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6章 根脉相连(1 / 1)

省里的消息像春风般吹遍了那拉村的每一个角落,但村民们并没有因此停下手中的活计。相反,一种奇特的平静笼罩着村子——那是一种被确认后的从容,仿佛一直走在正确道路上的人,终于看到了路标。

国际自然保护联盟的十万元资助到账那天,岩叔召集了一次特别的会议。

“这笔钱,咱们怎么用?”岩叔把问题抛给大家,“是买更好的设备,还是做别的事?”

祠堂里坐满了人,连平时不太参会的老人都来了。玉婆坐在最前排,手里捻着一串野果核做成的手串。

“我来说说。”玉婆缓缓起身,“这钱叫‘传统知识数据库’专用款。数据库是个啥我不懂,但我知道,咱们祖辈传下来的东西,光记在纸上、存进电脑里不够。得让它们‘活’着。”

阿峰点头:“玉婆说得对。之前我拍视频,玉婆讲草药,很多人留言说想学。咱们能不能用这笔钱,办个实实在在的‘传统知识传习班’?”

“传习班?”岩叔若有所思。

“对。”许兮若接过话头,“不只是记录,是传承。我们可以邀请外面的人来学习,更要让村里的年轻人系统性地学。这笔钱可以用来建一个小型的学习中心,购置必要的教学材料,还可以给传授知识的老人一些补贴。”

高槿之补充:“学习中心可以兼作数据库的‘实体展示厅’。纸质记录、音频、视频、实物标本都可以在那里展示。来访者不仅能看资料,还能亲身参与学习。”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热烈响应。小梅兴奋地说:“我们可以把传习班和生态体验营结合起来!来学习的人不只是被动听课,可以跟着进雨林认植物,跟着老人学采集,跟着阿峰学做传统菜!”

岩婶提出了实际的问题:“学习中心建在哪儿?谁来教?学什么?”

经过整整一个下午的讨论,方案逐渐清晰:

学习中心选址在合作社旁边的空地上,建一栋竹木结构的传统吊脚楼,由村里的老匠人带领年轻人自己建造。教学内容分为四大板块:雨林植物识别与利用、传统手工艺、生态农耕、社区保护实践。授课老师以本村老人为主,年轻人辅助,同时邀请外部专家做补充。

最特别的是,传习班将采取“双向学习”模式——外来学员向村民学习传统知识,村民则向学员学习外部世界的新知。每次课程结束,都会有一次“知识交换会”。

“这样好。”玉婆点头,“咱们教他们认草药,他们可以教咱们用智能手机查资料。谁也不比谁高,是互相学习。”

建造学习中心的工程在秋高气爽的十月开始了。

村里七十岁的老木匠岩公担任总指导。他是那拉村最后一批精通传统建筑技艺的人,年轻时参与建造过村里大半的竹楼。随着水泥房的兴起,他的手艺已经荒废了十几年。

“没想到,临老了还能派上用场。”岩公摸着那些经过处理的竹材,眼中闪着光。

在他的指导下,阿峰、阿勇和几个返乡青年成了主要劳力。砍竹、削蔑、编墙、上梁,每一步都遵循古法,但根据现代使用需求做了改良——增加了更大的窗户以便采光,预留了电线管道,设计了灵活的隔断空间。

建造过程本身就成了传习班的第一课。每天都有村民和外来体验者围观、帮忙。岩公一边工作一边讲解:

“选竹子要选三年生的,不老不嫩。老的脆,嫩的软。”

“竹节要错开排,这样受力均匀。”

“榫头不能太紧,要给竹子留出热胀冷缩的空隙。咱们造房子,得懂得尊重材料的性子。”

这些朴实的话语被阿峰录下来,配上简单的动画说明,做成“传统建筑智慧”系列短视频,又吸引了一大批关注。

与此同时,高槿之和许兮若开始系统地整理传统知识。

他们设计了一套简单易用的记录模板:每种植物或技艺都有编号,包括本地名称、科学名称、图片、采集时间地点、用途、相关故事、传承人等字段。最重要的是,每条记录都关联着“实践者”——也就是掌握这项知识的具体的人。

