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短剑劈在脑袋下面的木桌上，像切豆腐一般近乎无声地没入厚实的木板。

身体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跪坐着，双臂摊开，侧着脸趴在低矮的木桌上，脑袋横放在砧板上，就像断头台上的路易十六。

眼前一盏遍体污垢的油灯，昏黄的灯芯不安地抖动。

脸颊贴着粗糙的木纹，近乎黑色的肮脏桌面，缝隙散发着油垢气味。

桌上一个铜壶，一个青铜爵，一个铜盘，青铜爵里半杯酒，铜盘里半盘炒豆子。

寒森森的剑锋，清晰地看见短剑上的暗纹，握剑的手玉指纤纤，宛若柔荑。

鼻子里闻到淡淡的香味，耳边响起一个女孩清脆的声音：“咦？你没死？”

紫罗？

张翰心中一颤，恍然回到过去。

眼前是个年轻的女孩，穿着紫色襦裙，头上梳着两个小揪揪，手里举着短剑，小嘴张成O形。

芳心咚咚跳跃，是个刚刚出道的小天行者，担心她拔剑再刺，连忙按住非非，将两名仿生人悉数移出装备栏。

“你是天行者还是NPC？”女孩回过神来，歪着头问道。

一种老牛吃嫩草的不道德感涌上心头，可又不能让小女孩失望，张翰想了想，好像只有王力弘岁数小，于是在营地里叫道：“王力弘！”

“到！”

“你出来替我泡妞。”

王力弘一愣：“什么？”

张翰没再解释，进入隐身状态，将王力弘扽了出来，按在脏兮兮的木桌上。

王力弘没动，还在阅读副本提示。

张翰在他耳边轻声道：“记着，别吓坏了小姑娘，不要杀BOSS。”

王力弘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您放心吧。”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小姑娘吓得一哆嗦。

“樊将军！樊将军！”外面有人叫道，秦舞阳来了。

“嘘~~”王力弘转过身，夸张地将小姑娘搂进怀里。

张翰穿出门外，门口站着个穿着土黄色紧身衣的男人，脚步不停，径直向院子外面走。

王力弘好歹也是诸天境，一个人就能打穿整个副本，同样也能自己出去，至于是不是把小姑娘带出去，就是他的事了。

理论上说，通过登载舱可以从副本里回到人界，但如果那样做就回不到浮艇了。

浮艇在移动，没有坐标，除非杀了秦始皇或原路返回，否则回不了。

繁星满天，微风习习，故地重游，心情为之一舒。

脑海里提示框还在，随便放弃一件垃圾武器，技能栏便多了一项：

■ __

【名称：天幕】

【境界：海晏境】

【属性：光】

【等级：1】

【功能：弢迹】

【技能：无形天幕，神光】

【说明：源自专诸鱼肠剑和伊比利亚的神圣匕首相融合的水晶鱼肠剑的技能，剑意通灵，大小随心，无形无声。可升级。已融合。】

■ __

没拿到桃花神帕“清解”，却把鱼肠剑技能给偷了回来，心中索然。

开启“血察”寻找花匠，没找到，不知道是不是没进来。

出了粗木栅栏，院子外面是一条小巷，碎夯土路泛着月光，像铺了层薄霜，踩上去软乎乎的。

小巷窄得只能容两人走，两侧的民居土坯墙抹着的白灰，在夜里淡成灰影。

“梆——梆——”

走了没几步，就听见远处打更的梆子声，子时，12点。

出小巷口，五丈高的夯土城墙嵌着厚重的城门，一条宽阔的大街从南门向北延伸，沿街店铺隐约可见高高挑起的幌子。

整齐的脚步声，一队巡逻兵举着火把，盔甲闪着暗光，领头的士兵平端长戟喝道：“尔等何人？宵禁时段为何行走？”

士兵盘问的是一男一女两个人，他们手挽手依偎在一起，看着就像当年的自己和紫罗。

张翰心里想着尽快找个地方练功，没心思管闲事，从两人身旁悄然掠过。

“咯咯，我们在幽会哦。”女人娇笑。

一缕玫瑰香气沁入鼻息，张翰心中一荡，这声音……

那是维纳斯独有的香味，带着媚惑的气息。

张翰特意看了一眼血仆系统，她的名字还在，甚至她自己都能解除的致命威胁，她居然还留着。

她真的没死，不仅从刀俎间活了过来，而且还风情万种地跑副本里幽会来了。

本以为出了肥皂泡从此再和神殿无瓜葛，没想到这么快就能遇上，而且还是花匠随机选择的低级副本。

这是不是也太巧了，巧得令人匪夷所思。

太初境能自由选择进出副本并不奇怪，奇怪的是数以百计的副本，随机得不能再随机都能遇着。

领头的士兵一愣：“你在说什么？”

