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埠贵铁青着脸,一把拉住还想跟吕小花再说两句、眼神却不断往炕沿那沓钱上瞟的三大妈,几乎是半拽着将她带出了东厢房。
“哎,他爹,你慢点……”三大妈踉跄了一下,压低声音道。
阎埠贵头也不回,直到快步走回自家西厢房,“哐当”一声关上门,将院子里其他可能窥探的视线和阎解成家那暖黄却令人憋闷的灯光隔绝在外,他才松开手,胸膛微微起伏。
三大妈喘匀了气,也顾不上别的,立刻凑到阎埠贵跟前,眼睛在昏暗的屋里亮得有些异常,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抑制不住的惊诧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兴奋:
“他爹!你看见没?看见没?!那么一沓!我瞧着……少说也得有十好几块!我的老天爷,拉个三轮车,一天能挣这么多?!这……这顶得上你小半个月工资了!”
她越说越觉得不可思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以前解成也拉车,回来累得跟什么似的,一天能落手里两三块就算不错了,还得交车份儿钱。今天这是……这是走了什么鸿运了?拉了个财神爷?”
刚才那一幕确实。对三大妈的冲击力极大,平日里。三大妈把持的钱。也没有这个数。阎解成一下子就拿不出这么多,而且还说是今天刚赚的。这怎么能让三大妈平静的下来。
阎埠贵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走到桌边重重坐下。三大妈的话像无数只小虫子,钻进他耳朵里,爬得他心里又乱又痒,还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烦闷。
“行了!”他突然低喝一声,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突兀,“你能不能消停会儿!从回来就念叨,念叨得我脑仁疼!”
要说阎埠贵没有被阎解成刚才那一沓钞票给影响,那是不可能的。十多块钱呢,也不过是,也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能挣这么多。
三大妈被他喝得一缩脖子,但满脑子还是那沓钱的影子,忍不住又小声嘀咕:“我这不是……这不是觉得惊奇嘛。一天十五块啊!要是天天都能这样……”
“天天?做梦呢!”阎埠贵冷笑一声,打断了她的幻想。他手指敲着桌面,发出轻响,此刻阎埠贵却带着点焦躁。“那钱就那么容易挣?啊?你当满大街都是撒钱的傻子?拉个车,从早跑到晚,风吹日晒,能挣个块儿八毛辛苦钱就不错了!十五块?哼!”
他顿了顿,像是在说服三大妈,也像是在说服自己,语气愈发肯定:“我看那小子,就是成心的!看见咱俩去了,心里不痛快,又记着分家的旧账,故意抖搂出点钱来,摆阔!显摆!做给咱们看呢!意思是‘离了你们,我照样能挣大钱,过得比你们好’!你还不明白?”
三大妈被他说得一愣,仔细回想刚才儿子的态度和举动,好像……是有点那个意思。尤其是最后拿钱出来那一下,不早不晚,偏偏在他爸转身要走的时候。
“可……可那钱看着不像是假的啊,零零散散的……”三大妈还是有些犹豫。
“钱可能是真的,但来路,数目,都未必是他说的那样!”阎埠贵斩钉截铁地说,眼中闪着精明而警惕的光,“‘活儿多,主顾大方’?这话也就糊弄糊弄小花!我教了这么多年书,什么人没见过?一个拉车的,凭什么主顾就对他那么‘大方’?这里面,肯定有事儿!”
阎埠贵打死都不相信,自己家里这小子一天居然能挣这么多,这属实刷新了他的三观。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仿佛隔墙有耳:“我早就觉得这小子最近不对劲。白天不着家,晚上回来晚,神神秘秘的。今天又突然这么‘高兴’,拿出这么多钱……保不齐,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火车站那片,乱着呢!什么坑蒙拐骗、投机倒把的没有?他一个愣头青,别是让人当枪使了,或者自己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
这话说得三大妈心里“咯噔”一下,脸色也变了:“不……不能吧?解成胆子没那么大吧?”
“胆子?穷急了,什么事干不出来?”阎埠贵哼道,“当初分家,他觉得咱对不起他,心里憋着股气呢!这股气,要是用在正道上,吃苦受累挣钱,倒也罢了。就怕他……”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屋里陷入一阵沉默,只有阎埠贵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慌。
三大妈脸上的兴奋早已被担忧取代,她顺着阎埠贵的思路想下去,越想越觉得害怕:“那……那可咋办?要不……要不明天我悄悄问问小花?或者,你再找他好好说说?毕竟是咱儿子,不能看着他走错路啊!”
“问?怎么说?”阎埠贵重重往后一靠,疲惫地闭上眼睛,“他现在翅膀硬了,心里恨着咱呢!你去问,他肯说实话?我去说,他听得进去?不冷嘲热讽就算好的了!”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充满了无力感和一种复杂的、掺杂着担忧、恼怒、算计和一点点被儿子“示威”后的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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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什么阎解成走歪门邪路,这就是他为了自己的面子,随口胡说八道而已,他现在是真打鼓。阎解成,难不成一天就能挣这么多?要是一天就挣这么多的话,当初还分什么家呀?老老实实的等着阎解成上供,不比什么都好。
可现在当着三大妈的面儿,阎埠贵儿不能这么说,这么说岂不是是自己的判断失误,表示他自己没眼光。这是精打细算一辈子的阎埠贵接受不了的。
“先看看吧。”阎埠贵最后说道,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底下却暗流涌动,“是狐狸,尾巴藏不住。他要是真走了歪路,迟早得出事。到时候……哼。”
他没说“到时候”怎样,但三大妈听懂了。如果儿子真犯了事,他们老两口必须撇清关系,不能被他牵连。可如果儿子真的只是运气好,或者找到了什么正当的来钱路子……
“那……那钱……”三大妈还是忍不住,对那十五块钱念念不忘。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阎埠贵不耐烦地摆手,“那不是你的钱!惦记也没用!有那工夫,不如想想明天买粮,怎么跟粮站的老王多说两句好话,看能不能多搭点杂粮票!”
