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砾与寒意,从关外浩荡而来,掠过雁门关斑驳的城墙。
兰一臣立在关楼之上,玄色披风猎猎作响,仿佛一面不肯倒下的旗帜。
他的手指紧紧扣住墙垛,指节泛白,却并非因为风的凛冽,而是因为右腿膝盖处,那如刀割般的疼痛正一阵阵地袭来。
他低头,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左腿上,眼神沉静而克制。
那伤,是他被压在废墟之下的后遗症,当时他真的以为活不下去了。
只是身旁还有一个虚弱的声音在告诉他,你不能死,你身上肩负的责任还有很多,如今,那个声音也已经不在了。
他抬起头,望向关外那片苍茫的黄土与远山。
天灰得像一块压低的铅板,云层翻滚,却迟迟不落雪。
雁门关的四季,总是这样——干冷、刺骨、没有温柔。
“风那么大,腿伤还没有好,你又在逞强了!”
风栖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像一把钝刀,划破寒风,直直刺进兰一臣的耳中。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声音低哑:“我没事。”
风栖竹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她换回了一身男装,像从前的风尚书一般。
她穿着一袭墨青色长袍,外罩软甲,腰间佩剑虽没有,但她眉目如画,带着一股不动声色的锋利。
她的目光落在兰一臣紧扣墙垛的手上,又缓缓移到他微微颤动的右腿,眼神暗了几分。
“你的腿,昨夜又疼了吧。”
兰一臣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
风栖竹也不再追问。
他们相识多年,从长安城里的相濡以沫,到边关风雪中的生死与共,她太了解兰一臣的性子。
这人,宁可流血,也不肯低头;宁可独自咬牙忍下十成痛,也不肯在人前露出半分软弱。
可正因为如此,她才更心疼。
“梅将军的灵柩,今晨已启程。”风栖竹换了个话题,声音低了几分,“新帝的亲兵亲自护送,走的是北道,避开了驿站和市集,应该不会引人注意。”
兰一臣眼神暗了暗,点了点头,声音沉稳:“他生前最恨偷偷摸摸,可我们连他的死,都不能光明正大。”
风栖竹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关楼下方,那一队正悄然离去的黑甲骑兵。
他们身披素缟,马蹄裹布,无声无息地穿过关门,仿佛一队幽魂。
“梅将军之死,是为了百姓,想必他觉得值得。”风栖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那夜他愿意跟你出行,陪你走一趟,不仅是因为他熟悉道路,也是为了你们之间的义气,为了大安的黎民百姓,你不要觉得自责。”
兰一臣的眼神从远行的队伍离开,指尖在墙垛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新帝登基后,梅润笙主动请缨驻守雁门关,远离朝堂纷争,却不想,终究还是没能逃过那一盘棋局。
“我们不能让他的死,成为别人手中的刀。”兰一臣低声道,声音冷得像关外的风,“这件事不会结束,长安必定有北境的奸细,还没有被我们发现。”
风栖竹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道:“你昨夜没睡。”不是疑问,是陈述。
兰一臣微微一怔,随即苦笑:“你倒是比我自己还清楚。”
“你帐中的灯,亮到天明。”风栖竹声音低了几分,“我巡夜时看见了。”
兰一臣没有说话,只是将披风裹紧了些,转身走下关楼。
他的步伐依旧稳健,却在走下第三步时,右腿微微一软,险些踉跄。
风栖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手臂,掌心触到的是一层冷汗。
“兰一臣。”她的声音沉下来,“你再这样硬撑,不用等北境打过来,你自己就先倒下了。”
兰一臣缓缓抽回手,声音低哑却坚定:“我不能倒。梅将军不在了,这关里能镇得住军的,只剩你我。”
风栖竹看着他,眼神复杂,像是有千言万语,却终究只化作一句:“你若倒下,我守不住这关。”
兰一臣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那就别让我倒下。”
午后,营帐内。
兰一臣独自坐在榻边,缓缓脱下战靴与裤甲。
他的右腿膝盖已肿得发亮,伤口处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边缘有细小的水泡,像是毒火未清。
他从案上取出一把匕首,在烛火上燎了燎,然后咬牙,划开伤口。
黑紫色的血缓缓流出,带着一股腥甜的气味。他额上冷汗涔涔,却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只有在帐外无人时,他才允许自己露出这一丝脆弱。
“呃……”一声极低的闷哼,从喉间溢出,像是被生生压碎的痛楚。
他闭上眼,手指紧紧攥住榻边的布幔,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帐外,风栖竹静静站着,手中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汤。
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帘外,听着那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指尖微微发颤。
“兰一臣……”她在心底轻声道,“你什么时候,才能不一个人扛着?”
黄昏,关楼之上。
兰一臣重新披甲而立,面色如常,仿佛午后的那一幕从未发生。
风栖竹站在他身侧,递给他一只酒囊。
“北地烧刀子,驱寒。”兰一臣接过,仰头灌了一口,烈酒如火,烧得喉头生疼,却也将那股隐痛压了下去。
他们并肩而立,望着那片依旧未落雪的荒原。
“梅润笙曾说,雁门关的雪,是边关将士的归期。”
风栖竹忽然开口,“可今年,雪迟迟不来。”
兰一臣望着远方,声音低哑:“那就由我们,替他等一场雪。”
风未止,旗未偃。
雁门关的夜,漫长而沉默。
这几日,梅景尧一直哭闹不止,想跟随灵柩而去,还是风栖竹悉心照顾,跟他分析利弊,虽然他还听不懂,但是也慢慢乖巧下来。
安静下来的他就缄口不言,变成了一个小哑巴,不像以前那样活泼爱闹了。
风栖竹瞧着担心,不知道该拿这个小家伙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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