“我们不能把知识从人身上剥离。”许兮若强调,“知识是和具体的人、具体的生活连在一起的。玉婆关于车前草的知识,和她童年跟着母亲采药的故事分不开,和她用这草药治好孙子咳嗽的经历分不开。这些都要一起记录。”

他们从最简单的开始:先整理玉婆最熟悉的五十种药用植物。

每天下午,玉婆会带着他们进雨林,边走边讲。高槿之负责拍照、录音、定位,许兮若负责记录细节、提问引导。阿峰有时会跟着,录制视频素材。

“这是白花蛇舌草,我们叫它‘蛇医草’。”玉婆指着一丛开着小白花的植物,“被毒蛇咬了,马上嚼烂敷上,能争取救命时间。但记住,只够争取时间,还得赶紧找医生。”

“您用过吗?”许兮若问。

继续阅读

“用过一次。”玉婆陷入回忆,“三十多年前,阿勇他爸在林子深处被竹叶青咬了。我正好在附近采药,马上用这草给他敷上,然后大家轮流背着他跑了三个小时出山找医生。医生说,要不是处理及时,腿可能就保不住了。”

这样的故事,伴随着每一种植物被记录下来。知识不再是冰冷的条目,而是带着温度的生命经验。

十一月初,学习中心的主结构完工了。那是一座精巧的两层吊脚楼,完全使用本地材料,却散发着现代设计感。最大的一间作为多功能教室,墙上预留了展板位置;旁边是小型的标本室和图书角;二楼是工作坊空间,方便进行手工艺教学。

落成仪式选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没有请领导剪彩,而是由村里最年长的玉婆和最小的孩子——岩叔三岁的孙子小树,共同为门楣挂上一块木匾。匾上刻着“那拉村传统知识传习中心”,字是请村里读过私塾的九旬老人写的,苍劲有力。

“小树,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岩叔问孙子。

小树眨着大眼睛:“学习的地方。”

“学什么?”

“学雨林。”孩子稚气的声音引得大家笑起来。

玉婆摸摸小树的头:“对,学雨林,学咱们祖辈传下来的好东西。你长大了,也要教给你的孩子。”

挂牌仪式后,第一期传习班正式开班。出乎意料的是,报名人数远超预期。

原本计划招收十五名学员,结果收到了四十多份申请。有大学生态学专业的学生,有从事中草药研究的医师,有民宿经营者,有纪录片导演,甚至还有两位从大城市提前退休、想来寻找生活新可能的中年夫妇。

岩叔有些为难:“人太多了,咱们接待不过来。”

高槿之提议:“可以分期举办。第一期先收十五人,为期两周。根据第一期经验调整,再办第二期、第三期。而且,不同背景的学员可以分不同批次,这样交流的内容会更丰富。”

许兮若补充:“我们还可以让学员参与村里的日常劳作,不是单纯的‘上课’。比如跟着巡护队进一次雨林,跟着妇女组采一次野菜,跟着阿峰在餐厅帮一次厨。真正的知识在生活里。”

第一期传习班学员抵达那天,那拉村像过节一样热闹。

十五个陌生人,背着行囊,从全国各地汇聚到这个边远山村。他们中有的人从没进过真正的森林,有的人对乡村生活的想象还停留在文学作品里。

接待安排在合作社的公共空间。没有欢迎横幅,只有竹筒装的迎宾茶和简单的介绍会。

岩叔的开场白很朴实:“欢迎大家来到那拉村。这里不是旅游区,是我们的家。接下来的两周,希望大家像回家一样,放松,学习,也把你们的智慧留给我们。”

学员们的住宿分散在村民家里。这是许兮若坚持的:“住酒店没有意义。住在村民家,一起吃早饭,一起聊家常,晚上看同一片星空,这才是真正的交流。”

