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6章 立春的根须(1 / 1)

新年的晨光,像一瓢澄清的溪水,泼醒了那拉村。爆竹的碎红还零星散落在竹楼间的泥地上,与昨夜欢宴后留下的淡淡柴火气混杂着,构成年节特有的慵懒与清新。孩子们穿着崭新的衣裳,口袋里塞满了昨晚收到的糖果和硬币,成群结队地在村里奔跑,笑声清脆,惊起竹林里越冬的雀鸟。

杨研究员很早就醒了。她披衣走出借宿的竹楼,站在廊下,深深呼吸着冷冽而纯净的空气。远处,学习中心的屋顶上,昨晚守岁留下的最后一缕青烟正袅袅散入淡蓝色的天穹。她看见阿强已经沿着溪边慢跑回来,额发上沾着薄汗和晨雾。

“杨老师,早。”阿强停下脚步,笑容明亮,“睡得惯吗?”

“很好,雨林的夜晚很安静,是一种有厚度的安静。”杨研究员微笑回应,目光落向溪对岸,“那是……”

溪边,玉婆正蹲在一块平整的大青石旁,将一把把新鲜的、还带着露水的草药摊开晾晒。她的动作不疾不徐,仿佛不是在劳作,而是在进行某种晨间仪式。晨光斜照在她佝偻的背上,为她花白的头发镶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是玉婆奶奶,”阿强也望过去,语气里带着敬意,“她几十年如一日,每天清晨都会去采‘头露草’——就是沾染了第一缕阳光的露水的草药。她说这时候的草药,得了天地苏醒的那一口‘生气’,药性最平和,也最有灵性。”

“头露草……”杨研究员默念着这个美丽的词,感到笔记本在口袋里微微发烫。她决定稍后就去找玉婆聊聊。

春节后的日子,像解冻后重新开始潺潺的溪流,表面看来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但水下却涌动着不同质地的暗流。那幅巨大的“时间地图”上,刚刚用红笔郑重标注了“除夕·团圆祭祖”和“初一·迎新”的字样。而接下来的第一个重要节点,就是“立春”。

按照玉婆和岩叔他们回忆梳理出的传统,那拉村的立春仪式并不在立春正日,而是在立春后第一个“龙日”举行,称为“醒龙”。仪式包括祭拜村口象征龙神栖息的老榕树,由巡护队进山查看最早萌发的植物(尤其是几种被赋予神性的树种),以及全村分食一种用七种早春野菜混合糯米蒸制的“春盘”。

“以前啊,这是个大事。”岩叔在又一次集体回忆会上,用竹烟杆轻轻敲着地面,“立春是岁首,万物苏醒,龙神也要翻身。祭得好,一年风调雨顺;怠慢了,怕有倒春寒,或者开春雨水不匀。醒龙那天,全村男女老少都要去老榕树下,不能穿黑、白素色,要穿得鲜亮点,让龙神看了高兴。祭完了,分‘春盘’,老人孩子必须吃第一口,接了春气,一年不生病。”

然而,当岩叔询问今年谁家愿意主要负责筹备“春盘”所需的七种野菜时,场面上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几位中年妇女互相看了看,面露难色。

岩婶犹豫着开口:“他叔,不是我们推脱。这七种野菜,有几种长得偏,得往老林子里走好一段才采得到。现在年轻人……认得全这些野菜模样的,不多了。我们这几个老胳膊老腿的,跑一趟怕是凑不齐,也怕采错了。”

玉婆接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采不错。我带着去。小梅、小林,还有你,”她看向坐在边上的许兮若,“都跟我去。认一遍,就记住了。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不能断在认不得草上。”

被点名的几个人连忙点头。小梅更是眼睛发亮,她早就想系统地向玉婆学习植物知识了。

阿强举手:“玉婆奶奶,巡山看萌发植物的活儿,算上我。我跟岩叔的巡护队去。”

岩叔赞许地点头:“好小子,正缺个眼神好、腿脚利索的。现在有了红外相机,有些地方是不用常去了,但这‘醒龙’时的查看,是老规矩,也是好规矩。人眼去看,跟机器拍,不一样。人去看,能感觉到那股‘生发’的劲儿。”

杨研究员静静地记录着。她敏锐地察觉到,这场关于传统仪式的讨论,已经超越了“如何恢复”的技术层面,触及了知识传承的断层,以及在现代工具辅助下传统实践如何被重新赋予意义的核心问题。她在本子上写下:“仪式复兴的关键:1. 关键承载者(如玉婆)的权威与坚持;2. 知识传递的具体路径(‘跟我去’);3. 赋予新工具下的新解释(人眼与红外相机的互补)。”

散会后,阿强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那幅“时间地图”前,目光停留在“立春·醒龙”的标记上,眉头微微蹙起。高槿之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

“想什么呢?”高槿之问。

“我在想,”阿强接过茶,语气有些不确定,“我们这样‘复兴’传统,会不会在某些时候,变成一种……表演?为了记录而记录,为了传承而传承?就像‘春盘’的七种野菜,如果我们只是为了完成仪式去采,而不是真正理解每种野菜在早春食物结构、药用价值上的意义,那它是不是就失去了根,变成了一种空洞的形式?”

