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望着地面上那几名银袍圣职者,下意识地缩起了身体,压低了声音“有人来了,我们不走吗?”
“等一等。”
斐洛伽面无表情地答道。
瑞明白他是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于是她点了点头,像只老实的鹌鹑那样窝在枝干间。
老实说她的本意也是留下来观望一会儿,但又觉得像自己这样的弱鸡应该有点自知之明。不过既然斐洛伽都说不走,那她也可以顺理成章地蹲在这里偷窥加偷听了。
瑞有几件想不明白的事。
首先,作为据点城市的拜宁城是由亚撒大陆上的霸主国——凯茵联合公国建立的,新大陆移民局也在凯茵的管辖之下,那么这座修建到一半就被废弃的教堂理应也归属于凯茵。
因政策和文化差异,七神在大陆各国的影响力各不相同,但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思理之神”在凯茵联合公国的地位并不高,比不上信徒众多的“力量之神”卡玛埃尔和“胜利之神”哈涅尔。
为什么在这座教堂出现异常状况后,会由“无形之形”教会来进行处理呢?
其次,空间秘法是所有秘法中最复杂艰深的,其最大的优势就在于能够在极短时间内跨越长距离限制,即使是高阶秘法师也不会轻易使用。
既然“无形之形”教会的这三位“冥想者”选择了以发动空间秘法的形式抵达这里,那他们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赶到?
最后一件事,也是她最想不通的一件事。
——尤娜是怎么跨过了结界?
尤娜不像是一个伪装过的身份,她的表现一直都很正常,善良但怯懦的个性也很真实,应该就是个没什么秘法资质的普通小姑娘,不然也不至于会被跨过结界的副作用弄得直接昏过去,到现在都还没醒来。
如果说昏迷也是装出来的,那瑞只能心服口服。
有人协助了她做这件事?怎么做到的?目的是什么?
瑞一边默然无声地思考,一边观察着“冥想者”们的行动。
三位“冥想者”放下了兜帽,露出了脸。
瑞看到三个人的眼睛上都蒙着一层黑色薄布,不知道有什么象征意义,但似乎不影响他们的视觉。
为首的一位是位灰发的中年人,眼神显得十分沉静。跟随在他左右后方的两位“冥想者”面容较为年轻,面无表情,但微微晃动的目光暴露了他们内心的一丝紧张。
灰发中年人直视着正在结界后发狂的“大脑”主教,然后手指微动,念诵出了一段术语。
一个无形的领域陡然膨胀,拂过了整片森林。风停住了,周围寂静了下来,就连树叶的沙沙声都消失了。
“大脑”主教的身形变得更加的迟缓,破坏的欲望似乎也没有那么明显了,拿着满是污秽血肉的大书的手稍有垂落,黑色的魔力在它周身漫无目的地流淌。
瑞抱着树干,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发出一点声音,被地上的“冥想者”们注意到。
她推测这位灰发中年人施放的是一个大范围的意志秘法,能使一定范围内的生灵变得宁静平和。而她现在还处于“不动”的加护下,即使对她造成了影响,她也感觉不出来。
再看一旁的斐洛伽,眉头一皱,眼神稍有困惑,但很快就被那平复一切的力量影响,表情变得十分的静谧祥和。
整个人突然一下子就变得很乖。
望着他那安宁得过分的面庞,瑞觉得换做平常的自己一定会忍不住笑出声的。
暂时限制了“大脑”主教的行动之后,灰发中年人注意到了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尤娜,以眼神示意自己左边的“冥想者”,后者点了点头,在空中划过几个手势。
随着低声吟咏,空气中滑过一连串的虚影,那位年轻的“冥想者”踩着脚下青光,以极快的速度移动到了尤娜身侧。
瑞眨了两下眼,他就已经抱着尤娜回到了灰发中年人的侧后方。
青色的魔光……唔……他应该是给自己施加了一个祝福系的秘法,短暂大幅提升了移动速度……
理论初学者瑞判断道。
右侧的“冥想者”走到同僚身旁,将手掌按在尤娜的额头上,过了一会儿之后拿开。
“魔力反应很低。”他向灰发中年人报告道,“处于无意识状态。”
灰发中年人微微侧头,似乎是看了尤娜一眼,问道“她穿的是法师袍?”