他站起身,摸着黑走向里屋,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佝偻,也格外固执。
“睡觉!这事儿,烂肚子里,在外头一个字也不许提!听见没?”
三大妈“哎”了一声,看着老伴儿的背影,又想想儿子手里那沓钱,心里像是打翻了醋瓶,什么滋味都有。她默默走去收拾外屋的炉灶,动作却有些心不在焉。
阎埠贵心里面则是有了另一个主意,心想着这小子万一真是三轮车啊。拉客挣这么多钱,自己这一把骨头是不是也行?
要是自己不行的话,实在不行就让阎解放去。
阎解放跟阎解成差不了几岁,自己出钱买车,到时候让阎解放去拉客,也不用上学了,到时候自己按月收份子.....
要不都说。阎埠贵而精明了,立马就想到了办法和弥补的方式,只不过这想法还有待考量,毕竟一辆三轮车也不少钱,万一阎解放的小子啊胡编乱造,自己岂不是白打水漂儿。
而这边东厢房里,门一关,将公婆带来的那点微妙尴尬隔绝在外,却关不住吕小花满心的惊涛骇浪。
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阎解成随手丢在炕沿上那沓钱,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刚才公婆在,她强忍着没扑过去,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箭步上前,几乎是用抢的,一把将那沓还带着丈夫体温的钞票抓在手里。
“我的老天爷……”吕小花声音发颤,就着昏黄的灯光,手指有些哆嗦地捻开那根旧橡皮筋,将那些零散纸币一张张展开、抚平,嘴里无意识地低声数着,“一毛、两毛……五毛……一块、两块……这还有张五块的……”
她数得极其认真,反复核对了三遍,最后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盛满了震惊和一丝慌乱:“十五块三毛八!解成!这……这真是你一天挣的?!你拉了什么神仙?跑的是什么路?怎么能给这么多?!”
阎解成已经坐到了炕沿上,脱了鞋,正用脚趾勾着另一只鞋的后跟往下褪。听到媳妇连珠炮似的追问,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从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平淡,甚至有点不耐烦。
“瞧你那点出息。”阎解成把两只鞋随意踢到一边,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摞起的被褥上,翘起了二郎腿,脚尖还惬意地晃了晃,“这才哪儿到哪儿?毛毛雨。”
他瞥了一眼吕小花手里紧紧攥着的钱,嘴角勾起一抹混杂着得意和神秘的笑:“拉车?拉车当然有拉车的门道。光靠傻卖力气,累死你能挣几个子儿?我今天啊,是碰上了‘大活儿’,跑的是‘长趟’,去的地界儿……啧,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看见吕小花脸上好奇更重,担忧也更深,才摆摆手,用一种“爷们儿办事女人少插嘴”的口吻说道:“行了,妇道人家,少打听这些。你男人有本事挣回来,你就安心花。以后啊,咱家的日子,且得往上走呢,你甭整天瞎操心那些有的没的。”
吕小花被他这么一说,虽然心里还是觉得这钱来得太突兀、太惊人,有点不踏实,但看着手里实实在在的钞票,再想想刚才公婆那震惊又难看的脸色,一股扬眉吐气的快感和对更好生活的憧憬,立刻压过了那点不安。
她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翘,怎么都拉不下来,紧紧攥着钱,又怕攥皱了,忙小心地抚平,脸上笑开了花:“我就是……就是没想到。这么多钱,顶以前好些天呢!”她已经开始盘算,“这下好了,明天就去割点肥肉,炼点油,油渣还能包顿饺子……福旺的棉袄也该续点新棉花了……”
她正喜滋滋地盘算着,阎解成的目光却落在了桌上那两碗已经有些凉了的棒子面粥,和一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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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那点得意变成了明显的不耐烦和嫌弃。
“啧,”他用下巴点了点桌子,“以后家里吃饭,别老是这老三样。棒子面儿,咸菜疙瘩,清汤寡水,一点油腥不见。吃这玩意儿能有劲儿干活?”
他想起刚才三大妈拿来的鸡蛋,抬高了声音吩咐道:“妈不是拿了鸡蛋来吗?你去,别省着,现在就去,给我煎俩鸡蛋!要油汪汪的!我这一天在外头跑,累得浑身骨头都散了,回来连口像样的都吃不上,像话吗?”
吕小花正沉浸在“有钱了”的喜悦和规划中,听到丈夫这话,先是一愣。要是搁在平时,阎解成这么挑三拣四,她难免觉得委屈,家里就这条件,能吃饱就不错了。可今天,看着手里这十五块多巨款,她只觉得丈夫说得对!是该吃点好的补补!
“哎!对对对!”她连忙应声,脸上没有丝毫勉强,反而带着一种“早该如此”的认同和殷勤,“光顾着高兴了,我这就去!给你煎鸡蛋,多放点油!”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沓钱放在炕席最里头、最稳妥的地方,还用枕头虚虚压住一角。然后转身,风风火火地拿起桌上篮子里的鸡蛋,就往外屋灶台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炕上那个翘着腿、一脸理所当然等着吃鸡蛋的男人,真心实意地、带着崇拜地补了一句:
“解成,你真有本事!”
这话像颗糖,精准地丢进了阎解成的心里。他脸上的不耐散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满足的虚荣和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