高槿之沉吟片刻:“你的担心我明白。但我觉得,任何传统在传承中,都可能经历从‘知其然’到‘不知其然只知其形’,再到重新‘知其所以然’的过程。关键是有没有玉婆、岩叔这样的人,在坚持‘形’的时候,还能不断讲解‘所以然’。就像她坚持带年轻人去认野菜,这不只是采野菜,更是一堂移动的植物课、生态课、文化课。”

阿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得对。也许不能期待一步到位。先让形式活下来,在实践的过程中,种子才能找到重新发芽的土壤。”

高槿之拍拍他的肩:“你从外面带回来的视角很宝贵,能让我们警惕单纯的怀旧或浪漫化。但也要相信村里人,尤其是玉婆他们,他们的坚持里有大智慧。那不是表演,是生存记忆的本能复苏。”

立春前三天,天气却出现了一场意外的“倒春寒”。北方的冷空气残余翻山越岭,侵入雨林,带来连续两天的阴冷细雨。气温骤降,早晚时分,溪边的冰凌又厚了些许。雨林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冷之中,鸟兽的踪迹都少了。

这种天气打乱了原有的节奏。玉婆带着小梅、许兮若等人进山辨认采摘野菜的计划不得不推迟。岩叔的巡护队也报告,一些向阳坡地上,已经冒出嫩芽的几种先锋树种,似乎被冻得有些发蔫。

更令人隐隐不安的是,村里几位老人,包括玉婆自己,都开始感到关节隐隐作痛,呼吸也比平日沉重些。玉婆在火塘边揉着膝盖,望着门外连绵的雨丝,喃喃道:“这春寒……来得不是时候。龙神怕是被什么东西惊了,翻身翻得不痛快。”

这话起初只是老人的嘀咕,但不知怎么就在村里悄悄传开了,掺杂了一些模糊的猜测和不安。尽管年轻人大多不信这些,但空气中确实弥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虑。连带着,对即将到来的“醒龙”仪式,也多了几分不确定。

杨研究员团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微妙的情绪变化。摄影师小赵的镜头里,开始出现人们望着阴雨天空时略带忧色的面孔,以及火塘边窃窃私语的场景。生态学家小李则加紧比对近期气象数据和过往记录。

“从数据看,这次降温在历史同期并非罕见,”小李在团队内部讨论时说,“但结合村民的反应,我觉得更有意思的是‘感知’层面。玉婆用‘龙神不安’来解释反常天气,这背后可能关联着一套基于长期物候观察的经验体系——某些天气征兆与后续生态变化、乃至人体感受之间的关联。”

杨研究员点头:“我们需要更仔细地记录这个过程。看村民,尤其是玉婆这样的知识权威,如何解释、应对这种偏离预期的自然变化。这可能是理解他们生态知识弹性和适应力的关键。”

阿强也加入了讨论。他打开自己带来的笔记本电脑,调出他初步搭建的“那拉村传统知识数据库”框架。“我们可以尝试把玉婆关于天气、物候、人体感受的表述记录下来,然后与科学监测数据(温度、湿度、气压、动植物物候照片)进行时间序列上的对照分析。不是为了验证对错,而是看这两种话语体系如何描述同一事件,它们之间是否存在结构性的对应或互补。”

这个提议让小李很兴奋:“太好了!这就是跨学科研究该有的样子。传统知识不是化石,而是活的、动态的认知系统。”

倒春寒的第二天下午,雨暂时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阿强和岩叔带着巡护队的两个年轻人,决定按原计划去几个固定的观察点查看萌发植物的情况。杨研究员和小李申请同行。

他们沿着湿滑的山路行进。林间弥漫着厚重的水汽,能见度不高。岩叔走在前头,脚步沉稳,不时停下,用手触摸树干上的苔藓,或是蹲下查看地上的落叶层。

“看这里,”岩叔在一小片相对开阔的坡地前停下,指着一丛低矮的、叶片呈紫红色的灌木,“这是‘报春柴’,通常是最早一批抽芽的。今年芽点倒是鼓出来了,但你看这颜色,紫得发暗,尖儿有点焦黑,是冻伤了。”

小李赶紧拍照记录,并测量周围的微环境数据。阿强则用工兵铲轻轻挖开灌木根部的泥土,查看根系状况。

继续前行,来到一处岩壁下的凹地,这里背风,相对温暖。岩壁上攀附着一片藤本植物,此时正抽出鹅黄色、卷须状的嫩芽,生机勃勃。

“这是‘龙骨藤’,药用,祛湿活血。”岩叔的脸色稍微松快了些,“这里还好,龙神到底还是留了点力气在这背风处。”

杨研究员问:“岩叔,您判断植物受冻害,除了看颜色形态,还靠什么?”

