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3章 钱怎么多(1 / 1)

夜色渐浓,四合院里弥漫着各家各户做饭的烟火气。西厢房阎埠贵家,三大妈正守着煤球炉子,锅里的棒子面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旁边篦子上热着几个掺了菜叶的窝头。

她手里拿着锅铲,心思却显然不全在饭上,耳朵支棱着,不时瞟一眼窗外黑黢黢的院子。

“这解成,今儿又这么晚。”三大妈嘟囔一句,用铲子搅了搅粥,防止糊底。

阎埠贵坐在里屋桌前,就着昏黄的灯光,正在本子上记账。这个月的工资,买粮买煤的支出,一笔笔写得清楚。听到老伴的话,他笔尖没停,只“嗯”了一声,淡淡地说:“拉晚儿,钱能多挣几个。”

话音未落,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嘹亮、甚至带着点亢奋的哼唱声,调子不成调,但那股子快活劲儿,穿透了夜色,直直地传进屋里。

“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哟嘿!”

接着是三轮车链盒哗啦啦的响声,和车轮碾过地面轻快的滚动声。

三大妈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诧异地向窗外望去。阎埠贵记账的笔也顿住。

哼唱声和笑声越来越近,伴随着阎解成中气十足的喊声:“小花!我回来啦!快开门!”

那声音里透着的欢喜和轻松,与往常那个疲惫沉闷、回家倒头就睡的阎解成判若两人。不仅阎埠贵家,中院、后院好几家的窗户后面,恐怕都有人竖起了耳朵。

整个院子都知道,现在阎解成是出去拉车的。谁都打心里好奇,研究生能挣多少钱,但却问得很少。可阎解成挣这个钱,他们是一点都不眼红。

整天天没亮就出门儿,天黑了才回来,不是一般人能熬得住的,与在厂子里干活,这活实在是太累。

尤其是阎解成平日的状态,让大家伙更加确信,这拉车的活儿不是谁都能干的,可今天林子成却一改之前的模样。今天如此兴奋,让大家伙也有了不一样的好奇。

三大妈顾不上锅里的东西,几步凑到里屋门口,压低声音,满脸惊疑不定地问阎埠贵:“他爸,你听见没?解成这……这是咋了?捡着金元宝了?往常回来,累得话都不爱说,今儿这……这调门高的!”

阎埠贵已经放下了笔,侧耳细听。院子里,传来阎解成停好车,哼着歌拍打身上灰尘的声音,接着是东厢房他们小家的门被拉开,吕小花似乎低声问了句什么,阎解成哈哈一笑,声音清晰地传过来:“好事!大好事!进屋说!”

然后便是关门声,将那快活的气息暂时关在了门内,却把更多的疑问和猜测留给了院里的邻居们。

阎埠贵缓缓摘下眼镜,用指腹慢慢揉着眉心,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在镜片后的阴影里飞快地转动。他压低声音,对凑过来的三大妈说:“听见了。这么高兴,少见。”

三大妈急着问:“是不是……真挣着大钱了?拉车能这么乐呵?”

“拉晚儿,去火车站、厂区,碰上个阔气主顾,多给个三毛五毛,有可能。”阎埠贵分析着,但语气里带着不确定,“可光是多挣点车钱,不至于让他乐成这样。你听他刚才那动静,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沉吟片刻,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那是一种混合了精明、疑虑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酸意的神情。“没准儿……是走了别的运道。这小子,最近神神秘秘的,白天不见人,晚上晚归……保不齐,让他碰上什么机会了。”

三大妈听得心里七上八下:“机会?啥机会?他一个拉车的,别是让人骗了吧?”

“谁知道呢。”阎埠贵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变得清明而果断,“不过,不管他走了什么运,捡了多少钱,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今儿心情好,非常好。”

他转过头,看着三大妈,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意味:“现在,正是时候。”

三大妈一愣:“啥时候?”

“走动的时候。”阎埠贵朝东厢房方向抬了抬下巴,“你现在,就把准备好的东西——鸡蛋、糖、笔记本,拿上。趁着他这股高兴劲儿还没过,送过去。他心情好,看什么都顺眼,咱们这当爹妈的心意,他也更能领受。话也好说。”

三大妈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佩服又急切的神色:“对对对!还是你算计得准!我这就去拿!”

她转身就要去翻柜子,阎埠贵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叮嘱:“自然点儿。就说听见他回来高兴,想着他们小两口辛苦,给孙子和媳妇补补。别提钱,别提他晚归,更别问他为啥高兴。送完东西,说两句关心话就回来,别多待。”

“哎,明白!”三大妈手脚麻利地找出东西,六个鸡蛋小心翼翼放在小篮子里,两小包糖和笔记本放在上面,用一块干净布盖上。她拢了拢头发,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自然的笑容,拎起篮子,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东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三大妈脸上堆着笑,拎着小篮子走在前面,阎埠贵背着手,面色平淡地跟在后面。

屋里,阎解成刚把沾了尘土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吕小花正端着两碗棒子面粥从外屋灶台进来,看见公婆突然进来,愣了一下,忙招呼:“爸,妈,你们来了?快坐。”

阎解成转过身,脸上刚才那快活洋溢的笑容,在看见自己父母的那一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敛、冷却,最后变成一种疏离的平淡。他嘴角扯了扯,算是打过招呼,没说话。

自从阎解成从分家里走出来,对于闫波尔的脸色一直都是这样,不冷不淡。仿佛根本没有这层关系一样。而阎解成。这样的态度,在严波尔眼里。也是啊,可笑的很,可如今他确实是想自己的孙子,也不得不当做没看见。

