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柘行至烟雀房门前,正巧碰见关曼从屋里出来,她脸色惨白发青,有些恐慌,似乎受了不小的惊吓。
赵柘快走几步拦下关曼“这是受啥刺激了?烟雀怎么样?”他奇怪。
关曼悚然一惊,一看是赵柘,顿时眼眶红了。
赵柘将虚掩的房门关上,又将关曼拉到一旁,是想问个明白。
赵柘未等开口,关曼倒先钻进他的怀里。
“你没死,你不会有事的。”关曼心跳颇疾,她连连安慰自己,不过是虚惊一场。
“什么死不死?”赵柘愈发疑惑。
“烟雀的镯子你可曾留意过吗?她的镯子不见了,趁着她尚未痊愈不便起身,赶快派人出去给她的镯子寻回来。”关曼神情绝望,看着像天要塌了。
“不就是一个镯子吗?”赵柘傻眼,他佯作随意,道“有必要这么紧张?”
“你不清楚。”关曼下意识的去盯烟雀的房门口,谨慎的控制着说话音量,悄声道“我见她转醒,便递药给她,谁知她抬手拿药之际发觉镯子不在”
关曼回想起当时的情景,骨头都是麻的,她瞳孔涣散,恐惧极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双膝一软,跌在了赵柘脚下,近乎是哀求的同赵柘讲说“你千万不要进去,快去寻镯子,快去。”
赵柘哑然,他半扶半抱的将关曼拽起来,可怀里那人仍旧站不稳,手心里都是冰凉的汗。
“慌啥?”赵柘将关曼安置在座椅上“我看看去。”
“别去!”关曼用尽全力拖住赵柘衣角。
她眼神中传递的情绪很复杂,让赵柘觉得,推开烟雀的那扇门即是万丈深渊。
“我知道她的镯子在哪。”赵柘掰开关曼攥着自己衣襟的手,笑了笑,以示安慰。
他走到门前,还是犹豫了。
瞧关曼神色,必然是受了不小的刺激。
他不是怕,而是不知该如何开口告诉烟雀,她的镯子断了。
他思虑再三,终于推开门。
踏进门的一瞬间,赵柘后悔没听关曼的话,肠子悔青亦是来不及了。
房间里冷的离谱,寒凉之意直钻人心窝子,他如坠冰窟,从头到脚冻的发麻。
他每动一下,无论动作大小,皆伴随着刺痛感,凌迟重辟。
最令赵柘脑热的,是精神压迫。
他明显感觉自己脑中的每一根神经都在被无形的手弹拨,其中不乏下死手的。
赵柘察觉烟雀目光看向自己,这一瞬,他脑内轰鸣,眼前是一张张血盆大口,血腥、污秽,耳畔是万千鬼怪厉嚎,凄惨、痛苦。
他从未亲眼见过尸骨成山、血流成河的惨状,而此刻,他眼前是无数烂尸白骨,一层叠一层,数不清、望不尽,他们堆的高高的,散发着腐烂的恶臭。
他的脚踩在血潭里,猩红又浓稠的液体漫过他的脚背,没过他的脚踝。
刺骨的寒,连血亦是。
即便赵柘知道,这些都是假的,烟雀就坐在他眼前,这些都是幻象。
可是他生理上的反应完全不可控,他浑身冰凉,呼气间闻得到尸臭,耳畔听得见厉嚎,眼前瞧得见死者的脸,连脚下都感觉得出流动的血浆是浓稠的。
他没来由的恐惧、悲怆,且还有支撑余地。
直到他看见成堆的尸体中,有沈郁的脸,楚尽、任双、关曼
赵柘回肠九转,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这是他心中最见不得的惨态,是阿鼻地狱。
苍生涂炭,他心如刀剉,无力去嘶吼、无力去挽救,他再分不清现实虚幻,真的怕了。
“是假的,赶快离开这里。”赵柘在心中呐喊,不愿迷失方向。
可他四肢僵硬,不受控制,亦无知觉,不知自己是否在走动。
“赵大人!”
赵柘眼前骤然一黑,登时心悸如雷。
他大汗淋漓,虚脱一般四肢发软,口中连连喘着粗气。
黑影散去,他眼前逐渐变得清晰,竟已是站在门外,面前是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姑娘,身后是七系其他人。
赵柘有噩梦惊醒之感,他缓缓从恐惧中抽离,继而是虚幻与现实的交接。
“赵柘?”沈郁见赵柘泪眼愁眉,一时间弄不清发生了什么。
方才大家大声小气的在门口叫他,他却充耳不闻,奇怪极了。
赵柘尚未完全回归现实,说不出话。
“他没事。”戴着鸭舌帽的姑娘说道“是那间屋子里的戾气太重,人身处那样的气场中,难免被压迫,这时候就会产生幻觉,大多会看见心底最恐惧的事物。”
“那为啥你进去拉他,你没事?”任双追问。
戴鸭舌帽的姑娘看似低调,说起话来倒是狂得很,道“他抗压能力不行,还不让别人行了?”
