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是火锅店最火热的时段,进门就是红油的香辣味。
一桌桌的人,各个吃的满嘴流油、脑瓜冒汗,酒瓶子一提一提的堆在脚底下。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吃上火锅,仿佛什么烦心事都可以暂且放一放,烦心事浸在红油里滚三滚,天大的事也给涮没了。
可自打赵柘他们进门,无形中冲淡了火热气氛,吸引着无数人的目光。
这八个人,看上去没一个正常的。
赵柘穿着老三样,背心裤衩人字拖儿,胳膊上深深浅浅的伤口也只是简简单单的上了药,绷带都没有缠;沈郁倒是穿的正式,正式到不像是来吃火锅的,而是来谈生意的,就差夹个公文包;任双一脸横肉,大光头油光锃亮,穿着跨栏背心,粗壮的大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走路一瘸一拐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这仨放外人眼里,一流氓、一律师、一混混,指不定刚在街边儿掐完架,一个动嘴的、俩动手的。
而集聚无数女性眼球的楚尽,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似乎与在座的各位不共戴天,他肩头也缠着绷带,所过之处带着浓烈的药草味儿;吕阳看着人畜无害,行为却颇为诡异,怀里抱着根长木棍,且一直贴着它窃窃私语。
看来“俩动手的”说少了,这还有一个呢,长得这么俊,气度也不凡,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
跟在他身后的小伙子看起来是上大学的年纪,看起来又乖又省心,可头脑似乎不甚伶俐。
一起进来的三位女性,一位身着墨长袍、一位身着长旗袍、一位大晚上戴着鸭舌帽,帽檐压的要多低有多低。
吃着火锅的老少爷们儿目光追在烟雀的脸上,食不知味、不忍移目,叹然世间竟真有如此不食人间烟火的美玉,美到让人不敢接近,远远的看上一眼都是自己赚了。
人们觉得,这八个形态各异的人生活轨迹纯粹不沾边、不接轨,有打架斗殴的地痞流氓、有重金聘请的私人律师、有家境优渥的富家子弟、还有尚未毕业的三好学生,他们能凑到一块都很难得,居然还能一起吃火锅?有话聊吗?
这八人难道是一个什么团伙?太奇葩了。
任双满脑子的涮羊肉蘸麻酱,催促着大伙赶紧进包间。
心心念念的“幸福”终于来临,任双合不拢嘴,抄起菜单开始念,一个接着一个的读。
“先生,这些都是您要点的吗?”服务员问。
任双频频点头,是都要的意思,口中继续往下读。
“得得得!”看着服务员手中的笔都快记飞了,赵柘按下任双手里的菜单,同服务员讲“要仨大锅,清的、辣的、番茄的,除了饮料菜单上有的都要一份。”
任双眉开眼笑“有觉悟,有觉悟!”
“酒要啤的,麻烦拿四提。”赵柘将菜单递还给服务员。
“啤的四提不够!”任双拧着眉毛,转头又对服务员说“八提!拿八提!”
服务员飞快点头,如蒙大赦,也不管这一份菜单上到底有多少菜,只记着仨大锅外加八提啤酒。
“伤都还没好呢,又吃辣又喝酒的。”关曼跟这群人是操不完的心。
“伤的是腿又不是胃,上下俩口也没伤着,上边嘴里进、下边屁股出,不耽误走程序!”任双恣意快活,秉承着人生得意须尽欢,饿了吃、困了睡,总比顾忌一大堆最后啥也没来得及要痛快许多。
任双话儿说的埋汰,关曼不爱听,她别过头不再搭茬。
“你俩有什么忌口吗?”沈郁问烟雀和姚昀,她俩来到七系的时间都不长,口味这方面确实不了解。
姚昀答说“我不吃生姜、生肉、生蛋,其他倒也没什么。”
任双眼睛一亮,当下道“这点跟老赵挺像啊,说不定你俩能吃到一块去。”
“是吗?”姚昀看向赵柘,发觉他也在看着自己。
“看你也不像啊?”她笑着说。
“不像啥?”任双一撇嘴,开始告状“他这人看着没什么讲究,其实讲究多着呢!”
“这货!”任双一本正经的掰起手指头,数道“肚子里的杂碎统统不吃,饺子只吃蒸出来的,粽子只吃全是米的,豆腐脑儿只喝咸口的,凉皮没麻酱吃不下嘴,小米粥里必放红糖,豆浆可以配万物唯独不跟油条一起吃,鸡蛋必须是全熟,吃的肉一点血丝儿也不能见,并且啊!并且!”
任双放大音量、提高语调,似宣布重要的事“他吃的东西、喝水的瓶子口、吸管,千万别碰他的,可以掰着吃、倒着喝,万万别对嘴儿,这货跟狗撒尿占地盘似的,急了真咬人啊!”
