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节气,在倒春寒的湿冷记忆与新芽初绽的暖意之间,悄然来临。那拉村的天空,像是被一双温柔的手反复漂洗过,呈现出一种澄澈的、水汪汪的蓝。云是高远而蓬松的,偶尔被高空的风拉成丝丝缕缕的薄纱。阳光不再吝啬,慷慨地倾泻下来,但经过雨林层层叠叠叶片的过滤,落到地上时,已变得斑驳而温润。
溪水明显地丰沛、活泼起来。融雪与地下水的补给,让溪床恢复了饱满的活力,水流声不再是冬日的潺潺细语,而多了几分清亮的哗响。某些向阳的溪岸,一丛丛顶着嫩黄色小花的“雨水草”已经迫不及待地探出了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生机勃勃的气息:新翻泥土的腥气、朽木萌发菌丝的微醺、无数种嫩芽破壳而出的青涩甜香,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的、某种早开花朵的幽淡芬芳。
杨研究员站在学习中心的廊下,闭眼深深吸气,试图分辨这气息中丰富的层次。她感到自己的感官似乎也被这雨林之春渐渐浸润,变得敏锐起来。不远处,阿强正和岩叔、小李一起,在学习中心外墙安装一套新的小型气象与环境监测设备。这是杨研究员团队申请的一笔小额项目经费购置的,能够更精确地记录温度、湿度、光照、降水甚至土壤墒情等数据。
“这下好了,”岩叔拍打着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仰头看着那个白色的小小仪器,“以前咱们看天靠经验,现在多了这双‘电眼睛’,看得更细,更准。往后玉婆再说‘地气起来了’或者‘天要返潮’,咱们就能知道,她说的‘地气’大概对应多少度的土壤温度,‘返潮’时空气湿度到底到了几成。”
阿强正在笔记本电脑上调试接收数据的界面,闻言笑道:“岩叔,您这理解到位。这不是要代替咱们的感觉和经验,是给感觉和经验配上更清晰的‘尺子’和‘镜子’。就像咱们巡山,既要用眼睛看、耳朵听,也要用红外相机拍、用GPS记。两条腿走路,更稳当。”
小李在一旁连连点头,兴奋地指着屏幕上跳动的曲线:“看,实时数据已经传回来了。和县气象站的大数据相比,咱们这个点位更微观,更能反映雨林小气候的特征。这对研究物候变化、理解玉婆他们那些基于本地观察的知识,太有价值了。”
杨研究员走过去,看着屏幕上流动的数字和图表,又望望廊外沐浴在春日阳光下的村庄和远山,心中泛起一种奇妙的连接感。最精密的现代传感器,与最古老的身体感知和地方性知识,在此刻,通过一面小小的屏幕,仿佛开始了某种沉默而深刻的对话。
“时间地图”旁,小梅和小林正忙着用彩色丝线和图钉,将一些新的标记和照片连接到“雨水”节气的位置上。除了常规的农事提醒(如准备秧田、修缮沟渠),今年格外增加了两项:一是“检查与更新巡护路线及预警点”,旁边贴着几张巡护队员在新路线点上做标记的照片;二是“启动‘雨水平安’草药采集与晾制”,旁边则是一张玉婆带领几个妇女在溪边辨认某种叶缘带锯齿的草本植物的照片。
许兮若和高槿之刚刚结束了“根芽学堂”上午的课程。孩子们涌出学习中心,像一群出笼的雀鸟,奔向溪边去观察刚刚孵化的一窝小蝌蚪。许兮若收拾着孩子们用泥土和植物种子制作的“雨水节气盘”,脸上带着倦意却满足的微笑。高槿之则在水槽边清洗沾满颜料的画笔,那是孩子们画“我心中的春雨”时用的。
“累了吧?”高槿之侧头看她。
“有点,但心里高兴。”许兮若走过来,靠在他旁边的门框上,“你发现没,经过烧荒那件事,孩子们好像对‘山’、‘林’、‘规矩’这些词,有了不一样的感觉。不再是抽象的、大人要求他们记住的东西,而是和‘受伤’、‘保护’、‘我们村子’紧紧连在一起。今天做节气盘,好几个孩子特意挑了烧荒现场附近捡来的松果和石头,说要把‘疤’也做进去,因为‘疤也是故事’。”
高槿之擦干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这就是教育发生的样子。不是灌输,是让种子落在已经被故事湿润过的土壤里。”
午后,阳光正好。学习中心里,一场特别的讨论正在进行。参与者除了杨研究员团队、阿强、许兮若、高槿之,还有岩叔、玉婆,以及被特意邀请来的小梅和小林。讨论的主题,是阿强提出的一个新构想:在“时间地图”和传统知识数据库的基础上,尝试制作一套“那拉村季节性生态与文化指南”的初稿。
