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昀站起身去看楚尽的后颈,又不动声色的坐回来。
启清砂不再,看来楚尽进入七系之前,阁主已经着人将他的启清砂销了。
她拎起筷子,将面前的五香花生米一粒一粒的送进嘴里。
她嚼着花生米,笑眯眯的跟楚尽说“叫我看看你后背呗!”
“啥呀?耍流氓呢?”任双云里雾里,觉着姚昀酒品不行啊,这是喝多了。
“那我先跟你耍耍?也瞧瞧你被没被天雷劈过?”姚昀黠着眼笑,她清醒着呢。
赵柘也清醒,他这样的人,喝酒是不敢喝多的,怕的是酒后吐真言,将能说的、不能说的随着呕吐物一起抖搂个干净。
可姚昀这句话,却叫他有些犯迷糊。
天雷?天雷与楚尽有什么关系?
“老楚被天雷劈过?”赵柘问。
“是啊!”姚昀又说“不信叫他脱了衣服瞧,虽然时间久远,但那可是天雷,绝对有疤。”
“我背上确有一道痕。”楚尽问姚昀“你是如何知晓的?”
姚昀喝着酒、吃着菜,没所谓的说“这也不是啥秘密啊,你当初闹出那么大动静,十二阁的人都知道啊!”
包房里相当沉寂,入耳的是门外的喧闹。
“什么动静?”楚尽心坠。
姚昀抬头,见三人俱是一脸的焦急和疑惑,死盯着自己。
“别这么看我呀!”姚昀瞬间没了食欲。
她放下筷子,嘀咕道“看得我都吃不下去了。”
“你都吃这么多了,别吃了!”任双催促道“快说呀!”
姚昀顺水推舟,心不在焉的说“就烟雀渡劫的时候,十二阁阁主下了法障,封禁十二阁所有门户,结果楚尽犯禁破法障,为烟雀挡天雷去了,给阁主气坏了,事后还罚了戒鞭呢。”
语毕,三人全哑了。
信息量太大,赵柘简单的梳理一下脉络,就是楚尽和烟雀曾经是十二阁的人,听姚昀的意思,人俩在十二阁就是一对儿了。
“你是十二阁的人?”楚尽问。
“是啊!”姚昀理所当然,她涎着脸“现在可以吃了吧?”又拿起筷子。
“不成!”任双夺过姚昀手里的筷子,将她面前的菜尽数端走,疾道“肯定还有别的事!你得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姚昀欲哭无泪,无奈道“双哥,没这么办事儿的吧?人俩的事,人俩都不着急,你急什么?”
任双头一次听见异性叫自己“双哥”,他立时噎住了。
不得不承认,这一声“双哥”叫得他心花儿都开了,开的那叫一个漫山遍野。
再则,这叫皇上不急太监急?谁说皇上不着急。
“你可曾听过竹熙这个名字?他也是十二阁的人?”楚尽心似油烹,今日一定要将这些事情弄清楚。
姚昀想都不想,脱口就说“当然听过,在十二阁的时候你们仨关系最好了。”
她笑着看向赵柘和任双,打趣道“不知道他仨那时候怎么想的,一起在酒窖里养仓鼠,就为这个,每当十二阁招收新弟子,阁主都会重中之重的强调,十二阁内不许豢养任何与灵兽无关的生灵。”
楚尽笑不出来,赵柘和任双笑的比哭还难看。
原来烟雀真的养过仓鼠,原来她口中“她有朝一日会找到你的”那句话,所指正是她与他。
“有何意义”四个字撞进楚尽脑海,掀起轩然大波。
正是因为那句话,烟雀才有了离开的心思。
他无意间伤了烟雀的心,自己还毫无察觉,她五千年的执着,被这四个字剉的一文不值。
楚尽心中一团乱麻,堵在他的胸腔。
“你可知我是如何失忆,又是如何来到七系的?”楚尽问。
他声音低沉,眼底亦是泛红,姚昀却从他的语气里、目光中隐约见了烟雀的影子。
他无非是想知道,他是怎么同烟雀走散的。
“这个我不清楚,阁主封了消息。”姚昀透露说“只知道烟雀回来的时候身受重伤,修养了好长一段时日,因为你没回来,十二阁传出不少风言风语,却也都是猜测,不属实;自那之后烟雀颓废了好长一段时日,其中的事她肯定都清楚,你可以去问她。”
三人静默,无一人有好脸色。
赵柘心疼烟雀,看来她来七系真的是为楚尽,而楚尽来到七系已有五千余年,这不是什么短日子,换作旁人,甭管以往多深的感情,五千年也都消磨殆尽了,谁愿意守着一个执念,一次又一次的讨苦吃呢?