岩叔想了想,说:“靠感觉。也不是玄乎,就是看得多了,一打眼,觉得它‘精神’好不好。就像人病了,脸色眼神不对。这‘报春柴’,往常这时候抽芽,是透着亮紫色的,看着就喜兴。今年这暗紫色,看着就‘沉’,没精神头。再有,听风。往年立春前,这山里的风,哪怕冷,也是带着点燥气的,是往上走的,催着草木醒。今年这风,贴着地,湿冷湿冷的,往里钻,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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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飞快地记录着这些充满感官色彩的描述词。阿强则试着将它们转化为可分析的维度:“‘精神’——可能对应叶色饱和度、光泽度、形态挺立程度;‘风往上走’与‘贴着地’——可能对应于不同天气系统下的风向、湿度垂直分布特征。”

当他们走到第三个观察点——一片以高大乔木为主的林子时,岩叔突然停下脚步,示意大家安静。他侧耳倾听,眉头紧锁。

林子里异常安静,连惯常的鸟鸣虫嘶都近乎消失。只有风吹过潮湿叶片发出的沙沙声,显得格外空洞。

“太静了,”岩叔低声道,声音里带着警惕,“不对劲。”

几乎同时,走在侧翼的一个年轻巡护队员低呼一声:“岩叔,看那边!”

顺着他指的方向,众人看到不远处一棵巨树的根部,散落着一些新鲜的、被撕裂的树皮碎屑,地上还有几个清晰的、不属于人类的大型动物足迹,凌乱地延伸向密林深处。

岩叔快步走过去,蹲下仔细查看足迹和树皮伤口,脸色变得凝重。“是野猪群,而且不是寻常路过。你看这扒树的痕迹,很躁,很深。这脚印,慌乱。它们像是在逃窜,或者……被什么东西惊了。”

野猪是雨林常见动物,但通常不会在离人类活动区这么近的地方留下如此慌乱的大规模痕迹。阿强立刻想起什么,问:“岩叔,往年倒春寒的时候,动物会这样吗?”

岩叔摇头:“倒春寒动物也会躲,但一般是找背风窝着,不会这么成群惊跑。除非……”他站起身,环视寂静得过分的林子,“除非有更大的东西在后面。”

一种无形的紧张感在考察队中弥漫开来。小李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GPS定位仪。杨研究员则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观察,记录下岩叔的判断过程、众人的反应,以及环境的所有细节。

岩叔当机立断:“今天不往前走了。阿强,你眼神好,上那棵高树看看,往野猪跑的方向望望,注意有没有烟,或者别的异常动静。其他人,原地警戒,别散开。”

阿强利索地选了一棵枝桠粗壮的大树,攀爬上去。在离地十几米高的树冠层,他稳住身形,举起望远镜,向野猪足迹延伸的西南方向仔细观察。茂密的树冠遮挡了大部分视线,但他还是捕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迹象:极远处,似乎有一片林冠的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显得更暗淡,并且,在某个瞬间,他似乎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水汽反光的晃动。

他屏息凝神,再次调整焦距。这次,他看清了——那不是光,是一缕几乎被林木吞噬殆尽的、淡灰色的烟柱,从山谷深处极隐蔽的地方升起,若不是此刻无风且空气澄净,几乎无法察觉。

“岩叔!”阿强大声向下喊道,“西南方向,大概‘鹰嘴涧’再往里,有烟!很淡,但肯定是烟!”

岩叔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鹰嘴涧再往里……那是老林子深处,巡护队平时一个月也难得进去一次。这个时节,不可能有自然火。难道是……”

盗猎者?还是偷伐的?或者是其他村子的人误入引发山火?各种可能性在众人心中闪过。无论是哪种,在如此潮湿的季节能生起火,并且让野猪群如此惊恐逃窜,都绝非小事。

“撤,马上回村!”岩叔果断下令,“阿强,下来。路上注意痕迹。回村后立刻召集人手。”

回村的路上,气氛凝重而急切。岩叔走得飞快,一边走一边向阿强和杨研究员解释:“‘鹰嘴涧’往里,地形复杂,有好几片珍贵的野生稻原生地,还有几群白颊长臂猿的栖息地。要是真有人在那里捣乱,或者起了山火,麻烦就大了。”

杨研究员问:“您打算怎么办?”

“先核实。我亲自带几个老手,带上装备,明天一早就摸过去看。如果真是盗猎或者偷伐,得抓现行,弄清楚是哪路人马。如果是意外失火,得立刻扑救,通知乡里。”岩叔眉头紧锁,“偏偏赶在倒春寒,路滑难走,又快到‘醒龙’的日子……唉。”

回到村里,岩叔立刻去找村里的几位骨干商议。阿强和杨研究员团队则直接去了学习中心,将今天观察到的情况,尤其是阿强看到的烟柱和岩叔的判断,向正在那里整理草药标本的玉婆、以及高槿之、许兮若等人通报。

玉婆听完,放下手中的药杵,沉默良久。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依然阴沉的天色,缓缓道:“我这两天身子骨发沉,心里也总是不安稳,原来应在这里。山神不安,龙神不宁,是先给咱们提了醒。”

她转向岩叔派来报信的年轻巡护队员:“告诉你岩叔,明天进山,不能只带砍刀和绳子。把我昨天配好的那几包药粉带上,用布包好,揣在贴身处。林子里湿毒重,又有邪秽惊扰,容易瘴气侵体。那药粉能避一避。”