张翰听见这士兵有心跳，一整队士兵中只有他是天行者。

维纳斯身旁的男人根本就没把这个小兵当回事：“亲爱的，别浪费时间了，走吧。”

声音似曾相识，一时想不起来。

男人挽着维纳斯往巷子里走，士兵喝道：“站住！”

小菜鸟真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招惹两名太初境，不过也难怪，无无境以上没有威压，他以为这俩人比他还菜。

男人头都没回，一只手随意挥了挥。

整队士兵灰飞烟灭，两人依偎着继续往巷子里走，没想到又听到身后那名士兵的声音：“恶贼！你给我站住！”

两人惊讶地转过身来，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名菜得不能再菜的士兵，就像见了鬼。

在这种戊级副本里，太初境能随手灭掉整座城，居然杀不了一名鸿蒙境。

男人眯起眼睛，手中出现一张银色长弓，张弓搭箭，弓弦吱嘎吱嘎拉满。

维纳斯突然想到什么，叫道：“不要！”

“咻”

箭已射出，距离只有十几米，凌厉无比。

士兵却依然平端长戟，和没事人一样，嘴里骂骂咧咧：“混蛋！不要拿破弓吓唬我，就你那两下子……”

维纳斯清楚地看见那支箭在中途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叼走，她扑通跪倒在地，颤声叫道：“主人，是您吗？”

男人不明所以，奇道：“亲爱的，你在做什么？”

维纳斯急促道：“阿波罗，是法官，快跪下！”

能从阿波罗手下如此轻易护住一个人，绝对是碾压式的存在，在她的认知里只有两个人，而另一个已经和蒙哥马利打得两败俱伤。

张翰本不想和维纳斯再有什么瓜葛，只是不忍心看着一个无辜的天行者惨死，他也没想到维纳斯这么快就能猜到，只好现身，“你们幽会就幽会，滥杀无辜做什么。”

阿波罗一看真的是法官，慌忙收起长弓跪下：“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张翰面无表情道：“你为什么要欺骗我？”

阿波罗更慌了，举起右手：“没有，绝对没有！”

张翰冷声道：“你们明明可以从副本通过登载舱逃离神殿，为什么非要找我杀迦叶？”

维纳斯眨了眨眼睛，“主人有所不知，我们没有登载舱，就算有也不行，我们只有一条通道，只能回神殿，除非您带我们出去。”

张翰还是听出了漏洞：“既然我能带，别人也能。”

“这事有人做过，结果是很快被天撰发现抓了回来，带出去的那人也死了。”维纳斯盈盈伏下身去，“只有您才是天撰忌惮的人，跟着您才能真正走出去，这就是为什么我非得要投靠您的原因。”

张翰这才明白为什么她一直努力维系血仆关系，但还是不想在惹麻烦，“你们这不是过得挺逍遥嘛，何必折腾。”

“不，不是这样的，”阿波罗连忙像维纳斯一样俯首，“我们进到这里是不得已，迦叶和蒙哥马利大战，我正好在附近，救下维纳斯，但逃不出危险范围，仓促之间只好进了副本。”

这种方法张翰并不陌生，“既然只有一条通道，不管你们在里面待多久，最终不还得回去嘛，外面时间是静止的，出去不还是躲不过。”

维纳斯抬起头，怔了一下，“你不知道吗，神殿进副本，时间和外面是一样的，不会静止。”

张翰愣住了：“你说的……是真的？”

阿波罗说道：“是的，不仅神殿，结界之外的混沌，进副本时间都不会停止。”

张翰仿佛一下子掉进冰窖，好半天才说道：“如果副本内外时间一致，浮艇一直在前行，那出我副本岂不是要掉进混沌之中？”

维纳斯和阿波罗也呆住了，他们从来没乘坐过浮艇，维纳斯想了想，“我觉得应该不会，神殿其实也不是固定不动的，也是飘在混沌中的一个球。”

她只是类比，也不是很确定，张翰心中还是忐忑不安，如果真的被浮艇扔下，就只能回人界去了，去不周山的计划也就成了泡影。

“非非，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理论上应该能回到浮艇，混沌没有坐标，相对于混沌来说，神殿和浮艇是一样的，您只要不使用登载舱返回就行。】