来自上海的退休教师陈阿姨被安排住在玉婆家。起初她有些担心:“我睡眠浅,怕不适应。”

但第一天晚上,听着雨林的夜声和玉婆均匀的呼吸声,她反而睡得出奇地好。早晨醒来,玉婆已经煮好了草药茶:“这是安神茶,昨晚听见你翻身多,喝点这个。”

陈阿姨捧着温热的竹杯,眼睛突然湿润了:“我退休三年,每天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已经很久没有这种‘被关心’的感觉了。”

传习班的课程安排张弛有度。上午通常是理论学习和知识分享,下午是实践体验,晚上是自由交流或文化活动。

第一天上午,玉婆主讲“雨林里的救命草”。她带来了十几种植物实物,一一讲解。学员们认真地做笔记、拍照、提问。

一位学中医的研究生问:“玉婆,您说的这些功效,有科学依据吗?”

玉婆笑了:“我不懂什么科学。我只知道,我外婆这样教我,我妈妈这样用,我这样用了一辈子,管用。你们有科学,可以研究为什么管用。”

下午,学员们跟着巡护队进雨林。阿勇带队,走的是一条相对平缓的路线。即使如此,对城市来的学员来说也是挑战。

纪录片导演李川边走边拍摄,气喘吁吁但兴奋不已:“这光影,这声音,太震撼了。机器根本记录不下这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在一条小溪边休息时,阿勇指着水中的石头说:“看,这是水獭的粪便。说明这一带水獭活动频繁。”

“您怎么认出来的?”学员好奇。

“形状、气味、里面的鱼骨。”阿勇捡起一小块,“闻闻,有鱼腥味。水獭吃鱼,粪便里常有碎骨。咱们村的老人说,有水獭的地方,水一定干净。它们是‘水质检测员’。”

这种将传统观察与现代生态学结合的解释,让学员们大开眼界。

晚上的知识交换会更是精彩。村民们想学如何使用智能手机更好地记录和传播,学员们则分享各自领域的知识。

继续阅读

陈阿姨教妇女们简单的英语口语:“欢迎——wele;谢谢——thank you;好吃——delicious。以后有外国客人来,可以用。”

李川教阿峰一些拍摄技巧:“你的视频内容很好,但如果注意一下构图和光线,会更吸引人。”

中医研究生小赵则和玉婆深入探讨草药的性味归经,两人用各自的语言系统交流,居然能互相理解。

“玉婆说的‘热性’,对应我们说的‘温性’;‘解毒’,对应‘清热解毒’。”小赵兴奋地说,“民间经验和中医理论有很多相通之处!”

传习班进行到第二周时,发生了一件意外,却成了最生动的课程。

学员小王在采集标本时不小心滑倒,扭伤了脚踝,肿得厉害。从村里到镇卫生院要两个多小时车程,大家都很着急。

玉婆看了看伤处:“不妨事,用咱们的法子治。”

她让阿峰去采几种草药:接骨木叶、红花、生姜、加上一点盐。捣烂后敷在小王脚踝上,用芭蕉叶包好,再用布条固定。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应该能消肿。”玉婆信心满满。

小王将信将疑。但第二天早晨,脚踝果然消肿大半,已经能勉强着地走路了。

“太神奇了!”小王感慨,“这要是去医院,拍片、开药,没有三四天好不了。”

玉婆平静地说:“山里人干活,磕碰难免。这些都是祖辈传下来的应急法子。但我也要提醒大家,严重的伤还得去医院。咱们这些土办法,是没办法时的办法。”

这件事让学员们对传统知识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它不是玄学,是千百年来生活智慧的结晶,实用、有效,但也不排斥现代医学。

传习班的最后一晚,学员们和村民联合举办了一场分享会。

每位学员都要分享这两周最大的收获,每位参与的村民也要说说自己的感受。

李川展示了他剪辑的短片:雨林的晨雾、村民劳作的身影、孩子纯真的笑脸、夜晚围炉谈话的温暖。没有解说词,只有自然的音效和偶尔的对话片段。

“我来之前,想拍一个关于传统知识保护的纪录片。”李川说,“但现在我发现,最重要的不是‘保护’,而是‘传承’和‘对话’。那拉村给我最大的启发是,传统和现代不是对立的,是可以对话、可以互相滋养的。”