她又对阿强说:“你那个能看很远的东西(指望远镜),明天也带上。看得远,少走冤枉路,也少些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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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她对杨研究员说:“杨老师,你们是客,本不该让这些事惊扰。但你们也在记录咱们的日子。这‘日子’,不光是唱歌跳舞、过节吃饭,也有山里的凶险,有突如其来的麻烦。怎么应付这些麻烦,怎么靠老规矩、老经验、还有现在的新办法,一起把坎儿迈过去——这也是咱们那拉村的活法。你们要是不怕,愿意看,就跟着看。但一定听岩叔安排,不能逞强。”

杨研究员郑重地点头:“玉婆,您放心,我们明白。我们会作为观察者,绝不干扰你们的行动。这对我们的研究来说,是非常宝贵的机会。”

这一晚,那拉村的气氛与春节时的欢快温馨截然不同。一种紧张而有序的忙碌感取代了悠闲。岩叔家灯火通明,几个经验丰富的巡护队员和村里强壮的年轻人聚集在此,检查装备:长柄砍刀、结实的绳索、防水布、火种、干粮、急救包,还有玉婆送来的药粉包。岩叔摊开一张手绘的、已经泛黄的老地图,在上面指点着明天可能的路线和需要注意的地形。

学习中心里,阿强帮着高槿之、许兮若整理出一些可能用上的物品:充电宝、头灯、对讲机(虽然在山里深处可能失灵)、急救手册(中英文对照版,是高槿之带来的)。小梅和小林也来了,小梅默默准备了几卷干净的棉布条(可用于包扎或过滤),小林则检查了学习中心那台老式无线电收音机,确保它能接收外界信号。

苏瑾没有参与具体的准备,但她坐在角落的火塘边,就着火光,在速写本上快速勾勒着此刻的场景:男人们围着地图凝重的侧脸,女人们默默整理物品的手,玉婆在灯下配药时专注的神情……笔下线条简洁却有力,捕捉住了那种山雨欲来时,社区凝聚起来的无声力量。

杨研究员和她的团队则在整理今天的笔记和影像资料。小李试图将岩叔对天气、植物、动物痕迹的观察,与气象站数据和过往的巡护记录进行初步关联。摄影师小赵则筛选着今天拍到的照片,那些受冻的植物、凌乱的野猪足迹、岩叔研判时锐利的眼神、阿强上树了望的背影……都成了理解这个事件的第一手视觉材料。

“这是一个绝佳的案例,”杨研究员在团队内部总结时说,“展现了在突发性潜在生态危机(也可能是人为干扰事件)面前,地方性知识系统(玉婆的身体感知、预兆解释、药粉准备)、实践经验(岩叔对痕迹的判读、路线选择、人员组织)、现代工具(望远镜、对讲机、可能的地图软件补充),以及社区动员机制,如何迅速被整合起来,形成应对策略。我们要密切观察后续发展。”

夜深了,准备暂时告一段落。岩叔让大家回去休息,养足精神。阿强送杨研究员团队回住处。走在寂静的村路上,只有脚踩在湿漉漉地面上的细微声响。

“阿强,”杨研究员忽然问,“你紧张吗?”

阿强诚实地点点头:“有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就好像,我在学校里学的那些关于风险、社区韧性、传统知识应用的理论,突然不再是纸上的字,它们活生生地摊开在我面前,等着看我们怎么用。玉婆的药粉,岩叔的地图,你们的记录,我学的理论……它们好像要在这场实际的山野行动中,碰在一起,产生某种反应。我不知道那反应会是什么,但我觉得,这很重要。”

杨研究员看着他年轻而认真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是的,这很重要。”她轻声说,“这就是边界正在发生的事。好好观察,好好感受,也保护好自己。”

第二天拂晓,天色依旧阴沉,但雨总算停了。村口老榕树下,一支十余人的队伍集结完毕。除了岩叔、阿强和四名精干的老巡护队员,还有村里三名体力好、熟悉山林的年轻汉子。杨研究员、小李和小赵作为观察记录者随行,但岩叔严格规定他们必须走在队伍中间,任何时候不得脱离队伍。

玉婆也来了,她递给岩叔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竹筒:“里面是‘醒神油’,万一觉得头晕气闷,抹一点在太阳穴和人中。山路湿滑,林子里闷,小心。”

岩叔郑重接过,揣进怀里。“阿婆放心。”

队伍出发,迅速没入晨雾弥漫的雨林。路确实难走,前夜的雨水让每一片落叶、每一块岩石都变得滑腻不堪。岩叔走在最前,用长刀不时劈开过于茂密的藤蔓。队伍沉默而迅捷地行进,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林间回响。

阿强紧跟在岩叔身后,努力辨认着方向,同时用运动相机记录着行进路线和环境。小李则不停地记录着GPS坐标、温湿度变化,并拍摄沿途的植被状况。小赵的镜头则更多地对准了前面开路者的背影、脚下泥泞的小径,以及队伍行进时那种默契而紧张的节奏。