任双被怼的哑口无言,只道“行,行。”
来言去语的功夫,赵柘好转些许。
他的双眼终于聚焦,看清了面前这张陌生面孔。
她眼睛不算大,眼角微上扬,长得有些许英气,脸颊消瘦,骨骼线条很明显,颧骨的弧度恰到好处,为这张脸增点不少色彩。
她的穿着很简单,短裤背心运动鞋,纯粹怎么舒服怎么穿,从而也看得出来,这小丫头一身的精肉。
唯一惹眼的,是她脖子上的项链。
单黑绳编双印四目扣,是九令局的系法,正中穿着一褐色圆珠,是暗镖之象征。
九令局暗镖分为阴阳两营,其中阳营代色为灰,主要负责在暗中保护九令局上下所有人的安全,为首之人所佩之珠为深灰色,其余人为浅灰色。
而阴营代色为褐,是为九令局消除隐患所用,亦可称之为暗杀,杀的并非是冀人、魔教一类,而是九令局的敌党或内奸。
传闻阴营人数极少,皆佩戴褐色圆珠,各个身怀绝技,除了吕局长,无人得以见其行踪。
其中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褐色,没跑儿了。”赵柘心想。
他头脑尚未完全清晰,双臂亦是发软。
“多谢这位大人,出手相助。”赵柘抬起双手,象征性的行了行礼。
“赵大人。”姑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来,又将垫在下面的纸展开“我是遵照吕局长的命令来送仙草的。”
她将单子和药包递给赵柘,不再说话。
他为九令局办事的时间也不短了,无须多言。
“还未请教姑娘,尊姓大名?”赵柘拆着纸包,随口问。
“姚钱树。”她瞧他不是很在意,也不认真答。
“噗!”任双窃笑,心道这姑娘的爹娘是掉钱眼里,想钱想疯了。
赵柘比对着单子和仙草,是没问题,他随即在上面按下指纹。
他直起身张望,是在寻找关曼的身影,却发现她躲在人群最后面,正同沈郁和楚尽窃窃私语。
她魔魔怔怔的,看样子,是在催促什么。
“关曼!”赵柘扬声喊她,将仙草包好交给离他最近的任双,示意他递过去。
赵柘一扭脸,嘴角扬起职业微笑,他将单子交回给姚钱树,道“姚钱树,好名字,吉利,富态。”
姚钱树接过单子,只将赵柘的话当耳旁风,她看出来赵柘说话根本不走心,这么土的名字放在一个姑娘头上,哪里吉利又富态?倒是任双的反应真实些。
赵柘心中思虑,这送仙草跑跑腿的小事,大可以叫个没大用的小手下来办,退一步讲,就算这仙草贵重难得,吕局长也不至于交由暗镖来送,还是阴营暗镖。
见姚钱树没有离开的意思,赵柘发问“姚大人来此,只为送个仙草?”
“难不成是为了救您老吗?”姚钱树面带讥笑,漫不经心的将单子揣回口袋里。
任双咬牙切齿,心中对姚钱树颇有微词,无奈顾及着九令局,抱怨也得极小声“得!看这派头,第二个李瑾菲!”
“你说那个骚浪贱?”姚钱树即时接话。
任双哑了,他方才说话,大半声音都含在嗓子眼里,近乎是自言自语的悄声嘟囔,没成想姚钱树耳朵竟是这样灵,这么小声都听得见。
她转头看向任双,挑衅似的笑着说“你不是第四处的主办吗?怎的眼神不济呢?”
眼看任双要发作,赵柘急接过话头。
他不是四处得罪人的脾气,尤其还是九令局的人。
“这次多亏姚大人来的及时,赵柘在此谢过了。”他说。
“不必谢,还有两件事,吕局长叫我代为转达。”姚钱树说道“其一,吕局长说李侗身子弱,这伤够他喝一壶的,叫我将李侗接去九令局休养一段时日;其二,吕局长说吕阳成日不学无术、贪生怕死着实窝囊的令人发指,所以给他请了一位教习,在七系教他功夫。”
“将李侗接去九令局养伤自然是好,可这第七处的大小事宜”赵柘有些迟疑。
“暂由吕阳的教习代办。”姚钱树直截了当,消除了赵柘的顾虑。
赵柘点头,知道吕局长会将这些事情安排妥当,自己无须跟着操心。
姚钱树回身看了一圈,又说“还有,那间屋子,你们别进,叫他进。”她指了指楚尽。
赵柘笑起来,觉得这小姑娘着实有点意思,寻常女子指东西,大多是以食指,而她反倒像个爷们,四指握着,反手以拇指去指。
并且,她方才是在体察他们的修为程度。
她以自己的修为作为衡量,想必只察觉不出楚尽程度,以此判断楚尽修为在她之上,进得了那间房。
“多谢大人指点。”赵柘毕恭毕敬,客套极了,反正礼多人不怪,更何况这小丫头不管怎么说也是帮了自己。
赵柘望向烟雀房门,心有余悸。
“老楚你留下。”他说“剩下的随我送送姚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