“是尤萨勒姆的秘法学徒,教授符阵制作的黑色学院似乎就是建在城外的,距离森林不远。”右边的“冥想者”回答他道,“这个学院比较特殊,收纳的都是秘法资质低下的学徒。”
“怎么会在这里修建学院?”他的同僚低声问道。
“这里原本一直控制得很好,影响不该扩散到外面的……”
“一个没什么魔力的低级学徒,闯入了由七阶秘法师设置的结界吗……”灰发中年人摸着下巴,似乎是在思索。
瑞看不见他被黑布遮蔽的眼睛,但她可以想象对方“目光逐渐凝重”的样子。
这时,灰发中年人注意到了之前瑞看到过的那根枝条。
“桑寄生……”
他的语气凝重了起来,“传说又一次应验了。”
瑞看到其他两位“冥想者”听了他的话,也抿紧了嘴唇,下巴线条僵硬。
气氛变得有些沉重。
“是否要正式请求‘原初教典’教会的援助?”抱着尤娜的那位“冥想者”低声道。
灰发中年人微微摇头“目前只能确定这座教堂受到了‘荒诞’的污染,还不能确定那件被污染的圣物的归属,贸然让其他教会插手,容易在新大陆上引起混乱。新大陆不同于亚撒,这里的势力纠纷要严重得多,无论得罪哪一边都不是我们想要的结果。”
“是,弗利安主教阁下。”年轻的“冥想者”恭顺地答道。
灰发中年人是“无形之形”教会的主教,名叫弗利安,应该是个挺强的人物……“原初教典”?似乎是七神中最为神秘的“智慧之神”的尊号……
瑞蹲在树上,默默偷听着。
五分钟的时间过得很快,“不动”的加护就快要失效,她衷心希望这些“冥想者”不要再施放范围秘法了。
而斐洛伽闭着眼睛坐在那里,看起来简直像是在养神。他肯定察觉到了瑞身上具有某种特殊性,现在也不提醒她“不能看”之类的话了。
这要是让那位弗利安主教发现了她和斐洛伽一直蹲在树上,还不把他们当成事件相关者抓起来?
这时,结界突然再次不稳定地闪烁起来。
弗利安主教施加在“大脑”主教身上的秘法效果似乎减弱了,在它的周身,油般黏稠的黑色魔力再度呈现出了汇聚的趋势。它抬起铁青色的手臂,那本满是污秽血肉的漆黑大书漂浮在了半空中,自行哗啦啦地翻动起来。
“那是本体吗?”右边的“冥想者”朝着“大脑”主教的方向微微抬起下巴。
由于黑布蒙住了他的眼睛,瑞也无法判断他指代的是“大脑”主教本身还是它手中的那本大书。
“只是投影,”他的同僚回答道,“本体应该在教堂更深处藏匿,否则不至于连结界都无法突破。”
弗利安主教轻咳一声,“好了,来进行处理吧。”
抱着尤娜的年轻“冥想者”似乎有些犹豫“阁下,不能直接将它打回教堂内部,然后施加精神封印,重新加固结界吗?”
