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意猛地从四肢百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青铜仙殿内特有的、带着古老铜锈的微凉。
刘醒非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手还下意识地攥着——仿佛刚才在青沙堡地窑里,那把染血的弯刀还握在掌心。
耳边似乎还残留着胡骑的嘶吼、火焰的噼啪声,还有翠娘那句“等开春了,咱们也生个娃”的温柔低语。
他闭了闭眼,用力晃了晃头,才将那些过于真实的轮回碎片从脑海中驱散。
“好玄……”
刘醒非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后怕。
刚才在第二世轮回中,他差点就沉进去了——从军户的辛苦生存,到新婚的暖意,再到边堡血战的惨烈,每一段记忆都鲜活得仿佛亲身经历,若非最后那声“假的”点醒了他,恐怕他的意识会永远困在那轮血色轮回里,再也无法脱身。
他抬手抚摸着眉心,那里隐隐传来一丝刺痛——这是精神过度消耗的征兆。
刘醒非瞬间明白,“三世七轮”的降术修行,绝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至少短时间内不能。
人的精力就像一盏灯油,持续在轮回世界中消耗,再坚韧的意志也会被磨垮,到最后只会落得个意识溃散的下场。
“必须停下来,养精蓄锐。”
刘醒非眼神变得清明。
“只有维持精神饱满、意志坚定,才能撑过后面的轮回。”
他不再多想,抬手将悬浮在半空的青铜仙殿收起——这座承载着轮回之力的法器,此刻也透着一丝微弱的光芒,显然也需要时间恢复。
殿门轻响,堂娜多德走了进来。
她是刘醒非在深渊世界招收的女仆,一身干练的皮甲,腰间别着短刃,见刘醒非醒来,连忙上前:“你醒了?刚才你在轮回中,气息一直很不稳。”
“没事,只是差点陷进去。”
刘醒非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去见草地精灵一族——之前答应过他们,要帮他们解决栖息地的问题。”
堂娜多德点头应下,两人收拾妥当,便朝着草地精灵目前居住的峡谷出发。
峡谷位于巨石堡边的一座沙漠戈壁中,常年被浓郁的灵气笼罩,是精灵一族目前的驻地。
可还没离开万船之国,刚靠近港口位置,刘醒非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空气中不再是往日的宁静祥和,反而弥漫着一股肃杀的气息,远处还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有人。”
刘醒非拉着堂娜多德躲到一棵粗壮的古树后,指尖凝聚起一缕降术之力,轻轻覆盖在两人身上。
这是降术里的“敛息术”,能最大限度降低自身的存在感,哪怕是感知敏锐的精灵,也很难察觉。
两人悄悄探出头,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瞳孔一缩——
只见在森林深处的空地上,一支规模庞大的精灵军团正整装待发。
精灵士兵们穿着由树叶和藤蔓编织而成的铠甲,手持镶嵌着宝石的长弓和长矛,背后的羽翼收拢在肩后,眼神锐利如鹰。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甲胄上的符文闪烁着微光,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精锐之气。
“这是……绿树王国的军队?”
堂娜多德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惊讶。
“看规模,至少有两万兵力,这可是绿树王国的精锐军团!他们怎么会在这里?深渊的势力还没伸过来啊?”
刘醒非没有说话,只是仔细观察着军团周围的人群——除了士兵,还有不少穿着华丽长袍的精灵贵族,显然是来送行的。
他拉着堂娜多德,借着敛息术的掩护,悄悄混入了送行队伍的边缘,耳朵仔细捕捉着周围的谈话声。
“听说这次是撒洛林王亲自带队?”
“是啊,原本以为会是撒塔林王子,没想到国王陛下要亲自出征……”
“唉,高庭的上位精灵下了命令,谁敢不从?这就是血脉压制啊……”
刘醒非的眉头渐渐皱起。
他之前曾与绿树王国的撒塔林王子打过交道,知道这位王子年轻有为,一直是撒洛林王的得力助手。
按常理,这样大规模的出征,理应由王子带队,既能历练,也能树立威信,可撒洛林王为何要亲自领兵?
