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雪早已化尽,春意初萌,柳条抽新,宫墙内外重归安宁。
瘟疫退去,朝局渐稳,百姓重拾炊烟,仿佛那场席卷天下的灾厄不过是一场噩梦。
可风栖竹的心,却始终悬在北境的风雨之中。
兰一臣,已三月未归。
起初,她等的是书信,是捷报;后来,她等的是身影,是脚步;如今,她等的,是他还活着的证明。
她站在相府的庭院里,可心里却落不到实处。
雪尽了,他未归。
她翻阅边关密报,得知北境蛇窟突发地陷,整座祭坛崩塌,兰一臣与梅润笙被困于地下寒渊,至今音讯全无。
搜救队伍因风雪与毒瘴难以前行,朝廷已下令暂缓营救。
“不能再等了。”风栖竹将信笺收入怀中,眼神坚定如铁。
她入宫面圣。
新帝君凌立于丹墀之上,望着这位素来清冷却坚韧的女子,轻叹一声:“风卿,你可知北境如今是何境地?毒瘴弥漫,地脉不稳,连精锐都难入十丈。你去,未必能救他,反倒可能葬身其中。”
风栖竹跪地,声音清亮如泉:“陛下,兰一臣不仅是大安的丞相,是朝中支柱,更是我的夫君。他为国为民,舍身赴险,我不可能独安于长安。若他死,我亦不愿独活;若他生,我必与他同归。”
君凌久久不语,终是抬手:“准你假,三月为期。朕赐你亲锐五十,皆为百里挑一的死士,另配医官、向导、火药匠人。若遇险,可自行决断。”
他顿了顿,低声道:“他若死了,大安失一柱石;可你若不去,朕怕这天下,再无这般痴情。”
风栖竹叩首,泪落无声。
三日后,她率队北行。
玄色鹤氅猎猎于风中,腰间幽兰剑未出鞘,却已透出寒光。
她身后,五十铁骑如黑云压境,踏碎残雪,直指北境寒渊。
为了掩饰行踪,他们打扮成行商之人。
而此时,地下深处。
蛇窟早已崩塌,巨石封死了所有出口,仅余一条狭窄的裂缝透入微光。
寒潭水泛着诡异的青绿,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药香交织的气息。
兰一臣被压在一根断裂的石柱之下,右腿血肉模糊,骨断筋折,却仍用双手撑着一块压向梅润笙的巨石。
他面色惨白,唇无血色,可眼神依旧清亮,如寒夜孤星。
“撑住……再撑一会儿……”他低语,声音沙哑,“救援的人……会来的。”
梅润笙躺在他身侧,呼吸微弱,脸色青紫,毒瘴已侵入肺腑。
他勉强睁开眼,苦笑:“兰兄……何必……为我……拖到如今……”
“闭嘴。”兰一臣冷冷道,“你若死了,你的孩子,我拿什么还他?”
他抬头望向裂缝外的天光,喃喃:“夫人说过,樱花落尽时,我要回去陪她看长安的春。”
风栖竹一行人日夜兼程,终于赶到了北境寒渊。
此处毒瘴弥漫,众人皆戴上面罩,小心翼翼地靠近。
幸好之前找了一个熟悉地形的向导,才能这么顺利。
忽然,远处传来极轻的响动——是碎石滚落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微弱的呼喊,穿透层层岩壁,如风般飘来:
“兰一臣——!”
那声音,清冽如泉,熟悉如梦。
兰一臣猛地一震,眼中骤然迸出光芒。
“是她……她来了……”
梅润笙勉强勾起嘴角:“你这疯子……她也是个疯子……”
兰一臣却笑了,笑得凄然又温柔:“她若不来,我才死不瞑目。”
他用尽最后力气,将压在梅润笙身上的巨石推开,自己却因失力而重重倒下,鲜血从腿间涌出,染红了寒地。
“小竹子……我在这里……”他低语,声音微弱,却执着地重复着,“我在这里……等你……”
而地面上,风栖竹已率队抵达塌陷边缘。她似乎听到了他的召唤。
她不顾众人劝阻,亲自执火把,率人沿裂缝而下。她一边走,一边呼喊:“兰一臣!兰一臣——!”
她的声音在地底回荡,如泣如诉。
终于,在一处残破的祭坛角落,她看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兰一臣倒在血泊中,衣衫破碎,面色如纸,可仍努力抬手,指向她来的方向。
“小竹子……”他喃喃,眼角滑下一滴泪。
风栖竹扑过去,跪在他身边,双手颤抖地抚上他的脸:“我来了……我来了……你说过要回来的……你说过的……”
兰一臣勉强睁开眼,看着她,笑了:“你……还是来了……”
他抬起手,指尖轻触她脸颊:“樱花……开了吗?”
风栖竹泪如雨下:“开了,满城都是……我带你回去看……”
她转身大喊:“医官!快!救他!救他们!”
可兰一臣却轻轻握住她的手,摇头:“先救梅润笙……他……比我更危急……”
风栖竹哽咽,却不得不点头。她命人将梅润笙先行抬出,自己却执意留下,守在兰一臣身边。
“小竹子……”他气息微弱,还是固执的叫着她。
风栖竹扑到他身边,泪如雨下,“我来了,我不会让你死。”
她迅速让医官上前救治,众人合力将兰一臣抬出。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地底传来一阵剧烈震动,裂缝开始崩塌。
“快走!”风栖竹大喊。他们拼命往外跑,身后的巨石不断滚落。
突然,一块巨大的石头朝着风栖竹砸来,兰一臣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风栖竹,自己却被石头砸中。
风栖竹惊恐地尖叫一声,“子澶哥哥!”
“你傻不傻?”她哭着问,“为什么要替我挡着?”
“因为……”他闭上眼,声音微弱,“你是我的夫人,与其让你孤身涉险,不如我先踏这一步。”
“可你差点就死了!”她捶打他的肩,却不敢用力。
“没关系。”他轻声说,“所以……我不算白等。”
说完他就晕了过去。
风栖竹紧紧抱住他,在这冰冷的地底,在崩塌的废墟中,在生死交界处,她终于找回了她一生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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