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片在掌心越来越烫，那股奇异的波动非但没有停止，反而随着森林深处妖兽的咆哮声浪，开始有节奏地搏动，如同另一颗不属于张志文的心脏。这搏动带着一种原始的、蛮荒的呼唤，让周遭空气里的“古道法气息”——或者说祖灵之力——都泛起不易察觉的涟漪。

黑衣人的话，看似是交易，实则是逼迫。暂时无恙？张志文心中冷笑，在这妖兽环伺、敌我悬殊的境地，承诺比枯叶还脆弱。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黑衣人语气深处那一丝忌惮——并非针对青岩部，甚至不是针对即将到来的兽潮，而是针对这枚正在发烫的“钥匙”，以及自己这个引发了变故的“变数”。

电光石火间，张志文脑中念头飞转。交出骨片？失去最大依仗和可能的心法线索，生死操于人手，绝非他的风格。死战？炼气修为在此刻的战场上与炮灰无异。那么，唯一的生路，或许就是将这潭水彻底搅浑，在绝对的混乱中，寻找那稍纵即逝的间隙！

“钥匙？”张志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不大，却刻意运起灵力，确保不远处的黑衣人和屠刚能听清，“你想要这个？可它好像……不太听我的话。”

说着，他非但没有收起骨片，反而再次向其注入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灵力——不是攻击，而是纯粹地“激活”那股波动！他要试探，这骨片究竟能引来什么，黑衣人的底线又在哪里。

“嗡——！”

骨片轻颤，发出的波动骤然增强了一圈。几乎同时，黑森林边缘，几双灯笼般猩红的兽瞳骤然亮起，恐怖的嘶吼伴随着摧折树木的巨响，数头体型庞大的二阶妖兽“铁背暴熊”率先冲破林线！它们的目标异常明确，并非直冲人群，而是仰头嗅着空气中那奇异的波动，发出焦躁而兴奋的咆哮，接着，竟朝着波动源头——也就是张志文所在的大致方向——踏步冲来！沉重的脚步让大地都在震颤。

“蠢货！你在找死！”黑衣人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那是惊怒。他显然没料到张志文非但不就范，还敢火上浇油。“阻止他！拿到骨片！”这话是对屠刚说的，但黑衣人身形却微微向后飘退了半步，手中再次扣住了几枚黑色的石子，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逼近的妖兽和更幽深的森林。

屠刚脸色铁青，他虽不明白“钥匙”具体何指，但也看出那发光骨片的不凡以及它引来的巨大麻烦。妖兽可不管你是黑山部还是青岩部。“妈的！先杀了那小子，把东西抢过来！”屠刚怒吼，手中巨斧血光更盛，一马当先，朝着寨墙缺口处的张志文猛扑而来，数名黑山部精锐战士紧随其后。

“保护张兄弟！”石猛浑身浴血，见状目眦欲裂，挺起伤痕累累的身躯，挥舞着有些变形的石矛，带着仅存的几名青岩部战士悍然迎上，试图拦住屠刚。但双方实力和状态差距悬殊，石猛等人只是勉强延缓了屠刚冲锋的势头，瞬间又添新伤。

侧翼，陈月梅娇叱一声，身法灵动如燕，连续避开两名黑山部战士的劈砍，手中短刃刁钻地刺向一名扑向张志文的敌人脚踝，试图为张志文分担压力。她脸色苍白，气息不稳，显然也已到了强弩之末。

张志文看着屠刚那狰狞逼近的面孔，感受着背后铁背暴熊越来越近的腥风和震动，心脏狂跳，手心却异常冰冷。他计算着距离，计算着时间。就在屠刚的巨斧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距离他头顶不足一丈，石猛等人拼死阻拦却被震得东倒西歪的瞬间——

张志文猛地将注入灵力的骨片，朝着侧前方——那片因“荆棘之壁”破碎而满地扭曲藤蔓、地形最为混乱的区域——用力掷了出去！骨片化作一道微弱的流光，并非直线，而是带着一个明显的弧度，落点恰恰在一头刚刚冲破外围障碍、低吼着扑向一名黑山部战士的“影狼”附近。

“想要？自己去拿！”张志文厉喝一声，同时身体毫不犹豫地向后急退，躲向寨墙一处相对完好的阴影角落，最大限度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赌了两点：一，骨片的波动会吸引妖兽和黑衣人的主要注意力；二，自己身上“无古道法气息”，在混乱中或许能像之前狩猎时一样，被妖兽一定程度地“忽略”。

这个举动出乎所有人意料！

“吼——！”那头影狼猛地转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落在藤蔓间、兀自散发着波动的骨片，本能地感到了吸引与威胁，舍弃了眼前的人类，朝骨片扑去。

屠刚的巨斧劈了个空，重重砸在地上，土石飞溅。他愣了一下，随即怒吼：“快！把那骨头抢过来！”几名黑山部战士下意识地冲向骨片落点。

“白痴！别碰它！”黑衣人惊怒交加的厉喝响起，但已经晚了。

一名黑山部战士的手即将触碰到骨片的刹那，斜刺里，另一头铁背暴熊的巨掌带着腥风拍了过来！“噗嗤”一声，那名战士连同他周围的藤蔓，瞬间被拍成了一滩血肉模糊的混合物。骨片被气浪掀飞，落到了更靠近黑森林边缘的位置。