他静下心来,结合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渐渐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撒洛林王不舍得丢弃王权。
对于精灵王国而言,军权就是王权的根基,尤其是这支两万余人的精锐军团,更是绿树王国的命脉。
一旦将军权交给撒塔林王子,哪怕是自己的儿子,撒洛林王也无法保证自己的王位稳固。
毕竟,在权力面前,亲情往往不堪一击。
更何况,这次出征恐怕凶险万分。
刘醒非从那些贵族的低语中捕捉到了“寒冰魔王”“冻尸军团”“高庭命令”几个关键词——显然,绿树王国的出兵,并非自愿,而是迫于上位精灵的压力。
撒洛林王亲自带队,还有另一层打算:若是他在战场上出事,撒塔林王子至少能在国内稳住局面,绿树王国的森灵精灵也不至于彻底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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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这样。”
刘醒非心中了然,看向那支整装待发的精灵军团,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这支军队的士兵们,一个个昂首挺胸,眼神坚定,可他们或许不知道,自己踏上的,是一条由血脉压制和权力算计铺就的绝路。
就在这时,一阵庄严的号角声响起。
只见队伍前方,一个穿着金色铠甲、头戴王冠的精灵缓缓走出——正是撒洛林王。他的面容英俊,自然透着一股威严,手中握着一根镶嵌着翡翠的权杖,目光扫过面前的军团,声音洪亮而坚定:“将士们,高庭有令,寒冰魔王肆虐,我等身为森灵精灵,当为大陆而战!此行虽险,但我等身后,是绿树王国的子民,是万船之地的安宁!随我出征,不灭魔王,誓不还朝!”
“不灭魔王,誓不还朝!”
两万精灵士兵齐声呐喊,声音震得树叶簌簌作响,可这激昂的口号,在刘醒非听来,却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凉。
他看着撒洛林王眼中一闪而过的决绝与无奈,看着那些年轻精灵脸上的热血与憧憬,心中不禁感叹:这就是精灵的悲剧。哪怕是拥有漫长生命、崇尚自然的精灵,也逃不过血脉压制的枷锁,逃不过权力的算计,更逃不过被当作棋子,推向战场的命运。
堂娜多德轻轻碰了碰刘醒非的胳膊,低声道:“我们还要去见草地精灵吗?现在这里这么乱……”
刘醒非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支渐渐出发的精灵军团上:“先等等。寒冰魔王的冻尸军团能逼得高庭下令,恐怕实力不容小觑。绿树王国这支军团出征,万船之地的防御必然空虚,森林精灵的栖息地问题,或许会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他顿了顿,指尖的降术之力微微波动:“而且,我总觉得,这次寒冰魔王的异动,恐怕不简单。或许,我们能从这支军团的出征中,找到一些对我修行有用的线索。”
堂娜多德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两人依旧隐藏在送行队伍中,看着那支绿色的军团缓缓离开万船之地,朝着北方的战场进发。
阳光渐渐西斜,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也预示着这支军团的未来,将充满未知与黑暗。
刘醒非看着军团远去的方向,心中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他都要弄清楚寒冰魔王的底细,不仅是为了草地精灵,更是为了自己的降术修行——毕竟,这“三世七轮”的轮回之路,还需要他用坚定的意志,一步步走下去。
晨雾如纱,缠绕在精灵军团踏过的古老林间小径上。
叶片上凝结的露珠折射着微光,却照不透队伍中那道隐于暗影的身影——刘醒非。他身着与森林精灵制式无二的银叶软甲,肩甲处雕刻的藤蔓纹路随步伐轻颤,手中长弓的弓弦泛着淡绿灵光,连呼吸的频率都与身旁精灵战士完美同步,仿佛天生便是这支部队的一员。
无人知晓,这具“精灵”躯体下,藏着不属于秘境的灵魂。