陈阿姨分享的是情感层面的收获:“我退休时很迷茫,觉得自己没用了。但在这里,我看到玉婆八十多岁还在传授知识,看到每位老人都有自己的价值。年龄不是界限,只要愿意分享,就有光芒。”

小赵则从专业角度提出建议:“那拉村的传统医药知识非常宝贵,但缺乏系统性整理。我回去后,可以联系学校,组织一个学生团队,帮大家建立更科学的分类体系。当然,一定尊重原有的知识框架。”

村民们的分享同样真挚。

阿峰说:“我以前觉得,我们村的东西‘土’,城里人看不上。现在知道,不是看不上,是没机会看到。你们来学习,是对我们最大的肯定。”

小梅害羞地说:“教大家织锦时,我发现自己懂得其实很少。我要跟玉婆好好学,不能只会皮毛。”

岩叔的总结很深刻:“这两周,我一直在观察。我发现,真正的交流不是谁教谁,是互相点亮。你们点亮了我们对自身价值的认识,我们点亮了你们对另一种生活可能性的想象。这就够了。”

传习班结束时,没有隆重的结业仪式,而是每个学员收到一份特别的“结业礼”——一个手工织锦小袋,里面装着几样常见草药的种子,和一张手写的祝福卡片。

学员们离开时,很多人流泪了。陈阿姨抱着玉婆不肯松手:“玉婆,我明年还来。我要把老伴也带来,他失眠严重,得学学您的安神茶。”

李川和阿峰约好,明年春天来拍一个完整的纪录片系列。

小赵则和岩叔敲定了大学生实践基地的合作意向。

送走学员后,村里开了个总结会。大家都有些疲惫,但眼睛是亮的。

“累是累,值。”岩婶揉着肩膀说,“那些学员真好,走时还帮我们把公共厨房彻底打扫了一遍。”

“我统计了一下。”许母拿出账本,“传习班每人收费八百,十五人一万二。扣除食宿成本,结余六千。更重要的是,有八个学员预定了明年的生态体验营,有五个说会带朋友来。”

高槿之提醒:“收入是次要的。关键是我们验证了‘知识传习’这个模式的可行性。传统知识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是可以活态传承、甚至可以产生适度经济效益的。”

许兮若补充:“而且,这种小规模、深度的交流,对村子冲击小,对学员影响深。比大规模旅游可持续发展。”

玉婆最后发言,她的话让大家沉思:“那些学员走时,都说谢谢我们。其实,该我们说谢谢。他们来,不是施舍,是认可。我这个老婆子说的话,有人认真听,认真记,比我吃什么补药都开心。”

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第一期传习班的成功,给了那拉村巨大的信心。他们很快开始筹备第二期,这次主题聚焦“传统手工艺与现代设计”。

许父主动请缨,要担任这期的主要协调人。作为曾经的服装设计师,他敏锐地看到了那拉村传统织锦、竹编、陶艺的设计潜力。

“不是简单地把传统图案拿来用。”许父解释,“是理解图案背后的文化内涵,用现代设计语言重新诠释。比如山峦纹,可以简化成几何线条,用在环保袋、手机壳、笔记本封面上。这样既保留了文化元素,又符合现代审美。”

他联系了城里的设计师朋友,邀请他们来村里采风、创作。同时,也在学员招募中特别欢迎设计背景的人。

这个消息传开后,引起了意想不到的反响。一家关注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社会企业主动联系,希望能合作开发产品线;省工艺美术协会也表示有兴趣将那拉村列为传统工艺创新基地。

与此同时,社区保护地试点的具体政策也下来了。除了少量的资金支持,最重要的是政策赋能——那拉村可以按照自己制定的保护公约,对村集体林地进行管理,并适度开展生态友好的经营活动。

