知的事物必有异常,人却总是无法克制自己的好奇心。

无尽的求知欲驱动着渴求了解这个世界隐藏的真实的人们,推着他们一步一步,离深渊愈来愈近。

就像此刻,纵然胃部已然被异常的恶心感搅动得翻江倒海,瑞还是下意识地抬起了头,要看清那东西手中那本书的模样。

附着有血肉的大书在“大脑”主教的面前翻开,那颗硕大无比的灰色大脑震颤了几下,表面忽然浮现出十几道缝隙。

下一刻,那些缝隙全部张开,每一条缝隙之中,都有一颗浑浊的眼球。

十几只眼球同时朝四下转动,看清了周围的一切。

每一颗眼球中央都有着重叠的瞳仁。

没有一丝前兆地,瑞崩溃了。

她仿佛看见自己浑身上下出现无数的缝隙,每一条缝隙中都伸出了鲜红的舌头,舔舐过周围的皮肤;她仿佛看见自己的两个手掌都裂开巨大的口子,只是稍微用力,裂口中就不断挤出变了形的、灰白色的脑花……

她想要嘶声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恐怖的幻象在她的脑海里交叠,每一个幻象都异常至极。

然而,在这交错纵横的幻象之中,还有一支金色的羽毛笔正在高速书写

“真难看呢,守秘人阁下。”

是什么东西?是什么东西?是什么东西?是什么……

“我突然想起来,您之前确实还未得到过工作的报酬。接下来给予您‘不动’的加护,时间只有五分钟,请您务必珍惜。”

墨水勾勒出最后一笔,而后像溶于水那样消失了。

与此同时,金色的光芒在脑海里爆发开来,一切的杂念都消失殆尽。

她清醒了过来。

眼前一片漆黑,瑞意识到斐洛伽正从背后一手捂住她的眼睛,一手捂住她的嘴巴。

她能听到男孩沉重的呼吸声,感受到那呼吸声中饱含的痛苦。

尽管他自身也痛苦不堪,他还是选择了保护他人。

“嘿,我没事了,斐洛伽。”

瑞伸手覆盖上他的手,安慰性质地拍了拍。

随着她说话时的热气呼在斐洛伽的手心,他立刻放下了手。

或许是她方才表现得太过异常,又恢复得太快了,斐洛伽扳过她的肩膀,充满怀疑地打量了她半天,才怒道“我不是让你‘别看’吗?”

瑞轻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道“我没事,我很好,别担心。”

大概是她的态度太过淡然,斐洛伽皱起眉头。

瑞只觉得自己异常的冷静,哪怕此刻斐洛伽突然暴毙在她的面前,她都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动容。

就好像头脑中除了理智本身之外,再无其他多余的成分。

“不动”的加护。

她的脑海里自然地浮现出这个加护的效果。

“不动意志如同大山,轻易不可撼动。当你处于‘不动’的加护下时,任何半神级以下的精神术式都将对你无效。半神级以上的精神伤害会根据受加护者的魔力等级得到减免,肉体层面的伤害无法减免,但痛觉对你的影响将降至原本的十分之一。”

瑞并不知道“半神级”具体而言是什么级别,但至少“大脑”主教显然处在半神级之下。

这一次,她直接往教堂的方向看去,发现“大脑”主教拖着垂地的长袍,朝着森林的方向缓慢地移动。

当它走到石桥中央的断裂处时,无数黑色的细长虫子蠕动着从它手里的书中钻出来,细细密密,如丝线般绞在一处,一层接着一层地覆盖上桥面,弥补了断口。

就这样,“大脑”主教越过了石桥的中部。

那本书,能够供给它魔力,帮助它使用秘法?

不……

应当说是,禁术。

瑞的视野里,那个怪物晃动着那过于庞大的、身体仿佛承载不下的“大脑”,略显迟缓地朝结界的边缘挪动。

在那里,昏迷的尤娜正躺在地上。

瑞感到皮肤表面炽热了起来。

必须要趁现在。

她知道自己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只能趁现在完成。

“斐洛伽。”她叫出男孩的名字,“我之前说过,要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对吧?”