“所以烟雀来这是为了找老楚的?她为啥一定要找到老楚啊?”任双不理解,烟雀各个方面都足以在三界拔头筹,楚尽确实优秀,但烟雀何愁找不到其他人。
“真爱呗!”姚昀感叹“遇到过真正契合的灵魂,自然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去巫山不是云’咯!”
感情这东西,又有什么道理可言呢?
烈酒入喉,浇得楚尽更焦灼。
这些事,没人同他讲倒也罢,现下知晓,实在没有装傻的道理。
三人无言,一杯接一杯的喝,唯有姚昀坦然自若。
她觉得烟雀为楚尽喝过不少酒,醉生梦死一遭遭,楚尽也该还一还。
姚昀让楚尽去问烟雀,楚尽又如何开得了这个口,亲手去撕二人之间的伤疤。
任双瞅着姚昀不像撒谎诓人的样子,听来基本句句属实,虽然于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环环相扣,都说得通。
可他和赵柘一样,都需要点时间来消化。
“那什么,我还有句话想问。”任双借着酒劲儿,想把该问的都问了,震惊之余也不怕再受点刺激。
任双清了清嗓子,低声问道“烟雀是尸尊吗?”
烟雀是不是尸尊这事,他在心里惦记许久了,但他不愿费脑子琢磨,更不想通过自己的直觉判断,他觉得“直觉”俩字最不靠谱,他想要的是一个确切的答案。
“说不准。”没成想姚昀摇了摇头,淡然答道“我只知道烟雀来七系前确实在阴界,因为一阁修尸道的弟子结业后大多去往阴界了,竹熙不也在阴界吗,但阴界那地方不是说去就能去的,更何况尸尊那样的大人物,岂是说见就能见的。”
姚昀脸不红心不跳,话说的利索又有理有据,大家信以为真,没有丝毫怀疑,毕竟尸尊的事称得上三界大事,姚昀不晓实属正常。
赵柘嗓子眼又苦又辣,打嗝都是白酒味儿。
知晓这些事,他免不了要为楚尽操心。
“不是最好。”赵柘苦笑。
现下赵柘已经不再忧虑他们这些粗人行事是否会在无意间得罪烟雀,而是怕楚尽的身份与尸尊不相匹配。
他一直觉得楚尽可能出身云洲赫族,可楚尽来到七系这么久,赵柘从未见他家人来寻,万一的万一楚尽是个孤儿?
若烟雀真是尸尊,一门心思只要楚尽,想必三界也无人敢说半个不字,可二人历尽千辛修成正果,楚尽去往阴界做个赘婿,总不像是那么回事。
姚昀看透赵柘的心思,她瓮声瓮气的逗赵柘,道“怎么?还怕你们老楚配不上?”
赵柘苦恼极了,心里嗔怪姚昀忒不懂事。
他切齿道“看破别说破,人老楚还坐这儿呢,这不打击人呢吗!”
姚昀边笑边摘下帽子,另一只手拍了拍赵柘的肩膀,示意他去看楚尽。
“干嘛?”赵柘看着姚昀卖关子,一头雾水。
姚昀站起身行礼参拜,有板有眼的,比吕阳耍的那套连招要正经多了。
“姚昀拜见楚尽上神。”她毕恭毕敬。
“我个亲娘啊!”任双险些从椅子上栽下去。
他转头去看楚尽,那人云淡风轻,没有任何惊讶神情。
“老楚?”任双诧异,试探着问“你自己知道不?”