“这意味着,”周工在电话里解释,“你们立的那个‘祖辈守护林’碑,不只是精神象征,而是有实际管理权的标志。当然,权力也意味着责任,需要定期向县里报告保护情况。”

岩叔认真记下所有要求:“周工放心,咱们立的誓,跪着也要守完。”

冬天悄然来临。雨林的冬天不冷,只是多雾多雨。清晨,整座村庄笼罩在乳白色的雾中,竹楼若隐若现,宛如仙境。

这是那拉村相对清闲的季节。农田里的活少了,大家有更多时间做手工、整理知识、规划来年。

高槿之和许兮若利用这段时间,终于完成了第一阶段的知识整理工作:一百二十种常见植物的图文档案,包括药用价值、食用方法、生态角色;三十七项传统技艺的记录,从织锦到竹编,从酿酒到建房;还有二十三位老人的口述史,总计超过一百小时的录音。

这些资料,他们做了三重备份:一份纸质版存在学习中心的图书角,一份电子版存在合作社的电脑里,一份上传到云端。最重要的是,每份资料都标注了“知识持有人”和“传承状态”。

“比如车前草的知识,”许兮若展示着整理成果,“主要持有人是玉婆,她已经完整传授给了阿峰和小梅,处于‘良好传承’状态。而某种罕见的蕨类植物知识,只有九十岁的岩公知道,但他年事已高,还没来得及传授,我们就标记为‘急需抢救’。”

这套系统虽然简单,却让传统知识的传承状况一目了然。岩叔看了很感慨:“这么一来,咱们就知道该优先做什么了。那些还没传下去的知识,得赶紧安排学习。”

于是,冬天的雨林里,常能看到这样的场景:年轻人扶着老人,慢慢走在湿润的小径上,老人指着一草一木讲解,年轻人认真记录。有时是阿峰跟着玉婆,有时是小梅跟着岩公,有时是返乡的青年跟着自己的祖父母。

知识传递的过程,也是情感连接的过程。小梅在日记里写:“以前觉得奶奶啰嗦,现在听她讲每种植物的故事,才发现她不是普通的农村老太太,而是一座活着的知识宝库。我错过了太多。”

元旦前一天,那拉村迎来了第一场寒流。气温骤降,山巅甚至出现了罕见的霜冻。

早晨,玉婆起床时咳嗽了几声。起初大家没在意,老人冬天咳嗽是常事。但到了下午,咳嗽加重了,还伴有些低烧。

岩婶赶紧熬了姜茶,阿峰采了鱼腥草和枇杷叶煮水。玉婆喝了,却说:“这次好像不一样,胸口闷。”

村里没有医生,最近的镇卫生院也要两小时车程,而且山路在寒流中可能结冰,行车危险。

岩叔当机立断:“给镇卫生院打电话,问问能不能派医生来。同时,用咱们的法子先处理。”

高槿之联系了卫生院,对方答应派医生,但至少要三小时后才能到,因为路况不好。

这时,玉婆的呼吸开始急促,脸色发白。大家都很着急,却又束手无策。

“会不会是肺炎?”许兮若担心地说,“老人最怕这个。”

正当众人焦虑时,学习中心图书角的那份传统知识档案派上了用场。小梅突然想起什么,翻到“急症处理”部分。

“这里记录了一种治疗急性喘咳的方子,”小梅快速浏览,“需要银杏叶、麻黄草、杏仁……玉婆之前教过,说这是救急的方子,但用量要谨慎。”

问题是,麻黄草这季节不好找,通常长在海拔更高的地方。

阿勇站出来:“我知道北坡有麻黄草,去年巡护时见过。”

“但现在上山太危险,”岩叔反对,“路滑,天又快黑了。”

“我熟悉路。”阿勇已经穿上雨衣,“来回一个半小时够了。阿峰,你准备其他药材,烧好水等我。”

继续阅读

不容分说,阿勇冲进了暮色中的雨林。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玉婆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许兮若和小梅轮流用湿毛巾给她敷额头,岩婶握着老人的手不停安慰。

一小时后,阿勇浑身湿透、满身泥泞地回来了,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麻黄草。他的脸上有刮伤,裤腿撕破了一道口子,但眼睛亮着:“找到了!”