了解赵柘的那几个,已经笑到扶着桌子流眼泪。
吕阳笑的肚子酸,趴在桌上捂着肚子哼哼唧唧的,七系的饭基本都是他做、他买,赵柘挑嘴的那个劲儿他最清楚了,他日复一日的踩雷,最终总算摸清了赵柘的口味,若是早听见任双的这一套总结词,他也能少走些弯路。
沈郁连连鼓掌,赞叹道“太到位了。”
“你们几个也没好哪去!”任双意犹未尽,眼前这几个,一个也逃不过,一个一个说“瞅见没有,戴眼镜的这个斯文败类,吃饭只吃头一顿,剩的东西绝对不进嘴;还有那笑的贼欢的,咱曼姐,痴迷于养生,痴迷于细嚼慢咽,看她吃个饭可老费劲了,一口不嚼个四十下不往肚子里咽;还有你徒弟,不吃肥肉,有天早上咱吃包子。”
任双捏起手指头,眯着眼睛,绘声绘色的描述“里头那肥肉就这么丁点儿,要多小有多小,他丫的一口下去给自己吃吐了,全吐粥里了,娘的,别提了,给我们全干吐了,之后半月见不得粥。”
吕阳羞红了脸,颇为不好意思“对不起呀,我本来想咽下去的,都到咽嗓子眼了,结果”
“没事!过去了!没怪你!”任双不想回想那日的场景,他还得涮火锅呢。
这些糗事讲出来还真挺有意思,姚昀听的津津有味。
“那你和楚尽没讲究?”她问。
任双一拍肚皮,敞亮极了,说“你看我像个讲究人吗?说我讲究都没人信!但说楚尽没讲究也没人信,对吃还真没见他有什么讲究,从来没挑过什么,说是不吃辣,但咱最开始也不知道啊,瞅他随咱吃了辣的也没见他怎么样。”
姚昀转头问烟雀“烟雀,你有没有什么不吃的?”
姚昀还挺好奇烟雀口味的。
不仅她好奇,大家伙儿都好奇,各个竖着耳朵听。
烟雀默了一瞬,答道“不吃煮烂的红枣。”
烂红枣,是有故事的。
十二阁早膳每隔三日便是红枣粥,十二阁弟子用膳不许浪费,盛多少吃多少。
烟雀对煮烂的红枣难以下咽,所以每逢红枣粥,她压根不去用早膳。
这事被楚尽发觉,因为每隔三日,早膳时分都不见烟雀身影。
终有一日,楚尽耍了个心思将烟雀哄来,发现她原是不喜食烂红枣。
“你挑给我。”楚尽说。
烟雀犹豫,她感受得到坐在别处的女弟子的凶恶目光,十有八九是在怨怼自己与楚尽一同用膳。
她们有的死咬着筷头、有的狠戳着粥,必然是将烟雀同化成口中的筷头和碗中的粥,以此泄愤。
同坐一处都叫她们各个恨成这样,若她在大庭广众之下明目张胆的挑食,还是往楚尽的碗里挑,这些女弟子必会成为失心的魔鬼,群起而攻之。
“不合规矩。”烟雀说。
楚尽不动声色的将自己碗中的红枣挑进烟雀碗里,而后将面前的碗推给烟雀,又将她的碗端回来。
耳畔尽是女弟子的唏嘘声,烟雀充耳不闻,盯着面前的白粥。
她喝了两口,粥里蕴藏着红枣的香甜却没有烂红枣,是可口。
可看着楚尽面不改色的吃烂红枣,烟雀产生了一种烂红枣也很好吃的错觉。
“烂红枣好吃吗?”她悄声问楚尽。
楚尽看着她,抿着嘴笑。
“难吃极了。”他说。
烟雀忍不住笑起来,笑他这是何必。
看书领红包关注公 众号书友大本营 看书抽最高888现金红包!
看着烟雀笑,楚尽心头也甜。
“我是只愿为你吃烂红枣的。”他说。
在那之后,烟雀再也没避过早膳,他真的为她吃尽了烂红枣。
“瞅见没有!”赵柘俩手一摊“大家伙多少都有点吃方面的讲究。”
“人家那都一个两个的,你那也太多了,我还没说完呢,你不是还”任双又要开口。
“诶!来了!”赵柘连忙招呼着服务员,示意肉和菜先往任双的面前放“赶紧让这饭桶把嘴堵上,少拿咱几个开涮。”
服务员规规矩矩的排着排进来,将菜单上有的东西一样一样的端上来。
任双起身去接啤酒,一提一提的往回拎,心花怒放。
“太爽啦!”任双擦拳磨掌,拎起筷子“都是自家人,我就不假客气了!”
赵柘拿过酒起子,开了八瓶酒。
“谁都甭客气,不够再点。”赵柘口渴,直接对着瓶儿吹,一喝就是半瓶。
“老大,你应该讲两句啊!”吕阳眉飞色舞的暗示赵柘。
赵柘心笑大伙饿的眼都绿了,还什么讲不讲的,吃饭为大。
不驳吕阳面子,赵柘象征性的举起杯,道“吃好喝好!不醉不归!”