他的目光扫过前方撒洛林王的背影,那位森林精灵王的银色长发间已缀着几缕灰丝,握着权杖的指节微微泛白,连平日里挺拔的脊背,都在连日行军中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佝偻。
刘醒非心中了然,这位王者的愁绪,早已不是藏在眉宇间的秘密——自深渊裂隙在精灵秘境边缘撕开第一道口子,秘境的生机便如指间流沙般流逝。
曾经能滋养精灵千年的生命之泉,如今水位日渐下降,泉水中的灵光也黯淡了许多;连最耐旱的月光草,都开始在林间成片枯萎。
撒洛林王的思绪,全被那片不断扩张的黑暗牵扯着。
昨夜露营时,刘醒非曾在篝火旁瞥见他对着一张秘境地图出神,指尖反复摩挲着高庭红都与寒冰魔王战堡之间的区域,口中喃喃着“时间不多了”。
刘醒非清楚,这位王者早已看透现实:深渊世界的侵蚀不可逆,用不了多久,冰冷的黑暗便会吞噬这方土地。
少数顶尖强者或许能撕裂空间,寻找新的秘境苟活,但绝大多数精灵子民,等待他们的不会是死亡——在这超凡世界里,死亡往往是解脱,而深渊的力量会将他们的灵魂扭曲,让他们沦为失去理智、只知杀戮的深渊生物。
那是比死亡更残忍的结局,是连精灵王都不敢深想的绝望。
队伍行至泰勒高地时,雾气渐渐散去,前方隐约浮现出成片的红色建筑群——那便是高庭的红都。
城门前,一支队列早已等候在此。最前方的女子身着绯红长裙,裙摆绣着层层叠叠的鲜花纹样,行走时裙摆飘动,竟似有真花在裙边绽放,正是高庭鲜花精灵的实权掌控者——海丽多林王后。
她的容貌足以让日月失色,金色眼眸中却凝着化不开的寒霜,手中握着一柄镶嵌红宝石的短杖,杖尖萦绕着微弱的火焰灵光,那是抵御高地严寒的法术余韵。
在海丽多林身侧,站着一位与周围精灵格格不入的“侍卫”。
他身着金丝缕编织的黄金甲,甲片上镶嵌的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却掩不住那张面容上的瑕疵——原本该如白玉般光滑的精灵肌肤,此刻布满了淡褐色的纹路,像是树皮爬满了脸颊,连尖耳的轮廓都显得有些粗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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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醒非用通透记忆的能力认出了他,高庭的摄政王夫,尤多拉。
周遭有精灵战士的目光在尤多拉身上停留,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却无一人敢流露半分轻视。
刘醒非心中暗忖,这便是秘境的残酷法则——为了给高庭留下继承人,尤多拉自愿注入拿都人的血液。
拿都人是秘境中以体魄强悍闻名的种族,皮肤粗糙如岩石,却能在极寒与酷热中生存。
血液的融合让尤多拉失去了精灵引以为傲的俊美容颜,却也让他从一个体弱的精灵,蜕变成了如今精灵族中公认的第一高手。
此刻,这位摄政王夫虽站在海丽多林身侧,姿态恭敬如侍卫,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藏着与黄金甲同样厚重的力量,连撒洛林王见了他,都需收敛起所有随意。
撒洛林王快步上前,手中权杖轻点地面,三道淡绿色的藤蔓从土中钻出,缠绕成拱,这是森林精灵最高规格的礼仪。
“海丽多林王后,”他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的沙哑,却依旧保持着王者的沉稳:“森林精灵军团,应约而来。”
海丽多林微微颔首,手中短杖轻抬,红都城门处顿时飘来阵阵花香,似是在回应这份敬意。
“撒洛林王,感谢你的支援。”
她的声音清冷如高地的风,目光扫过身后的红都城墙,语气中透出几分沉重。
“你看这红都,表面平静,实则早已被阴影笼罩。冰冷高地上的寒冰魔王战堡,日夜都在散发着死亡气息,战堡外的冻尸军团,每一刻都在增加。”
她抬手指向北方,那里的天空泛着诡异的淡蓝色,隐约能看到一座巨大的黑色城堡轮廓,城堡顶端盘旋着灰白色的雾气,那是冻尸军团的死气。
“拿都人的一支精锐,三天前在侦查时被困在了战堡外的冰原上,至今生死未卜。”
海丽多林的指尖微微颤抖。
“更可怕的是,深渊世界的炎龙魔王,已经在裂隙深处苏醒。我派去的探子回报,它的巢穴周围,已经聚集了数不清的大恶魔,只待它一声令下,便会冲破裂隙,直奔高庭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