楚尽点了点头,是知道。
“你知道?”赵柘也惊愕,讶道“你怎么知道?”
姚昀无可奈何,她翻了个白眼,冷哼道“您二位知道什么叫‘上神’吗?他自己的元神自己再辨不明白,上神岂不是白做了?”
“你知道你咋不说啊?”在赵柘心里楚尽简直是亘古奇葩,打着灯笼找不着。
这唯一他自己清楚的自身线索,居然被他自己隐瞒了五千年。
楚尽哪里会故意隐瞒,他说“我以为你们都知道。”
“娘嘞!咱上哪知道去?”任双长吁短叹,三步并两步的从地上把姚昀扯起来。
他双手合十,近乎于恳求,正色道“你到底知道多少事?你一次性说完中不中?我真受不了了,这一波接一波的,我心忽悠忽悠的。”
姚昀耸了耸肩,俩一摊手,又坐回凳子上。
“我又不是说书的。”她傲娇的翘起二郎腿,再将帽子戴上。
赵柘满脸堆笑,劝说道“讲讲呗,老楚究竟是云洲哪家的公子哥?摸清门路也好团圆呐。”
“云洲?”姚昀难以置信的看向赵柘,又伸出食指向上指了指。
“他可不是云洲的公子哥,人家是九重天上的公子哥。”姚昀说“楚尽的父亲是玉皇天神座下极受器重的元帅,老厉害了,且凌月刃乃是楚家绝学,不外传的,三界随你扒拉,使凌月刃的除了楚家没别人。”
姚昀伸手抓了一把花生米,边嚼边说“你们就想呗,九重天上那么多神仙,天王、元帅也不少,玉皇天神却只下旨为楚家在十二阁设立了第二阁,里头都是他楚家的人,在十二阁结了业转眼就上九重天。”
赵柘和任双被姚昀暴击,听都听傻了。
俩人木讷又呆滞的盯着姚昀开开合合的嘴,跟吕阳上身似的,微梗着脖子、半吊着下巴。
姚昀顿了顿,目光在二人脸上扫了一圈,反问道“你们看他耍凌月刃耍了五千年,这都不知道?”
赵柘魂不守舍,干干巴巴笑了几声,局促道“九重天上的事,咱上哪知道去?”
任双的目光悄然去观察楚尽,他坐在那里,也不说话,只听着。
这些事,楚尽也不知道,从姚昀口中得知自己家世,只觉得陌生,仿佛是他人凭空添在他身上的,与自己无甚关系。
姚昀神神秘秘的俯下身,招了招手,示意大家凑过来。
“我曾听闻玉皇天神与西王母曾孕有一女,本想赐婚给楚尽的,可万年前出了一场意外,便再未在九重天上所见那位殿下的踪迹,听说好像大概应该是死了。”她蹙着眉头,也说不太准,又将两粒花生米塞进口中。
她若有所思的嚼着,后又正了正神色,回归重点“所以说,就算烟雀真是尸尊,你们老楚也不成问题。”
姚昀再次拍了拍赵柘的肩膀,宽慰道“放心啊,放心!”
“呵呵!”赵柘尬笑着,连连道“是是,放心,太放心了。”
他扶额叹息,可笑自己担心都是多余,到头来小丑竟是他自己。
他曾觉得楚尽是断了翅的雄鹰,如今看来,他分明是折了翼的凤凰。
他不是没设想过楚尽的身份,奈何眼界浅。
赵柘微醺,什么垃圾话儿都往自己头上摁,狗眼看人低、井底之蛙
汪汪!呱呱!
他的三观都被震碎了,脑海中只留有四个字———何德何能。
也不错,同姚昀喝了顿酒便轻而易举的揭开自己数千年的疑惑,这顿饭请的值,太值了。
任双从未猜想过这许多,猜来猜去不一定对,自己脑瓜子还跟着累,顺其自然呗!