走了约莫两个小时,进入真正的原始林区,树木愈发高大,林下光线幽暗。岩叔不时停下,查看地面痕迹,调整方向。野猪群的足迹早已消失在厚厚的落叶层下,但岩叔似乎凭借某种直觉和记忆,在复杂的地形中选择着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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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了,”岩叔在一处小溪边停下,让大家稍事休息,喝点水。“前面翻过那个山脊,下面就是‘鹰嘴涧’的源头区域。烟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休息时,阿强拿出望远镜,朝山脊方向望去。由于树木遮挡,依然看不太清。他尝试连接手机上的卫星地图(进山前下载了离线区域),但信号微弱,地图加载缓慢。

岩叔看了看阿强的手机屏幕,又看了看自己手绘地图上的标记,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我们从这个垭口过去,避开正面,从侧翼靠近。如果真有人,不能打草惊蛇。”

队伍再次出发,变得更加谨慎,几乎不再发出大的声响。翻过湿滑陡峭的山脊,一片更深邃、更幽静的山谷出现在下方。谷底雾气氤氲,看不清细节。

岩叔示意大家趴下,隐蔽在岩石和灌木后。他接过阿强的望远镜,仔细观察了许久,才低声说:“看不到明显的烟了。但谷底那片林子,颜色确实不对劲,有点发黄发黑,像是被熏过。还有,太静了,鸟叫都没有。”

他决定派两个最机敏的老队员,先行下到谷底边缘侦查,其余人原地等待。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林间的湿气浸透了衣服,寒意透骨。大家都保持着静止,只有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大约半小时后,两名侦查的队员回来了,脸上表情有些古怪,像是松了口气,又带着困惑和愤怒。

“岩叔,看清楚了。不是盗猎,也不是偷伐。”一个队员喘着气报告,“是有人在那里……烧荒!”

“烧荒?!”岩叔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个季节?在那个地方?谁干的?”

“看痕迹,人已经走了,火应该自己灭了,因为昨晚后来雨又下了一阵。烧的面积不大,大概就两三分地,但烧得很彻底,地上的腐殖层都烧黑了,几棵小树也烧死了。看样子,像是想清出一小块地种什么东西,或者是……找什么东西?”

“找东西?”阿强心中一动。

另一名队员补充:“我们在灰烬边上,发现了这个。”他摊开手心,是几个烧得半焦的、细长的块茎,还连着一些须根。

岩叔接过,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这是‘土三七’的根!年份不浅了!这帮天杀的,他们是来偷挖药材的!烧荒是为了方便找,或者是为了把老植株烧了,逼地下的根长得更快?简直是胡来!”

土三七是雨林里一种比较珍贵的药用植物,生长缓慢。这种粗暴的烧荒盗挖,不仅毁坏植被,还可能引发难以控制的山火(幸好昨晚有雨),对土壤和小生境更是毁灭性破坏。

怒火在队伍中蔓延。几个年轻汉子攥紧了手中的刀柄。杨研究员迅速记录着:事件性质从盗猎/偷伐/失火,转变为“烧荒盗挖药材”。这意味着肇事者可能具备一定的草药知识(知道土三七的价值和大致生长环境),但采取了极其短视且破坏性的获取方式。这也解释了为何野猪群受惊——火灾和人类活动的双重干扰。

岩叔强压怒火,沉声道:“走,下去仔细看看。注意,可能有没完全熄灭的暗火。”

队伍下到谷底。眼前的景象令人心痛。一片原本郁郁葱葱的林下空地,此刻一片焦黑,散发着难闻的烟火气。几棵碗口粗的树木被烧得面目全非,地上满是草木灰和烧断的枝桠。在一些边缘地带,可以看到清晰的挖掘坑洞,新鲜的泥土被胡乱抛在一边。

小李立刻开始测量烧荒面积、拍照记录植被破坏情况、采集土壤和灰烬样本。小赵的镜头沉重地扫过这片狼藉。阿强则和巡护队员们一起,仔细搜索现场,寻找更多关于肇事者的线索。他们找到几个模糊的脚印(与之前发现的野猪足迹不同),一些丢弃的矿泉水瓶和食物包装袋(品牌很普通,难以追踪),还有一小截被踩断的、不属于本地的植物茎秆。

岩叔拿起那截茎秆看了看,又递给阿强:“认识吗?”

阿强摇头。岩叔面色阴沉:“我也不认识,不是咱们这一带山上长的。可能是那帮人从别处带来的,或者是他们身上沾的。收好,回去让玉婆看看,她见识广。”

仔细检查后,确认没有暗火隐患。岩叔指挥大家,将那些丢弃的垃圾全部捡起带走,又用泥土小心掩埋了几个过于明显的挖掘坑(避免水土流失加剧),并在周围做了记号,以便日后监测植被恢复情况。

“这事没完,”岩叔看着焦黑的土地,声音冷硬,“找到他们留下来的这些‘路引子’(线索),回去想办法。敢进老林子这么干,不是一般散客。咱们那拉村的山,不能让人这么糟践。”

在撤离前,岩叔特意带着阿强和杨研究员,走到烧荒地边缘一处相对完好的地方。那里,几丛“土三七”的植株幸免于难,叶片在焦土旁显得格外青翠。

“你们看,”岩叔指着那些植株,“这就是他们想要的东西。土三七,好东西,活血定痛。但咱们采药,有规矩:采大留小,采密留稀,绝不伤根绝种,更不会放火烧山!这帮人,眼里只有钱,没有山,没有后世子孙!这种搞法,是绝户的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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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带着痛心和不容置疑的威严。阿强默默点头,将眼前的景象和岩叔的话深深印入脑海。杨研究员则在本子上写道:“生态伦理的冲突现场。传统采药规范(可持续利用)与掠夺式开发(短期利益最大化)的鲜明对比。社区护林行动的直接动因与合法性来源。”