弗利安主教沉默了一下,温和道“我明白你的想法,但如果这么做就足够的话,也就不必申请使用‘圣遗物’了。”
“是我失言了,阁下。”那位年轻的“冥想者”低下了头。
“不,你没有失言,是我们所有人都失职了。”弗利安主教低声道,“看到曾经的神眷者变成这副模样,真是令人心痛啊……”
瑞这才注意到,“大脑”主教那身主教服似乎不是红白两色的。
那其实是一身银白色的长袍,只是有些地方被鲜血反复浸染,变成了黑红的颜色。
她心里微微一颤。
“那就开始吧。”
弗利安沉声道。
随着他一声令下,原本抱着尤娜的“冥想者”将尤娜轻轻地放在了地面上。
他低声吟诵了一段术语,尤娜的身影就从空气中淡去了。
接着,两位年轻的“冥想者”一左一右地站在弗利安主教后方两侧,手中各自出现了一个在表面雕刻有“思理之神”圣纹的方盒。
他们各自注入魔力,让银色的光芒填满圣纹,将手中的方盒开启。
接着,他们戴着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捏起了方盒中的事物。
尽管隔着一段距离,瑞还是认出了那实际上就是一副平凡无奇的、恰能遮住眼睛的白色面具,自鼻梁处分成了左右两半。
两人手中各有一半面具,他们动作肃穆地彼此靠近,使两半面具拼合到一起。
两张只有半边的面具在接触到彼此的一刹那就完成了拼合,严丝合缝,乍看之下毫无从中分离过的痕迹。
接着,那张面具原本黑洞洞的两个眼窝之中,竟然睁开了一双幽深的眼睛。
瑞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生怕又看到不该看的事物。
现在她对这个世界的高位格存在都产生了一种畏惧,普通人根本无法承受那些存在带来的威压,只是看上一眼精神就会急剧恶化。
但因为“不动”的加护还在,她又感到内心十分冷静。而且从她这个角度看去,是不会和面具的“眼睛”对上视线的。
怪不得都说人最大的敌人往往是自己,就像她哪怕知道前方有危险,却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好奇心。
瑞定了定心神,一点一点地将目光挪过去。
面具里那双幽深无光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前方,也就是弗利安主教的后背,后者看起来没什么异状。那两位手举着两片半张面具的年轻“冥想者”也直视着前方,目光毫不动摇,避免与那双眼睛视线相交。
弗利安主教上前一步,站在了结界的边缘,解除了结界,银色的领域像破碎的肥皂泡那样褪去。
瑞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接下来肯定有什么特别不得了的事情要发生了。
她轻轻戳了戳斐洛伽的身体,用气声道“我觉得我们该逃跑了,你觉得呢?”
斐洛伽凉凉地对她微笑了一下,以气声回应道
“我觉得我们跑不掉了。”
瑞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很有道理。
如果那张面具的效果也是大范围的,那她和斐洛伽就算立刻开始移动也无济于事。
“大脑”主教就像是感应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般,变得异常的狂躁。那颗过分庞大的灰色大脑上十几只诡异的眼睛完全睁开,黑红色的裂隙完全张开,发出刺耳的尖啸。
弗利安主教直视着眼前的它,面无表情地念出了术语
“此假面为遮蔽一切之物,此假面为惑乱众生之物,此假面为重塑真实之物。掌管实质理性的真神,无形之形扎菲奇尔,请将理想的现实赐予我们。”
这一次,他用的是大陆通用的黑珀莱语,瑞听懂了。
术语结束,面具震荡起来,脱离了两位“冥想者”的手,高高升上了天空。
那双幽深无光的眼睛,对上了十几只转动的眼球。
一个全新的、强大的、银白色的领域猛然爆发开来,以面具为中心,扩散至整片森林,再延伸至无穷的远方。
在这片魔力的震荡之中,瑞只能以一个猿猴抱树的姿态,紧紧攀住身下的树干。至于斐洛伽,根本轮不到她来担心,人家还有余力腾出一只手来把住她的肩膀。
光,纯粹的光充斥了整个空间。
“不动”的加护给予的冷静状态之中,瑞感到有什么东西被“篡改”了。
但是她无法说清那是什么,也不可能说得清那是什么。
光散去之后,整个世界归于宁静。
风拂过森林,卷起绿浪,树叶交错发出沙沙声。
瑞皱着眉头,使劲地摇了摇脑袋。
她重新看到了地面。
这一刻,她意识到“不动”的加护已经消失了。
因为恐高的情绪一瞬间支配了她,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双手双脚死死攀住了树干,心脏狂跳,瑟瑟发抖。
“瑞,很奇怪。”斐洛伽低声道。
“什……什么东西……很……很奇怪?”瑞颤抖着气息道。
“……你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对不起,丢人了!”
斐洛伽不耐烦地掐她的肩膀“总之,你快看那边!”
“不行,我这会儿不能看!”瑞死死埋着头,“我看了会从树上掉下去的!”
斐洛伽强硬地掰过她的脑袋,让她往教堂的方向看去。
当看清景象时,瑞愣住了。
教堂还是那座教堂,但不知为何,工程的完成度变得更低了,就像是刚开始修建没多久一样。而那座原本从中断开的石桥,竟然没有断裂,整体完好无损。
并且,“大脑”主教消失了,那本可疑的书也消失了。
而站在石桥前的,是一名白发白须、面容慈祥、身着银色主教长袍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