“我的想法是,”阿强指着投影幕布上他做的简单提纲,“这份‘指南’不是学术论文,也不是单纯的民俗记录,而是介于两者之间,或者说,是两者融合后生长出来的新东西。它按照二十四节气的顺序,每个节气下,至少包含这几个部分:一、本节气在那拉村的自然特征(用咱们的气象数据、物候照片和玉婆奶奶你们的描述共同呈现);二、相应的传统农事、采集、祭祀活动(来自‘时间地图’和老人回忆);三、相关的生态知识、民间故事、禁忌规矩(玉婆奶奶,这部分尤其需要您多讲);四、这个节气里,社区可以进行的观察、记录或保护行动建议(比如雨水节气观察蝌蚪和青蛙,记录它们对水质变化的反应);五、与外部世界可能的连接点(比如,这个节气有哪些独特的动植物或景观,适合什么样的生态旅游者或研究者关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终的目标,是形成一份活的、开放的、可以不断补充的‘社区自我说明书’。它既能帮助我们自己,尤其是年轻人,更系统、更深入地理解我们生活的这片土地和我们的文化;也能作为一种媒介,向外界讲述那拉村独特的故事和价值。甚至,未来也许可以成为‘根芽学堂’的乡土教材基础,或者作为与外界合作、申请保护项目时的背景资料。”
岩叔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听起来,像是把咱们的老规矩、老经验,还有现在的新发现,编成一本更厚实、更明白的‘账本’?”
“对,岩叔,就是这个意思!”阿强眼睛发亮,“一本关于我们生活智慧的‘活账本’。”
玉婆缓缓点头,手里捻着一片晒干的“雨水草”叶片:“编‘账本’,好。老话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以前这些东西,靠口传心记,靠一辈辈人跟在屁股后面看、学。现在世道变了,年轻人要学的东西多,心思也散,光靠口传,容易断。写下来,画下来,让他们能翻看,能琢磨,是好事。不过,”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写的时候,不能光写‘要这样’、‘不能那样’,得把‘为什么’写进去。为什么这个节气要采这种草?为什么那片林子不能乱砍?为什么祭山神要选那个日子?把道理写透了,人心才服,规矩才立得住。”
杨研究员暗自赞叹。玉婆的话,直指知识传承的核心:不仅要传递“怎么做”(know-how),更要传递“为什么这么做”(know-why),后者才是文化认同和生态伦理得以内化的关键。
“玉婆奶奶说得太对了。”高槿之接话,“这就是我们教育上说的‘意义建构’。阿强的这个‘指南’,如果做得好,就能帮助大家,尤其是孩子们,完成这种意义建构——让他们理解,祖辈传下来的每一种做法,都不是无缘无故的,背后都连着对自然的深刻观察、对资源的珍惜,以及对社区长远福祉的考量。”
小梅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小声开口道:“阿强哥,那……制作这个‘指南’,是不是也需要很多图画?就像苏瑾姐画的那种?有些草药的样子,有些鸟的羽毛颜色,还有仪式的场面,光用文字写,可能不如画出来清楚。而且,图画也能传递一种……感觉。”
小林也鼓起勇气说:“还有地图!能不能把每个节气里提到的重点地方,比如特定的采集点、观察点、祭祀点,也在村里的地图上标出来?可以用不同的颜色和符号。这样更直观,也方便以后巡护或者带外人参观时用。”
阿强欣喜地看着他们:“小梅,小林,你们的想法太好了!这正是我们需要的。图画、地图,都是非常重要的部分。苏瑾姐的插图当然是最好的选择,我们也可以鼓励村里的孩子和有兴趣的年轻人一起画。地图标注,小林你可以多负责,你对数字工具和咱们村的地理最熟。”
讨论的气氛热烈起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补充着各种想法:可以收录老人们唱的节气歌谣;可以记录不同节气里特有的声音(溪流、鸟鸣、虫嘶、风雨);可以邀请村民贡献自家的节气食谱或手工艺做法;甚至可以设立一个“节气信箱”,收集每个人在这个节气里的感受、观察或疑问……