“不使用登载舱？怎么返回？”

【您可以试试在副本栏相应的副本名字上再点一下。】

张翰没去点，低头问维纳斯：“你们出副本是不是在副本栏名称上再点一下？”

维纳斯有些诧异：“是啊。”

她并不知道眼前这位救世主是个直接从地藏境直接飙升到无境的野路子暴发户，根本就没经历过天极境、诸天境和无无境，严格说来，连太初境都没经历过。

张翰放下心来，又当了一回乡巴佬，只好尴尬地笑笑，转移话题：“迦叶我是杀不了了，你们还是回去吧。”

维纳斯一听脸色煞白：“迦叶和蒙哥马利都已认为我是您的人，我回去肯定再无容身之地，求主人带上我，我愿意给您当牛做马！”

张翰无奈道：“我连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你跟着我还不是生死未卜。”

维纳斯一脸决然：“就算死了我也愿意！”

张翰还是犹豫不决，这女人波大无脑，总被人当棋子耍来耍去，忠诚度也实在堪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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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纳斯觉出了张翰的犹疑，她很清楚，必须要体现自己的价值才能获取张翰的信任，膝盖往前挪了挪：“主人，我，我还可以将功补过，把十八罗汉勾引到副本里来……”

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主意，张翰无法拒绝，“你就不怕迦叶杀了你？”

维纳斯听出来口气和缓，“我知道迦叶的弱点，自有办法。”

阿波罗道：“我可以帮助维纳斯，低阶罗汉直接抓来！”

“好吧，”张翰扬了扬手，奈芙蒂斯出现在眼前，“奈芙，你就在这里等着，他们带人来，来一个你收一个。”

维纳斯骤见情敌，吓得浑身发抖，奈芙蒂斯却像没看见她，点了点头：“您放心吧。”

说话的当口，张翰已想好一处练功场所，运起天梭。

六英宫内，千古一帝秦始皇身着华贵的黑色龙袍，身姿挺拔，气宇轩昂。

他的身前，匍匐着佝偻的中车府令赵高，“启禀陛下，邯郸大捷，赵王迁杀了李牧，王翦将军攻下邯郸，公子嘉逃到代地。”

秦始皇的声音浑厚而有磁性：“找到传国玉玺了吗？”

赵高闷闷道：“王翦将军正在赵王宫清点地库，目下尚无消息。”

“你速去准备车驾，我要亲自去邯郸！”

“陛下，战事初定，路上尚有亡赵余孽，恐不安全。”

“我意已决……”

秦始皇正说着，身形晃了晃，突然改口道：“罢了罢了，以后再说吧。”

赵高觉得奇怪，却不敢抬头，“皇陵修建缓慢，李斯……”

秦始皇不耐烦地摆摆手：“此事以后再议，你退下吧。”

“喏。”赵高战战兢兢起身，躬身倒退。

他并不知道，眼前的秦始皇是个冒牌货，真正的秦始皇此时已经被关在一个无门无窗的房间里。

练功之前，张翰首先要做的，就是不能让任何人杀秦始皇，否则一旦有人通关，修炼就会被打断。

赵高刚出门，“秦始皇”就不见了，独自一人出现在邯郸，赵王宫地库。

光线昏朦，空气中飘着尘埃与霉湿的混合气味，金银、古玩、首饰、珍宝堆积如山。

上一次来这里是和宁妮一起来的，目睹了林子兮和藤原纪香交手，那时候还是1级小白。

地宫毫无疑问噪音和干扰是最小的，张翰唤出神武天皇，让他去守住地宫入口，任何人不得入内，但不许杀人。

刚盘腿坐下，又是一阵晕眩，剧痛如潮水般涌过脑际，视线变得恍惚。

这种感觉就像狙击手，总是突如其来，毫无规律，间隔一次比一次短，反应一次比一次激烈，每次都是莫名其妙地来，莫名其妙地走。

必须抓紧时间过这个坎，否则关键时刻突发足以致命。

张翰收摄心神，调息静虑，引动“天人合一”。

温润而沛然的生命能量自丹田升起，沿着拓宽重塑的经脉奔涌，带来力量充盈的畅快感。

他能清晰地“看”到内景之中，那轮新生的、散发微光的灵基缓缓旋转，尝试与天地建立玄妙的共鸣。

然而，就在第一个大周天即将圆满时，变化猝然而至。

天梯劫三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