回程的路,气氛比去时更加沉重。不仅是因为体力的消耗,更是因为目睹破坏后心里的憋闷和愤怒。但与此同时,一种更为坚实的共同体感,也在沉默的行进中滋生。共同面对问题,共同勘察现场,共同承受愤怒与痛心——这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联结。

傍晚时分,队伍疲惫但安全地返回那拉村。得知不是持续的山火或恶性盗猎,村里人稍稍松了口气,但烧荒盗挖的消息,依然激起了广泛的愤慨和议论。尤其是老一辈,对“烧山”行为深恶痛绝,认为这是触怒山神、破坏风水的恶行。

玉婆仔细查看了带回来的那截陌生植物茎秆,又听了岩叔对现场情况的描述,沉吟道:“这茎秆,有点像南边低海拔湿热河谷里长的‘水麻芋’,那边的人有时用它来敷治疮毒。如果是那带来的人……可能是从南边的‘坝子寨’或者更远地方流窜过来的药贩子指使的。这些年,外面有些黑心商贩,专门收这些野生的珍贵药材,出的价高,就有人铤而走险。”

这个推测让岩叔更加警觉。“坝子寨”离那拉村有几十公里山路,那边人多地少,林子破坏得也厉害,确实可能有穷急了的人受雇进山乱挖。

当晚,岩叔召集了村委和巡护队骨干,又请了玉婆和几位老人,在学习中心紧急商议。杨研究员团队和阿强、高槿之等人也在场旁听。

岩叔先通报了勘察结果和玉婆的推测,然后说:“事情已经出了。咱们现在要做几件事:第一,加强巡护,尤其是老林子边缘和几个已知的珍贵药材生长区。巡护队排班要加密,要带家伙,遇到可疑的人,先盘问,不行就扣下送乡里。第二,把今天发现的线索,还有咱们的推测,正式写成报告,明天我亲自送到乡林业站和派出所去,请上面重视,也看看有没有别的村子遇到类似情况。第三,”他看向玉婆和几位老人,“咱们自己村里的规矩,要再立一立,讲一讲。尤其是采药、用火的规矩,得让每家每户,特别是年轻人,都刻在脑子里。不能光靠巡护队几个人盯着。”

玉婆点头,接过话头:“岩叔说得对。规矩立了,还要让人懂为什么立。趁这个机会,我看,‘醒龙’仪式得好好办。不仅要祭龙神,更要跟山神告罪,祈求宽恕,也求山神护佑,让那些邪祟歪道远离咱们的山林。仪式上,要把采药的规矩、护林的道理,当着全村人的面,再讲清楚,讲透彻。这不是迷信,是立心!”

她的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原本因倒春寒和突发事件可能变得敷衍或取消的“醒龙”仪式,此刻被赋予了全新的、紧迫的现实意义——它不再仅仅是顺应节气的传统,更是一次社区生态伦理的集体重申和危机应对后的精神凝聚。

阿强举手发言:“岩叔,玉婆奶奶,我有个想法。我们是不是可以,把这次事件,包括我们发现的过程、现场的破坏情况、大家的反应和决定,也记录下来,作为一种‘社区档案’?可以补充到‘时间地图’最外圈的那一栏里。这不只是一个‘事件’,它是咱们那拉村与外部干扰力量的一次交锋,也是咱们自己规则意识的一次强化。记录下来,对以后的教育、对研究,都有价值。”

杨研究员眼睛一亮,立刻表示支持:“阿强的建议非常好。这正是一种‘活态档案’的建设。将应对危机的过程纳入社区的年度记忆和历史叙事中,这本身就是韧性建设的一部分。”

岩叔和玉婆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岩叔说:“好!记下来!就让小梅、小林他们帮着弄,阿强你也参与。让咱们的后辈都知道,守住这片林子,不是嘴上说说那么容易,是真要出力、流汗,有时候还要担惊受怕的!”

接下来的两天,那拉村在一种肃穆而忙碌的氛围中,为“醒龙”仪式做准备。女人们按照玉婆的指点,更加认真地去采集“春盘”所需的七种野菜,每采一种,玉婆或岩婶就在旁边讲解这种野菜的习性、药用价值,以及为何要在早春食用。男人们则清理村口老榕树周围的杂草,搭建简单的祭台。孩子们也被组织起来,由许兮若和高槿之带领,用捡来的焦黑树枝(象征被烧毁的林木)和绿色藤蔓(象征新生),制作了一幅寓意“守护与新生”的集体拼贴画,准备在仪式上展示。

