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同一时间，留在橙子科技总部顶楼办公室的李焕，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指尖夹着一支徐徐燃烧的香烟，沉默地望向窗外那片由自己参与塑造的城市天际线。

白日里生机勃勃的园区此刻已归于宁静，只剩下路灯与少数加班窗口透出的零星光芒，如同星河坠入凡间。

白天的会面，表面看来和谐、顺畅，甚至达到了宾主尽欢的效果。

但李焕凭借在商场与复杂环境中淬炼出的异常敏锐的直觉，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层融洽表象之下涌动的潜流。新任省委书记陈正，那温和笑容与恳切肯定的话语背后，是偶尔掠过眼底的锐利审视与深沉思量。

那些看似随意的提问，角度往往精准地切入产业最核心的命脉与困境；而他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举重若轻、却又无一处不彰显着掌控力的气场。

这一切细节拼凑起来，让李焕确信：此人绝非外表看上去那般仅是和善与鼓励，他是一位深谙规则、心思缜密的顶级玩家。

“一位真正的棋手。”李焕在心中默默下了定论。这与杨卫东那种视野宏大、善于把握战略方向、有时甚至带点侠气的风格截然不同。

陈正更像一个精密仪器般的布局者，注重细节，善于从微处观察，并且在初次接触中就展现了对数字经济产业深刻而非浮于表面的理解。

有这样懂行的领导，对江海省的数字经济产业长远发展无疑是利好，但同时也意味着，他将是一个掌控欲极强、要求极高、且事事追求明晰的人。

而李焕自知，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很“听话”、习惯于完全被掌控的“孩子”。他与陈正的关系，注定了不可能复制与杨卫东之间那种经年累月形成的、几乎心有灵犀的默契与深度信任。那是在特定时期共同披荆斩棘锻造出的特殊纽带，可遇不可求。

李焕缓缓吐出一口烟雾，任由思绪在寂静中蔓延。新旧交替之际，自己这个与前任书记关系密切、且企业体量庞大到足以影响一方经济的“地头蛇”，无疑会成为新书记观察、权衡、乃至需要重新“定义”其性质与位置的关键标的。

今日陈正展现的客气与支持，既是出于提振经济、稳住大盘的务实考量，也可能是一种高明的“稳住”策略，意在观察，而非定论。

然而，“改换门庭”这个选项，在李焕的字典里根本不存在。这首先严重违背他为人处世的原则——情义与忠诚是他商业帝国无形的基石之一。

其次，这也注定是一条走不通的绝路。如今的李焕与杨卫东，无论在公众认知还是实际利益的复杂网络中，都已深度绑定。

即便他李焕愿意“转身”，以陈正那般精明和谨慎的个性，也绝无可能真正信任和接纳一个如此关键的“投诚者”，反而会视其为毫无原则的危险人物。

所以，对如今的李焕而言，最明智、也最符合他本心的道路，既不是惶惶不可终日的担忧，也不是卑躬屈膝的讨好，更不是为人不齿的“背叛”。

他需要做的，是跳出旧有的“依附”叙事框架，向这位新来的掌舵者，也向所有人，重新证明橙子科技的真正价值。

他要证明，橙子科技首先是江海省经济腾飞不可或缺的引擎，是国家突破核心技术封锁战略中奋勇争先的旗舰，其价值根植于它的技术实力、产业带动能力以及对国家利益的贡献。他李焕，是这一切的创造者和引领者，是一个拥有独立意志、战略眼光和巨大产业能量的企业家，而绝非任何个人的附庸。

想通了这一点，李焕心中那丝因局势微妙变化而产生的凝重，渐渐化为了更为坚定的冷静。他将烟蒂按熄在水晶烟灰缸里，发出细微的“嗤”声。挑战与机遇总是并存，陈正的到来，固然带来了不确定性，但何尝不是一次迫使橙子科技和李焕本人，将自身价值打磨得更加耀眼、将根基锻造得更加独立的契机？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眼神已是一片清明。接下来的每一步棋，都需落子无悔，谋定而后动。

事实很快印证了李焕的预判。在随后的一系列重要会议和公开讲话中，新任省委书记陈正一如既往地强调要“大力支持江海省数字经济发展”、“打造具有全球竞争力的数字产业集群”，言辞恳切，方向明确。

然而，那些嗅觉灵敏的官场中人、密切关注的商业观察家以及企业内部的研究人员，却很快察觉到了一个微妙而关键的变化：在这些讲话和通稿中，“橙子科技”这个曾经频繁出现、几乎成为江海省数字经济代名词的企业名称，被提及的频率显着下降，甚至在某些本应作为典型案例出现的语境中被有意无意地泛化为“龙头企业”或“优秀企业代表”这类集体称谓。

这与杨卫东主政时期形成了鲜明对比。在那时，橙子科技作为江海省最耀眼的商业名片和经济转型引擎，经常被书记亲自“点名”，在各种报告、调研和宣传中占据显要位置，其成功被视为江海省战略正确、营商环境优越的直接体现。这种高调的绑定，既是鼓励，也是一种清晰的信号。

如今，信号似乎发生了变化。陈正书记并未否定数字经济，也未批评橙子科技，但这种“去具体化”、“去个人化”的表述方式，在精于解读政治语言的圈层里，足以激起层层涟漪。

许多人开始私下揣测：这是新书记有意淡化前任的“个人色彩”，试图塑造更均衡的产业生态？还是对橙子科技与杨卫东时期过于紧密的绑定关系心存顾虑，意在重新定义政商距离？亦或是，这仅仅是一种新官上任初期，避免过度聚焦单一主体、以观后效的谨慎姿态？

无论原因为何，这种变化本身已经传递出足够的信息。一些原本紧密围绕橙子科技生态布局的企业和机构开始暗自调整预期；省内其他科技公司则嗅到了可能重新分配关注与资源的机会；而政商两界的“有心人”，则带着各种目的，更加仔细地观察着李焕和橙子科技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以及陈正书记后续可能释放的更多信号。

水面之下的暗流，因这看似细微的措辞变化，而加速了流动。

重生之酒色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