三大妈仿佛没看见儿子脸上的变化,依旧笑得热情,举了举手里的小篮子:“解成回来啦?累了吧?我跟你爸听着动静,想着你们小两口辛苦,正好,家里攒了几个鸡蛋,还有点儿糖,给小花补补身子。”她说着,把篮子往桌边放,“福旺正长身体呢,奶水可不能亏了。”

阎埠贵没开口,只是目光在儿子略显疲惫却带着异常红光的脸上扫过,又在屋里简朴却收拾得整齐的陈设上转了转,最后落在儿媳妇吕小花身上,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吕小花为人处事方面。着实不错。是一个好姑娘,屋子也收拾得干净利落,平日里就在院子里看着阎福旺,也没有。不好的习惯,对于这一点,阎埠贵是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阎解成看着桌上那个盖着布的篮子,嘴角那点勉强的弧度带上了一丝讥诮。他没去接东西,反而抱起胳膊,语气不咸不淡,甚至有点故意挑事地说:“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东西……不会又要算钱吧?要是明码标价,您二位就拿回去,我现在可不敢占家里便宜。都分家另过了,别到时候再跟我要钱,我可还不起。”

这话像根针,直直刺了过来。

也不是阎解成说话毒,主要是他太了解自己这个亲爹。现如今笑脸相迎的,把东西送到他们家来,等到时候秋后算账,保不齐六个鸡蛋就变成了十个鸡蛋。再后来记不清的时候,二十个都有可能。

没别的事儿的时候。还有可能倒欠人家人情,阎解成是不想跟自己这老爹有什么瓜葛了,所以对于对方送过来的东西,也十分小心谨慎。

阎埠贵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攥紧了,脸皮一下子绷得铁青,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他瞪着儿子,额头青筋隐隐跳动,眼看着就要发作这混账东西,说的这是什么话!

自己平日里省吃俭用。精打细算,可结果现在还送东西,反倒是要让人家嘲讽一顿,这阎埠贵怎么能受得了这个气?

“解成!”三大妈抢先一步,声音拔高了些,打断了阎埠贵即将出口的斥责。她脸上笑容僵了僵,但还是努力维持着,带着责备和急切说道:“你这孩子!胡说八道什么呢!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这是给你媳妇、给我孙子的!什么钱不钱的!你爸是那样的人吗?”

她边说,边把篮子往桌子里面又推了推,仿佛这样就能当做把烟解成所说的话翻篇儿。

吕小花尴尬极了,身为儿媳妇的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看看公婆,又看看丈夫。

她心里清楚阎解成对分家时公公的算计一直有怨气,可当面这么顶撞,也太难看了。她赶忙把粥碗放下,脸上挤出笑容,打圆场道:“爸,妈,你们别听他瞎说。他这是累糊涂了。你们……你们吃了吗?要不在这儿凑合吃点?我再去拿俩碗。”

她说着,就要转身去外屋。

“吃什么吃!”阎解成冷硬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咱家这清汤寡水的,入不了咱爸的眼。人家肯定吃过了,不差咱这一口。”

这话更是直接把阎埠贵架在了火上烤。阎埠贵那张老脸一阵红一阵白,气得手指都在袖子里发抖。他本来见儿子今晚异常高兴,想着是个缓和关系的机会,甚至心底还存了一丝抱抱孙子的念想。可现在,这混账每一句话都像耳光一样抽过来。

他再也待不住了,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要走。这地方,多待一秒都让他觉得憋屈!

就在阎埠贵转身,三大妈急得想拉又不敢拉,吕小花满脸焦急的时候——

阎解成忽然动了。

他像是刚刚想起什么,伸手拿过搭在椅背上那件旧外套,随意地抖了抖。动作幅度不大,却恰好让站在门口方向的阎埠贵和三大妈能看见。

只听“哗啦”一声轻响,一沓子钞票从外套内兜里被抖落出来,散在了旁边的炕沿上。

那钱不算特别厚,但绝对不少。大多是零散的毛票,一毛五毛的或能看到几张五元的,被一根旧橡皮筋松松地箍着。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些零零碎碎、有零有整的纸币堆在一起,竟也显出一种颇具规模的扎眼。

这突如其来的露富,让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吕小花第一个惊呼出声,眼睛瞪得老大,几步凑到炕边,看着那堆钱,声音都变了调:“解成!这……这哪来的这么多钱?!早上你出门,我不就给了你两块钱零钱和粮票吗?!”

她的惊讶和疑惑真实无比。

因为他知道阎解成平日里,晚上回家能带多少钱回来?两块钱是给对方找零钱用的。可哪里想到,这一晚上,怎么钱就变成了这么多?

阎解成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条斯理地把那些散落的钞票归拢好,重新捏在手里,还故意掂了掂。然后,他才抬起眼,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僵在门口、已经转过身、此刻正死死盯着他手中那沓钱的父亲阎埠贵。

他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着点刻意的不在意,说道:

“还能哪来的?今天运气好,活儿多,主顾也大方,挣的呗。”

他特意加重了挣的两个字,仿佛在强调这钱的来路正当,又仿佛在对着谁无声地宣告。

阎埠贵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钉在那沓钱上。作为多年的小学老师,他对数字极其敏感,眼睛一扫,心里就飞快地估算出了大概十五块左右!拉一天车,就算拉晚儿,能挣这么多?!这是运气好,雇主大方,能解释的。

那这三轮车的挣钱未免也太快了吧,想着自己上课,也才挣三十多块钱,这小子一天就把自己半个月工资给挣出来了。

三大妈也惊呆了,看着儿子手里那沓钱,又看看老伴儿铁青震惊的脸,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屋里只剩下吕小花急促的呼吸声,和阎解成手指无意识拨动钞票边缘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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