阿峰立刻按记载的方法处理药材。煎药需要时间,但玉婆的状况似乎不能再等。

这时,玉婆用微弱的声音说:“还有一个……更快的方法……麻黄草……鲜叶捣烂……敷胸口……”

这个方子没有记录在档案里!

大家赶紧照做。捣烂的麻黄草叶混合少量姜汁,敷在玉婆胸口。大约二十分钟后,老人的呼吸逐渐平缓,脸色也恢复了些。

“暂时稳住了,”岩婶松了口气,“等药煎好喝下去,应该能撑到医生来。”

晚上八点,镇卫生院的医生终于赶到。检查后确认是急性支气管炎,已经有些发展为肺炎的迹象。

“你们处理得很及时,”医生惊讶地说,“特别是那个外敷方子,缓解了支气管痉挛,不然更危险。这些土办法,有时候真能救命。”

他给玉婆开了抗生素,并建议明天如果情况稳定,可以去卫生院做进一步检查。

那晚,很多人守在玉婆家。老人喝了药,安稳睡去。大家轮流守夜,添炭火,温开水。

凌晨时分,玉婆醒来一次,看到围在身边的人,轻声说:“我这次……差点就走了。”

“别胡说,”岩婶红着眼眶,“您还要教我们好多东西呢。”

玉婆摇摇头:“该教的,我都教了。记在你们心里,比记在我心里踏实。”

她看向学习中心的方向:“那个数据库……要一直更新。我走了,还有别人……每个人都知道一点,合起来就是全部。”

这场突发急病,让那拉村的人深刻意识到两件事:一是传统知识在紧急情况下的价值,二是系统整理和传承的紧迫性。

“如果玉婆这次没醒过来,”阿峰后怕地说,“那个麻黄草外敷的法子就失传了。因为没记在档案里,全靠玉婆临时想起来。”

高槿之反思:“我们的记录还是不够完整。很多知识在老人脑子里,不遇到具体情况想不起来。得想办法‘挖掘’这些深层的知识。”

许兮若提议:“可以设计一些情境讨论。比如‘如果突然生病怎么办’、‘如果在雨林受伤怎么办’、‘如果遇到极端天气怎么办’,引导老人回忆相关的知识和经验。”

元旦过后,玉婆慢慢康复了。这场病似乎让她想通了什么,她变得更加积极地传授知识。

“我要办个‘速成班’,”玉婆对岩叔说,“把最重要的、救急的知识,先传给几个人。不能等。”

她选了阿峰、小梅、阿勇和另外两个细心稳重的年轻人,每天下午在她的竹楼里上课。内容不是系统的植物学,而是实实在在的“救命知识”:哪些症状危险,怎么初步判断,用什么草药应急,什么情况下必须送医。

“这些知识,我希望你们永远用不上,”玉婆认真地说,“但一定要知道。”

冬天在知识的传递中缓缓流逝。学习中心成了村里最热闹的地方,白天有老人教学,晚上有年轻人整理资料、讨论方案。

春节前夕,那拉村收到了两份特殊的礼物。

一份来自第一期传习班的学员陈阿姨。她寄来了一个大包裹,里面是五十本笔记本和一百支笔,附信说:“给村里的孩子们。知识要传承,从写字开始。”

另一份来自李川。他寄来了制作完成的那拉村纪录片光盘,还有一封长信。信里说,纪录片在几个小型影展上放映了,引起了不少关注。有基金会看到后,主动联系他,表示愿意资助那拉村的传统知识记录工作。

“他们愿意提供一台更专业的摄像机和录音设备,还有每年五万元的专项资金,用于支付知识持有人的传承补助。”李川在信中写道,“玉婆这样的老人,传授知识应该得到应有的尊重和回报。”