时间到了,答案这不就来了,如此甚好,甚好。
且自己有楚尽这样的哥们弟兄,多有排面呐,说不定日后还能沾点光,九重天他不敢想,但是跟着楚尽上云洲转转不是没可能。
可如今他和烟雀的关系着实太乱,听来二人并未分手,而是因为一场意外被迫分离,所以这关系该怎么论?
难呐!
“情字何解啊!”任双捂着脸,突发感概。
“无解,这玩意儿讲究一个两情相悦。”姚昀说“看对眼怎么着都成,不然再怎么喜欢也不过是一厢情愿,这词儿听起来就卑微,不是啥好词儿。”
这话说进了赵柘心坎里,不想姚昀看着年纪小却颇有见地,句句却都能落到他的点子上。
“怎么讲?”他想听姚昀继续说。
姚昀整理着头发和帽子,不疾不徐的说“想想,世间万物,喜欢的东西多了,欣赏的人也不少,能由着性子全都据为己有吗?人都有着自己存在的意义,也都有自己的追求,生下来难道是为了给谁所拥有的吗?有的人把自己真心掏出来双手奉上对方也不屑一顾呢,这样的例子还少吗?”
姚昀摇头,咂舌道“无处说理。”
“你活的挺明白啊?”赵柘舔着嘴唇,歪着嘴笑,心里是欣赏姚昀的。
“可没有。”姚昀拒绝赵柘给自己戴的高帽子“世界上这么多人,哪个真活明白了?”
“我看你就挺明白。”赵柘举起酒杯敬姚昀“小小年纪说话一套一套的,还挺潇洒的。”
姚昀端起酒杯回敬赵柘“潇不潇洒的,也就是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儿里随意折腾罢了,所以人们总是尽其所能去扩大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儿,可大多数人能在自己能力范围内达到的,到头来还是有局限的,也得讲究分寸,走出去了更不能由着性子胡来,三界还有秩序、有规矩,我活在灰白地带里不假,但也只能小小的潇洒潇洒,可不想成为一个狂妄的疯子。”
“是!”任双觉得姚昀说的有道理,接道“生活的确不是非黑即白,咱这些个不也都这样吗!”
“嗯。”姚昀同样点头表示肯定“想法极端、不接受现实,就无法理解生活。”
赵柘无言,听的入神,心里震撼。
不同的人彰显自己的性格和态度表现在不同的地方,其中有一种人穿的简单、为人低调,可一张嘴说话就知道这人活的倍儿透溜。
吕局长慧眼识珠,吕阳有姚昀这样的人做师父,是这小子的福气。
酒逢知己千杯少,日后再有机会,赵柘还真想同姚昀多喝几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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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得好啊!”任双困的睁不开眼睛,他打着哈欠,拎起桌上的酒瓶。
他举到眼前看了看,还剩着个底。
“别浪费!”任双仰起脖子,两口灌下去,道“老赵,回吧。”
“是差不多了,走吧。”赵柘起身去结账,他扫了一眼账单,三打头,四位数。
他不再细看到底是个什么数,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钱,摸着厚度是够了。
他将钱放在吧台上“不用找了。”
赵柘踏出门,惊觉那三人正站在门口抽烟,包括姚昀。
看得出,任双抽的是楚尽的烟,而姚昀抽的是自己的烟,细杆的。
赵柘凑到姚昀身边,伸出手。
姚昀会意,掏出烟盒和打火机给他。
赵柘叼着烟笑,意味不明的瞧着她。
“大叔,蹭我根烟至于这么高兴?”姚昀接过赵柘递回来的烟和火。
赵柘的眉毛立刻揪了起来,不平道“好歹任双都能在你那混个‘双哥’,我咋就混个‘大叔’?”
他的胳膊越过姚昀肩头搂着她,笑说“叫声‘柘哥’听听。”
姚昀吸了一口烟,不动声色的转过头,将口中的白烟呼在赵柘脸上。
“咳咳!”赵柘松开搂着姚昀的手,转身咳了个惊天动地。
“走走,快走!”赵柘拧身就跑,高呼道“离这小变态远点!”
“嘿?”姚昀转头就追“你说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