而这时，更多的妖兽已经从森林中涌出！除了铁背暴熊、影狼，还有速度奇快的“鬼面豹”、喷吐毒雾的“腐液蟾”、以及天空中开始盘旋窥伺的“铁翼凶鹫”……低阶妖兽更是数不胜数。整个战场，从黑山部与青岩部的对决，瞬间演变成了人类与妖兽、人类与人类之间错综复杂的大混战！

妖兽优先攻击身怀“古道法气息”浓郁者，黑山部战士普遍修炼祖灵之力（虽与青岩部不同源，但同属古道法范畴），此刻成了妖兽眼中的“显眼目标”。青岩部族人虽然也具备祖灵之力，但身处寨墙残骸和熟悉地形中，稍作遮掩，加上妖兽被更“新鲜”且人数更多的黑山部吸引，压力反而一时稍减——但这也只是暂时的，一旦黑山部溃败或妖兽杀红了眼，谁都逃不掉。

“结阵！防御妖兽！”屠刚毕竟是一部首脑，经验丰富，见状立刻放弃了追杀张志文，转而怒吼着指挥部下收缩阵型，抵抗从侧翼和后方扑来的妖兽。巨斧挥动，将一头扑来的鬼面豹劈成两半，但另一头铁背暴熊的冲撞又让他气血翻腾，连连后退。

黑衣人悬浮在半空，身周黑气缭绕，轻易弹开了一头铁翼凶鹫的扑击。但他的注意力绝大部分都落在了那枚被妖兽气浪掀飞、落在战场边缘的骨片上。他的眼中闪烁着狂热与焦灼。“钥匙……必须拿到……”

他身形一动，如鬼魅般飘向骨片。然而，就在他即将靠近的瞬间，异变再生！

骨片接触到地面散落的、混合着鲜血和祖灵之力残余的泥土时，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加明亮却并不刺眼的光芒！光芒中，那些古老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流动、延展，一股苍凉、古老、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气息弥漫开来。

这股气息与“古道法气息”同源，却更加精纯、原始！它并非攻击，却让所有感应到它的生灵——无论是人类还是妖兽——灵魂深处都产生了一丝震颤与悸动。

“嗷呜——！”“吼——！”

所有妖兽，无论等阶高低，动作都为之一滞，齐刷刷地将头颅转向骨片方向，眼中的狂暴嗜血，竟短暂地被一种类似敬畏、渴望的复杂情绪取代。它们低吼着，缓缓向着骨片所在的位置围拢，却又不敢轻易上前，仿佛那里有什么让它们既向往又恐惧的存在。

黑衣人前冲的身形也硬生生顿住，黑袍下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激动。“果然……果然是‘门’的碎片……它在吸收散溢的祖灵之力，在共鸣！”

他不再犹豫，双手连弹，数枚黑色石子如同拥有生命般激射而出，不是射向妖兽，而是射向骨片周围的地面。“噗噗噗……”石子嵌入泥土，瞬间形成一个诡异的黑色圆环，将骨片圈在中央。黑环形成刹那，骨片散发出的苍凉气息竟然被压制、隔绝了大半！

妖兽群立刻骚动起来，那令它们敬畏的气息减弱，嗜血的本能再次占据上风，尤其是几头二阶妖兽，开始朝着黑环方向发出威胁的低吼，并缓缓逼近。

黑衣人趁此机会，身形如电，直扑骨片！

“不能让他得手！”一个虚弱却坚定的声音响起。竟是青岩族长！他不知道何时醒转，在两名年轻族人的搀扶下，勉强站立在破损的祭坛边。他脸色灰败如纸，七窍血迹未干，但眼神却燃烧着最后的决绝。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那根已经断裂大半的古老木杖上，木杖残余的符文亮起微弱却执拗的光芒。

“以我残灵，唤吾祖荆棘……困！”族长用尽最后力气，将木杖指向黑衣人前方的地面。

“嗤嗤嗤！”

黑衣人前方的土地猛然破裂，数条远比之前细小、却呈现暗红色、仿佛由血液凝聚而成的荆棘破土而出，如同有生命的毒蛇，缠绕向黑衣人的双腿！这是族长燃烧生命和残存祖灵之力发动的最后一击，不求伤敌，只求阻滞！

黑衣人猝不及防，被血色荆棘缠个正着。荆棘上传来一股顽固的束缚力和灼烧感，虽然无法真正困住他，却让他身形一滞。“老东西，找死！”黑衣人怒哼，袖袍一挥，黑气如刀，瞬间斩断荆棘。但就是这短暂的一滞——

“嗖！”

一道娇小却迅疾的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从混乱的战团边缘掠过，抢先一步冲到了黑环边缘，伸手抓向那枚骨片！是陈月梅！她一直在战场边缘游斗，关注着骨片的动向，族长的拼死一搏创造了稍纵即逝的机会，她没有丝毫犹豫！

