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海清作为杨卫东离任后，其在江海省内最重要的政治遗产继承者与代言人，自然比旁人更敏锐地感知到了这股微妙而明确的风向变化。

几经思量，他寻了一个恰当的由头，约李焕在江州市郊一处清静私密的庄园会所见了面。这里环境雅致，远离喧嚣，正适合进行一些不便于在办公室谈论的对话。

“耿哥，您这日理万机的大忙人，怎么今天得空约我出来散心？”李焕步入茶室，脸上带着熟稔的笑容，率先寒暄道。

耿海清却没有往日的轻松，他挥了挥手，示意李焕坐下，自己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郁色，叹道：“现在？现在我这处境，快成了没娘管、也没人疼的娃了。”

李焕听出他话里的憋闷与试探，收敛了笑容，关心地问道：“工作上遇到阻力了？不应该啊，您的位置和资历都摆在这里。”

“阻力何止是工作上的。”耿海清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现在省里有一种声音，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先传出来的，说什么江海省存在一个所谓的‘杨家将’……把杨书记当年为了推动工作、大胆任用的一些干部，都划拉进去了。这话，诛心啊！”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李焕的反应，才继续道：“陈书记在几次内部会议上，确实公开驳斥过这种‘不团结’、‘不客观’的论调，强调要历史地、辩证地看待干部。但是……”

耿海清的话锋在这里来了一个沉重的转折，“在实际的人事调整动议和酝酿中，一些当年得到杨书记赏识、被提拔到关键岗位的同志，最近已经开始被调查、被谈话，甚至有几个已经被平调到了闲职上。”

“理由嘛，自然是冠冕堂皇，工作需要，优化结构，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股风，不太对劲。”

他的话语里浸透着深切的忧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这远不止是几个具体职位的变动，而是一个强烈的政治信号。

旧有的格局正被置于新的审视目光之下，凡与杨卫东有过深关联的人与事，都可能面临一场悄然而至的“梳理”或“稀释”。

身为这个体系中目前身处高位、也最为显眼的代表之一，耿海清无疑承受着最直接且沉重的压力。

他此次约见李焕，表层是倾诉焦虑，内里是试探风向，更深一层，未必没有存着通过李焕这条直通北京的渠道，向杨卫东传递信息、寻求指引，乃至期望借助杨卫东的政治影响力，对江海省当下的局面施加某种微妙影响的意图。

李焕却没有接这个敏感的话茬。他仿佛没听见耿海清话语中的殷切期待，转而问起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人：“张放鸣省长，还有他那位公子，最近怎么样了？” 话题转得举重若轻，却一下子将焦点从自身的困境引向了别处。

耿海清愣了一下，随即领会，李焕这是不愿在“杨家将”这个话题上轻易表态。

他只好顺着话头答道：“张省长现在自然是春风得意。陈书记初来乍到，千头万绪，很多具体工作和人事情况，短期内不得不倚重这位熟悉本省工作的省长来熟悉和推动。张放鸣最近在各种场合露面都很频繁，话语权似乎更重了。”

“至于那位张公子，如今也是春风得意，听说他的网络金融平台已经准备上市。”

耿海清语气里带着些许复杂的意味，既是陈述，也暗含对比——对比他自己如今的“门庭冷落”。

耿海清的话语中，“网络金融平台”、“上市”这些字眼，裹挟着时代前沿的光晕与财富涌动的气息，却也隐隐透出一层游离于监管灰色地带的暧昧与风险。

他提及张恩鹤时的语气和那一闪而过的淡讽，混杂着对这类资本游戏本能的不屑，以及对张家父子在此敏感时期仍能长袖善舞、甚至更进一步的复杂心绪。

李焕静静听着，指节在紫砂壶温润的壁沿上轻轻摩挲，眼中光影明灭，显然在快速消化并权衡着这些信息。片刻的沉吟后，他抬眼看向耿海清，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纷扰的清晰：

“既然如此，耿哥，我劝你一句——不妨顺势，往后退一步。”

“退一步？”耿海清眉头紧锁，身体不自觉地前倾，语气充满了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李焕，你清楚体制内的规矩，这如同激流行船，不进则退。退一步？往哪里退？怎么退？”

他难以理解，在明显被针对、力量被削弱的关头，退缩岂非等于认输和放弃？

“陈书记新到江海，无论是为了贯彻自己的施政理念，还是为了树立权威，必然要对省内的人事和局面做出符合他意志的调整与再平衡。这是新主官上任的题中应有之义，是天经地义的事。”

李焕不急不缓地分析，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棋局，“你感觉被针对，根源不在于你个人做错了什么，而在于杨书记留下的政治遗产过于丰厚、脉络过于清晰，以至于形成了一个显眼的存在。”

“对于新任书记而言，这本身就是一种需要去‘平衡’、去‘融合’甚至去‘淡化’的客观现实。你的位置，决定了你会首先感受到这种平衡带来的压力。”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进耿海清焦虑的眼底：“你越是表现出警惕、抵触，甚至试图凝聚旧有力量去抗衡，施加在你身上的压力只会越大、越直接。”

“这非但不能保全你现有的格局，反而会过早地将你推到陈书记决策的对立面，甚至引发他更深的忌惮，那才是真正的危险。”

耿海清的呼吸略显急促，李焕的话像冰冷的针，刺破了他某种自我保护的幻想。

“所以，与其硬扛，不如以退为进。”李焕的声音沉稳有力，勾勒出另一条路径，“主动退一步，把舞台的中央，暂时让给陈书记，也让给那位似乎很活跃的张省长。”

“你要明白，在陈书记看来，对他权威构成潜在挑战、最需要谨慎提防和适度敲打的，从来不是你这位常务副省长，而是那位根深叶茂、且同样拥有强大资源的省长张放鸣。”

重生之酒色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