里面吃的尽兴,外头的服务员也激动,隔十几分钟来一个,都是不同面孔的小姑娘,嘴上问着有没有什么需要,眼睛有一个算一个,都在瞟楚尽。
第六次,任双终于受不了了。
“没啥需要,你们忙你们的,有需要咱叫你们。”他耐着性子,是对服务人员的尊重。
等人关上门一走,任双狠狠的叹息一声“老楚也太招人儿了,这要放出去还了得?”
关曼醉意上头,听话也就听半句,她问道“放什么?上哪去?”
任双偷着笑,拿着筷子头点了点关曼,同大伙儿悄声说“战斗力不行。”
赵柘回过头看,酒喝了快六提,饭也吃过了一大半。
关曼已经撂筷子了,沈郁和烟雀吃的也慢,看来是差不多饱了,吕阳醉的满脸通红,强撑着精神吃炒饭呢。
只剩他、任双、楚尽和姚昀?
“没看出来你挺能吃啊?”赵柘惊讶,这小姑娘看着瘦,肚子倒挺能装。
“还挺能喝呢!”任双敲了敲啤酒瓶,示意赵柘去看,道“一直跟咱对着喝,也没见她上几次厕所,高手!比沈郁都强。”
“下次跟你们喝白的。”姚昀笑说“啤的没劲儿,喝水似的。”
“呀?”任双高兴极了,他合不拢嘴“起初是我有眼无珠了,原来你这么敞亮!”
难得一群人出来涮火锅,任双也觉得啤酒不尽兴,他招呼来服务员,非要再上些白的来,再喝一轮儿。
沈郁不想参合,他一身肉味、酒味、火锅味已然很不自在,可没闲情逸致再往肚子里添点白的了。
关曼也喝不下去,她撑的想吐,脑子还迷糊,只想赶紧回去睡觉。
更别提吕阳了,这小子怀里抱着千秋,倒在桌上睡的倍儿香。
“我带关曼、吕阳先走吧。”沈郁起身,觉得这几位精神头是真的好,从关岐山回来也没见他们休息,各个还跟活驴似的。
“俩人你咋带啊?背一个抱一个啊?”任双问。
“我带关曼走。”烟雀也起身。
“烟雀,你也走啊?”姚昀不想让烟雀走。
看着姚昀不舍的表情,任双立刻说“姚昀,这白的可是你说的,你可别想溜啊!”
沈郁经不住,眼瞅着白的也来了,这几个丧心病狂的大有可能喝到天亮。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你们喝吧。”他扶起吕阳“我和烟雀带着这俩先回去。”
一共八个人出来,一走走四个,包间瞬间宽敞不少。
赵柘叫服务员把多余的碗筷和盘子都撤了,又新添了几盘下酒菜。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任双举杯,仰起脖子就灌,幸福感又上了一个层次。
留下的这四个都是能喝的,吃着菜、唠着嗑,不知不觉两瓶白酒见底了。
任双晕乎乎的,终于有点上头的感觉,酒壮怂人胆,他还真有话想同楚尽说说。
“老楚,我今儿推门搅了你的好事,对不住,我这人你也知道,性儿急。”任双一脸歉疚,端杯一饮而尽。
“算给你赔不是了啊,哥们弟兄多担待!”他说。
“什么好事?”楚尽一头雾水。
任双咯咯一笑,一副“我懂你”的嘴脸,说“这又没别人,别藏着掖着的了,咱都看见了,你和烟雀。”
话至此处,任双自我陶醉的撅起嘴,暗示楚尽。
“你想多了。”楚尽无可奈何,解释说“她是在看我肩头的伤。”
任双和赵柘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娘的!给我吓坏了!”任双捧腹大笑,自嘲道“我觉着当时我脸都麻了!现在想起来真他娘的逗!”
“那镯子她怎么不要了?是因为断了?”赵柘跟着问。
楚尽摇头“不是,她不知道镯子断了。”
“什么镯子?带了吗?给我看看。”姚昀说。
楚尽将镯子拿出来,放到桌上,又说“她只说放在我这,不要了。”
姚昀捏起其中的一段,仔细的看了看“这镯子你收好吧,日后说不定有用呢。”
“有什么用?”赵柘觉得姚昀话里有话。
姚昀将那截镯子递给赵柘,示意他看。
赵柘不是没看过这镯子,他看也看不出个什么,更加好奇。
“你看看镯子里嵌的那东西,分明是凌月刃。”姚昀一语道破。
“凌月刃?”任双也凑过来瞧,随即惊呼道“别说,还真是!”
三个人都扭头去看楚尽,楚尽神情有些黯然,什么也没有说。
“孽缘啊!”任双感概。
姚昀在十二阁没少听说楚尽和烟雀的事,是不是孽缘她说不准,还是得看楚尽怎么想。
姚昀来的时候恰巧碰见楚尽点头承认喜欢烟雀,她还在心里捋了捋二人之间的事,虽然她知道的不是全部,但足以证明楚尽对烟雀的感情万没有喜欢那么浅显。
甭管他失忆也好、纠结也罢,这样触及灵魂、刻骨铭心的爱,楚尽终究逃脱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