岩叔召集大家讨论是否接受这笔资助。

“我觉得可以接受,”许兮若分析,“但这笔钱怎么用要仔细设计。不能简单发钱,那样可能变味。可以设计成‘传承奖励金’,老人每系统传授一项技艺或知识,通过考核后,可以获得一定奖励。同时,学习的年轻人也会有‘学习补助’,鼓励他们认真学习。”

高槿之补充:“还可以设‘创新奖励’,鼓励年轻人在传统基础上创新。比如小梅把织锦图案用在现代饰品上,阿峰开发新菜品,都可以申请奖励。”

这个方案得到了大家的认同。那拉村没有选择被动接受资助,而是设计了符合自己价值观的使用方式。

春节到了。这是那拉村多年来最热闹的一个春节。

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回来了不少,有些是暂时回家过年,有些则是听说了村里的变化,想回来看看有没有发展机会。

年夜饭是全村一起吃的。在扩建后的合作社广场上,摆了二十多张桌子,每户带来一两道菜,凑成了丰盛的百家宴。

阿峰和餐厅的伙计们负责主菜——用传统方法烹制的雨林全席。有芭蕉叶包烧、竹筒饭、菌菇汤、野菜拼盘,还有用野果酿的低度酒。

开席前,岩叔致辞。他没有拿话筒,就站在人群前,声音洪亮:

“这一年,咱们村走了很长一段路。从等着别人来救,到自己站起来;从觉得自家东西土,到知道它们是宝;从老人担心知识失传,到年轻人抢着学。”

“但我要说,最值得骄傲的不是我们有了学习中心,不是上了电视,不是得了资助。是咱们的心,又聚到一起了。老的不觉得没用,小的不觉得丢人,中间的不觉得累。这就够了。”

“新的一年,咱们还要一起走。雨林要护,日子要过,知识要传,路还长着呢。”

“来,举杯!敬祖辈留下的这片林子,敬咱们自己的双手,敬所有帮助过我们的人,更敬未来的好日子!”

竹杯相碰的声音清脆悦耳,在夜空中回荡。

饭后,大家围坐在篝火旁,听老人讲故事,看年轻人表演节目。小梅和几个女孩跳起了改良的织锦舞,阿峰弹着自制的竹琴唱起新编的山歌,连许父许母也参与进来,唱了一首他们年轻时的歌。

玉婆坐在最靠近火堆的位置,裹着厚厚的毯子。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但精神很好。小树趴在她膝头,听她讲“年兽”的故事。

“所以啊,鞭炮是为了吓走年兽,红色是为了喜庆。”玉婆摸着孩子的头。

“玉婆,年兽长什么样?”小树问。

“谁也没见过。但老人们说,年兽最怕两样东西:一样是响声,一样是团结的人心。只要大家心齐,什么怪兽都不怕。”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村民们陆续回家,村庄重归宁静。

许兮若和高槿之沿着溪流散步。冬夜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横跨天际。

“一年了。”许兮若感叹。

“嗯,一年了。”高槿之握住她的手,“记得我们刚来时,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今天。”

“你说,咱们做的这些,真的有意义吗?”

高槿之想了想:“我不知道什么叫‘真的有意义’。我只知道,玉婆的笑容多了,阿峰的眼睛亮了,小梅自信了,岩叔的背挺直了。如果这些不算意义,我不知道什么算。”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接着是母亲哄孩子入睡的哼唱声。那拉村在星空下沉睡,像婴儿依偎在大山的怀抱里。

而在学习中心的图书角,那份不断增厚的传统知识档案静静躺着。每一页都记录着一个故事,一种智慧,一份牵挂。

根已深扎,新芽正茂。那拉村的故事还在继续,在这个古老的雨林边缘,一群人用自己的方式,书写着关于守护、传承与希望的篇章。

这条路没有终点,只有不断的延伸。而每一步,都踏在坚实的土地上,都连着深扎的根脉。

半夏花开半夏殇

site sta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