杨研究员团队则忙于整理此次事件的全套资料:从最初的天气异常和玉婆的预感,到巡山发现,现场勘察,线索分析,社区决策,再到当前的仪式筹备。他们尝试绘制事件发展的脉络图,标注出传统知识、实践经验、现代工具、社区组织在各个关键节点上的作用。小李开始将采集的土壤样本和现场数据进行分析。小赵则剪辑制作了一个短片,从倒春寒的阴雨镜头开始,到巡山队伍的出发,现场的触目惊心,回村后的激烈讨论,直至当前充满仪式感的准备工作。

阿强和高槿之、小梅、小林一起,在“时间地图”最外圈,对应于“立春”时段的位置,郑重添加了一个新的标记符号——一个被火焰半包围的根茎图案,旁边用傣文和汉字注明:“甲辰年立春前,鹰嘴涧盗挖烧荒事件。社区巡护察知,聚议应对,重申规约。”

立春后第一个“龙日”,终于在一场夜雨后到来。天空虽然还未完全放晴,但云层变薄,透下缕缕微光。空气清冷而湿润,带着雨林特有的、万物萌动的气息。

清晨,全村男女老少,都换上了颜色鲜亮的衣服,聚集在村口巨大的老榕树下。榕树的气根如同老人的长须,静静垂拂。树前,已经摆好了祭台,上面放着象征五谷的糯米、象征洁净的清水、象征生命延续的鸡蛋,以及那盘由七种早春野菜精心烹制的“春盘”。旁边,还特意摆放了一小包从烧荒现场带回的焦土,和几枝翠绿的新生藤蔓。

仪式由玉婆和岩叔共同主持。玉婆点燃香烛,岩叔奉上酒水。没有冗长的祷词,玉婆用苍老而清晰的声音,面向山林,缓慢说道:

“山神老祖,龙神爷,各位在天的祖宗灵:那拉村的子孙,今天在这里,跟你们说话。”

“过去一年,承蒙护佑,林子平安,寨子安宁。今年开春,有了波折,有人心贪,手辣,伤了山林的脸面,惊了鸟兽的家园。是我们看守不周,惊扰了您老的清静。今天,我们全村在这里,跟山认错,跟林赔罪。”

她指向那包焦土:“这土,是从受伤的山体上取来的。我们看着它,记住这次的痛,记住这次的教训。”

她又指向翠绿的藤蔓和丰盛的祭品:“但我们更信,山林有灵,生生不息。只要人心正,规矩守,手脚干净,山林就会给我们新的生机,新的馈赠。今天‘醒龙’,求龙神翻身,带来好雨水,好年景;更求山神老祖,继续看着我们,管着我们,让那拉村的子孙孙,永远记得:靠山吃山,更要敬山养山。砍树要有度,采药要留根,火种要小心,外邪要拦在村门外!”

“这些规矩,”玉婆转向全体村民,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尤其是年轻人的脸,“不是捆你们的绳子,是保你们饭碗、保子孙后路的基石!今天,在这棵老祖宗一样的榕树下,在龙神山神面前,咱们再把规矩立一遍:不乱砍伐,不乱挖采,不乱用火,见可疑人要盘问要上报,护林巡山是全村的事!答不答应?”

“答应!”震耳欲聋的回应声,在老榕树下响起,回荡在山谷间。孩子们也学着大人的样子,用力喊着。

“好!”岩叔洪亮的声音接过,“规矩立了,就要守!巡护队从今天起,加派人手,扩大范围。各家各户,管好自己的人,看好自己的火。对外来的生面孔,多留个心眼。咱们那拉村,要像这榕树一样,根扎得深,叶长得茂,风雨来了,一起扛!”

接着,便是分食“春盘”。玉婆亲自将第一块“春盘”分成小块,先递给村里最年长的几位老人,然后是孩子们。每个人都郑重地接过,吃下。这不仅仅是一种食物,更是一种象征,象征着承接春气、铭记规约、融入社区共同体的仪式性动作。

杨研究员团队也分到了一份。她细细咀嚼着那混合了多种野菜清香的糯米,感受着那复杂而质朴的味道,看着周围村民庄重又隐隐透着释然与坚定的面容,心中涌起难言的触动。这不仅仅是一场民俗展演,这是一次在危机触发后,社区运用文化资源进行自我疗愈、身份强化和行动动员的完整过程。传统仪式被注入了全新的现实意义,从而获得了更强的生命力。

仪式结束后,人们没有立刻散去。孩子们围在那幅集体制作的“守护与新生”拼贴画前指指点点。大人们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继续谈论着护林、采药、应对可疑外人的具体办法。一种清晰可见的、更加紧密的共同体意识,在空气中弥漫。

阿强走到杨研究员身边,低声说:“杨老师,我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传统知识的生命力,不仅在于它能解释世界,更在于它能组织行动,能凝聚人心,能在面对问题时,提供一套大家公认的‘说法’和‘做法’。就像这次,从玉婆的‘龙神不安’,到认定是‘外邪侵扰’,再到用‘醒龙’仪式来‘告罪立规’,整个过程逻辑自洽,并且有效地将事件转化为强化社区规范和认同的契机。”

杨研究员赞许地看着他:“你的总结很到位。这正是许多现代治理手段有时缺乏的‘文化内核’和‘意义赋予’环节。单纯的法令和惩罚,有时不如这种根植于共同信仰和生存经验的文化仪式来得深入骨髓。”