不等男孩有所应答,她直接撸起自己的袖子,露出手臂上无数竖线构成的金色纹路。

眼见那双红眸中第一次涌现出震惊的情绪,她迅速放下袖子,遮住纹路,以免长久注视会让斐洛伽的精神受到不良影响。

“我现在就告诉你这个秘密……其实我还挺强的。”

她趁斐洛伽尚未反应过来,猛然拉下他的兜帽,遮挡他的视线,然后起身冲出去。

“瑞!”

瑞听到斐洛伽在她身后怒吼。

仔细想想,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狂奔之中,瑞不由得扬起唇角。

两米,十米,五十米……

瑞的视野里,属于森林的浓绿色正高速掠过。

尤娜离她其实真的很近,只要十几秒的时间她就能触碰到那个小姑娘的身体。

与此同时,“大脑”主教的十几只眼球中映出了她的身影。

它手中的血肉之书再度翻开,一个漆黑的法阵出现在它的脚下。不是以一个圆为基础,而是数个圆组合形成,充满污秽意味的线条狂乱地纠缠在一起。

大地隐隐震颤,某种黑暗而狂暴的力量正在汇集。

要快……!

瑞屏气凝神,将更多的力量注入双腿之中。

接下来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在瑞的感知中,都像是一瞬间完成的。

手指终于触碰到了尤娜的身体,她毫不犹豫地将双手插入尤娜的腋下,使出浑身力气往外一拉。

一股黑暗的能量汇聚成数十道长枪般的气焰,朝着她和尤娜奔袭而来。

在黑色长枪的前端只差一厘就即将接触到结界边缘线的那一刹那,尤娜的身体完全脱出。瑞横在尤娜和怪物之间,试图以自己的后背作为屏障。

那股狂暴的黑暗能量没能穿过结界,一道水银般的弧形壁障从空气中浮现出来,将攻击全数阻挡。

攻击禁术和防护秘法的对撞引发了强烈的冲击波,瑞抱着尤娜向地面栽倒,狠狠地摔了出去。

受结界的力量反弹,“大脑”主教佝偻着身形向后跌撞,那颗灰色大脑上黑红的褶皱完全地张开,发出了尖利的嘶吼。

至此,一瞬间才结束。

瑞直感到自己摔得眼冒金星,喉咙深处泛上甜腥的味道。

她顾不上喘口气,在视野里搜索起尤娜的身影。

尤娜躺在地上,仍然昏迷不醒,但已经成功脱离了结界内的范围。

幸好。瑞心想。

随即,她看清了之前没能看清的落在石桥上的某个东西。

那是……一根枝条?

纤长繁多的叶片簇拥着鲜红小巧的果实,有点眼熟,但瑞叫不出这种植物的名字。

她刚看清这根枝条,就被空气中闪过的银光晃了眼。银色的光亮先是一点,接着向四周指出锋芒,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撕开空间进入此处。

会是什么人?

瑞刚挣扎着要起身,刹那间,就见一道影子从自己眼前一闪而过。

接着,她的身体被一股力量托起,离开了地面。

当瑞反应过来时,她发现自己已经身在一棵大树的粗壮枝干上。斐洛伽蹲在她的身侧,一手扶住她的肩膀,防止她失足掉下去。

靠谱!

恩人呐!

瑞隐约觉得自己应当流下感动的热泪,但过于平静的心境让她无法做到这件事。

她只好在心里建设一番,准备迎接来自斐洛伽的谩骂。

然而,尽管斐洛伽的表情明显是在生气,却没有说话,只是对瑞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并指了指下方地面。

瑞立刻闭紧了嘴巴,朝地面看去。

昏迷的尤娜还躺在原地。或许是事出突然,斐洛伽只来得及带她一个人隐藏起来。

呃,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尤娜的死活。

炫目的银光在空气中流动,就连昏暗的天空都似乎被照亮了。银白色的繁复法阵出现在地面上,强大的魔力撕开了空间的裂隙。

藉由空间秘法的力量,虚空之中产生了一条魔力构成的通道,三个身披及地的银白色长袍、以兜帽遮住一半面容的人走了出来。

他们披在肩上的圣带绣着代表“思理之神”扎菲奇尔的圣痕,胸前佩戴有镶嵌银珍珠的纹章,标志着他们的“冥想者”身份。

“无形之形”教会的人终于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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