“月梅！不要！”石猛骇然惊呼。

黑衣人眼中杀机暴涨：“蝼蚁也敢觊觎！”屈指一弹，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黑气后发先至，直射陈月梅后心！这一击若是打实，陈月梅绝无生还可能。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躲在阴影角落，竭力降低存在感、观察着局势每一个细微变化的张志文，动了！他等的就是这种所有人注意力都被极端吸引、旧力已发新力未生的混乱瞬间！

他并非冲向骨片，也非冲向黑衣人。他的目标，是黑衣人为了压制骨片气息而布下的那几枚“黑色石子”中的一枚！距离他最近的那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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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气期的灵力全力爆发于双腿，隐匿气息的法门运转到极致（虽然在此刻效果有限），张志文如同离弦之箭，从阴影中窜出，轨迹飘忽，险之又险地避开一头腐液蟾喷出的毒雾和一名黑山部战士胡乱挥舞的刀锋，手掌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灵力（用以隔绝可能的邪异），狠狠拍向那枚嵌在地上的黑色石子！

“啪！”

石子应声而碎！并非石头质地，碎裂时竟发出一声轻微的、如同鬼魂啜泣般的尖啸，冒出一缕黑烟。

黑衣人布下的黑色圆环，瞬间缺了一角！对骨片气息的压制效果立时大减！

“吼——！”苍凉古老的波动再次清晰扩散，距离最近的一头铁背暴熊狂性大发，再也不顾那若有若无的威慑，巨大的熊掌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朝着骨片所在——也朝着刚刚抓住骨片、还未及转身的陈月梅，以及附近的黑衣人——狠狠拍下！腥风笼罩了那片区域！

与此同时，因为黑色圆环被破，反噬之力让黑衣人身体微微一震，射向陈月梅的那道黑气也偏离了寸许，擦着陈月梅的肩膀飞过，带起一蓬血花和一声闷哼。

陈月梅抓住骨片的瞬间，只觉得入手滚烫，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直冲脑海，让她有瞬间的恍惚。紧接着便是恶风扑面，暴熊的巨掌阴影笼罩下来！死亡的气息如此之近！

“走！”一声低喝在她耳边响起。张志文在拍碎石子的瞬间，根本没有停留，借着前冲之势，扑倒在地一个翻滚，已经来到陈月梅侧后方，毫不犹豫地一脚踹在她后腰上（力道控制恰好），同时自己猛地向另一侧扑倒！

陈月梅被踹得向前踉跄飞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暴熊巨掌的主要覆盖范围，但激起的碎石和气浪仍将她掀翻在地，口吐鲜血，手中却死死攥着那枚滚烫的骨片。

“轰隆！”暴熊的巨掌拍实，土石冲天，原地出现一个浅坑。黑衣人身形急退，避开这一击，黑袍被气浪刮得猎猎作响，显得颇为狼狈。他看向张志文的目光，已经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冰寒刺骨的杀意。“小子……你很好！”

张志文顾不得黑衣人的威胁，翻身爬起，体内气血翻腾。他冲向倒在地上的陈月梅，一把将她拉起，低吼道：“东西拿稳！往寨子后面撤！进山林！”他看出来了，寨子已经守不住，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只有进入地形复杂的黑森林，凭借自己对妖兽习性的了解和“无气息”的优势，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至于青岩部……他看了一眼在妖兽和黑山部夹击下死伤惨重、仍在苦苦支撑的零星抵抗，看了一眼祭坛边气息奄奄、恐怕命不久矣的族长，心中一叹。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生存，永远是秘境的第一法则。

石猛也看到了这边的变故，怒吼着挥动石矛逼退眼前敌人，浑身是血地朝着张志文和陈月梅的方向靠拢。“跟张兄弟走！”

黑衣人悬浮于空，看着下方彻底失控、乱成一锅粥的战场（黑山部在妖兽冲击下损失惨重，阵型已乱；青岩部濒临崩溃；妖兽四处肆虐），又看着张志文拉着受伤的陈月梅，在石猛的接应下，正朝着寨墙后方、黑森林更深处逃遁，眼中黑气翻滚。

“屠刚！这里交给你了！死活不论！”黑衣人丢下一句冰冷的话，身形化作一道黑烟，不再理会战场和惨叫的部众，径直朝着张志文三人遁逃的方向追去！他的目标，始终明确——钥匙！而那个几次三番坏他好事、滑不留手的小子，也必须死！

屠刚怒吼连连，却被几头妖兽缠住，脱身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黑衣人离去，心中憋闷至极，将怒火全部发泄在周围的妖兽和青岩部残存者身上。

残阳如血，映照着破碎的青岩部寨墙、横陈的尸体、肆虐的妖兽和濒死的哀嚎。一场突如其来的袭击，以更加惨烈和混乱的方式，滑向了不可预知的深渊。而风暴的核心——那枚古老的骨片，此刻正握在一个重伤的少女手中，伴随着三个挣扎求生的身影，投向了秘境深处更加幽暗莫测的森林。追逐，才刚刚开始。

孤仙志三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