她顿了顿,望向正在和岩叔严肃交谈的玉婆侧影,继续说道:“而且,你看玉婆和岩叔,他们并非排斥现代手段。岩叔明天就要去乡里报告,寻求行政和法律层面的支持;巡护会用到更好的装备;我们也在这里用我们的方式记录和分析。传统与现代,在这里不是替代关系,而是协作、互补,共同服务于‘守护家园’这个最根本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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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强深深点头,目光望向村外苍茫的雨林。经历了这次事件,那片熟悉的绿色,在他眼中似乎有了更丰富的层次,更沉甸甸的分量。它不仅仅是风景,是研究对象,是家园的背景,它更是需要用心智、勇气、规矩和一代代人的承诺,去共同守护的、活着的共同体。

“根芽学堂”下一课的主题,在许兮若和高槿之的商议下,临时改成了“雨林的伤与愈”。孩子们被带到学习中心,观看小赵剪辑的短片(去除过于刺激的画面),触摸那些烧焦的树枝和新鲜的泥土样本,听阿强和小林用简单易懂的语言讲述事件经过,然后由玉婆和岩叔讲述采药护林的老规矩,最后让孩子们自己用画笔画出他们心中的“守护者雨林”。

一个平时调皮的小男孩,画了一个威风凛凛的、穿着树叶衣服的巨人,脚踩着黑色的荆棘(代表破坏),双手捧着一棵发着光的小树苗。他在画旁边歪歪扭扭地写道:“山神爷爷很生气,但我们听话,他会好起来。”

许兮若看着这幅画,眼眶微微发热。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像早春的草籽,悄无声息地落进了这些幼小的心田。

倒春寒彻底过去了。阳光终于突破云层,慷慨地洒向雨林。溪水欢快起来,冰凌消失无踪。那些曾被冻伤的“报春柴”,在暖阳下,紫红色的嫩芽似乎也舒展了一些。鹰嘴涧的焦土旁,不知名的野草已经率先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

生活回归日常的轨道,但有些变化是切实的。巡护队的巡查更加频繁,路线也进行了调整。村里多了些关于识别可疑人物、安全用火的闲聊话题。学习中心的“时间地图”上,那个新增的标记,像一个独特的伤疤,也像一枚特殊的勋章。

苏瑾的书稿,在这一章的最后,添上了新的一页。画面上,是暮色中聚集在老榕树下的人群背影,祭台上的香烛光点与天际最后一抹霞光交融。标题是:《立春·醒龙与立规》。她在附注中写道:“危机像一把刀,既能割裂,也能雕刻出更清晰的轮廓。这一次,它雕刻出的,是一个社区守护其生命之源的共同决心。”

杨研究员在最终的调研笔记中,为这个章节写下了这样的结语:

“那拉村的‘立春’,以一场意外的生态干扰事件为转折,最终完成了一次从个体感知(玉婆的关节痛、天气异常感),到集体勘察与研判,再到社区决策与仪式化应对的完整循环。传统知识(物候、征兆、采药规约、仪式框架)与现代工具(望远镜、GPS、影像记录)、实践经验(巡护、痕迹追踪)与行政诉求(上报乡里),在此过程中交织互补,共同服务于社区对生存环境的保护与对内部秩序的强化。

尤为重要的是,危机被成功地转化为一次‘文化治疗’和‘社会团结’的契机。‘醒龙’仪式超越了单纯的岁时祭祀,成为生态伦理的宣讲台、社区规范的再确认场、集体认同的强化剂。这揭示了地方性知识系统并非静态遗产,而是一种动态的、具有强大适应性和生产性的社会文化机制。它帮助社区理解非常态事件,赋予其意义,并组织起有效的响应。

阿强这样的年轻‘桥梁人物’的作用愈发凸显。他们既内嵌于地方知识网络,又熟悉外部学术话语和工具,能够促进两种体系间的对话与互译,并为传统的延续与创新注入新的可能性。

根,在应对风雨时,会本能地向下更深地扎去,也会探出新的须根,寻找支撑和养分。那拉村的这个早春,让我们看到了‘根’的这种鲜活而坚韧的力量。芽,或许还未破土,但土壤深处的悸动,已然可感。”

夜幕再次降临那拉村。火塘边的谈话,多了新的内容,也多了更深沉的底气。阿强在给导师的邮件中,详细描述了整个事件及其后续,并写道:“导师,我想我找到了毕业论文的核心案例。我想探讨的,就是在全球环境变化与外部压力增大的背景下,像那拉村这样拥有深厚传统生态知识的社区,其知识系统如何被激活、调适并融入当代社区治理,从而构建起独特的生态保护与社会韧性。这里的每一次呼吸,似乎都在为这个命题提供注脚。”

窗外,雨林在星空下沉默地舒展着。鹰嘴涧的伤疤需要时间愈合,但雨林强大的自我修复能力,以及那拉村人此刻更加清醒的守护意志,都让未来充满了值得期待的可能。春天的气息,正携带着泥土的芬芳和草木萌发的细响,真正地、不可阻挡地弥漫开来。

而“时间地图”上的光点,依旧在缓慢而坚定地,向着下一个节气——雨水,移动。

半夏花开半夏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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