杨研究员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创造性活力,正在这个融合了老中青三代、兼具内外视角的小群体中涌动。这不再仅仅是“记录”或“保存”,而是“再生产”和“再创造”。传统知识被当作活态的、可发展的资源,在现代工具和跨代合作的催化下,正在孕育新的表达形式和应用可能。
“这或许就是‘文化赋能’(cultural empowerment)的生动体现。”她在笔记本上写道,“社区成员主动运用自身文化资源,进行知识整合与创新性输出,从而增强文化自觉、认同感以及对未来发展的主导权。阿强扮演了关键的催化剂和协调者角色。”
讨论最后决定,以即将到来的“雨水”节气作为这份“指南”的第一个试点章节。由阿强主要负责文字框架和统筹,小梅协助绘制植物和物候插图,小林负责地图标注和数字化归档,许兮若和高槿之负责将内容转化为适合“根芽学堂”的教学模块,杨研究员团队提供科学数据支持和编辑建议,而最核心的传统文化内容,则由玉婆、岩叔等老人提供,并最终由他们把文化关。
玉婆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只是淡淡说了句:“雨水节气的讲究,明天早上,我带你们去个地方。看了,听了,再写不迟。”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玉婆便带着阿强、小梅、杨研究员和小李,出了村子,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覆盖的狭窄小径,向雨林深处走去。同行的还有岩叔,他背着开山刀走在前面。晨雾在林间缭绕,如同轻盈的纱幔,阳光透过缝隙洒下,形成一道道清晰的光柱。空气凉润得沁人心脾,每一步都能惊起草叶上大颗的露珠。
走了约莫半小时,来到一处隐秘的山坳。这里的地势微微凹陷,形成一个天然的“小盆地”。与别处不同,这里的林木似乎更加高大葱郁,种类也格外丰富。最引人注目的是,坳底有一片小小的、清澈见底的池塘,池水并非来自明显的溪流,倒像是从地底和周围岩缝中汩汩渗出汇集而成。池塘边,长满了各种蕨类、苔藓和喜湿的草本植物,生机盎然。
“就是这里了。”玉婆在一块干燥的大石头上坐下,示意大家也安静坐下,“这是我们那拉村的‘听雨池’。老一辈人说,这里是雨林的耳朵,也是雨水的镜子。”
“听雨池?”阿强轻声重复,打量着周围。环境确实异常幽静,连鸟鸣都显得格外空灵。
“雨水节气,最重要的不是雨下得多大,”玉婆望着平静无波的池面,声音低沉而清晰,“是听雨的声音,看雨落在哪里,怎么落。不同的雨,有不同的性子,告诉咱们不同的事。”
她微微侧耳,仿佛在倾听此刻并不存在的雨声:“初春的雨,如果是‘沙沙’声,细密绵软,像蚕吃桑叶,那是‘润雨’,好雨。慢慢地渗到土里,不伤根,不板地,催着种子醒,催着草芽发。如果是‘噼啪’声,雨点大而急,砸在树叶上、水面上响得很,那是‘躁雨’,不好。来得猛,去得快,带不起地气,反而容易把刚松的土砸实了,把嫩苗打蔫了。这时候,就得留心,雨过后要去田里看看,有没有积水,苗有没有受伤。”
小李飞快地记录着,同时打开录音笔。杨研究员则观察着玉婆的神态和这个特殊地点的微环境。
岩叔补充道:“看这池子。雨水节气里,如果这池水一直这么清亮,水位慢慢涨,说明雨水调匀,地下水足。如果池水突然变浑,或者水位涨得特别快,那可能是上游哪里土松了,或者雨下得太急太集中,不是好兆头,巡护队就得往上游去查看,防着塌方或泥石流。”
玉婆点点头,指向池塘边一丛叶片肥厚、开着不起眼小紫花的植物:“那是‘听雨花’。平常日子,它没什么特别。可要是夜里下了雨,第二天清早来看,它的花心里,会攒着一颗特别清亮、特别大的水珠,像眼泪,也像镜子。老人们说,看这颗水珠,能看出雨水‘干净不干净’,有没有带着‘邪气’。当然,”她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一丝近乎顽皮的笑意,“现在你们有机器,可以测水质。我们靠眼睛看,觉得水珠清亮透底,就是好水;要是浑浊有杂质,就提醒大家,最近雨水可能不太‘净’,接雨水喝的时候要格外小心,或者多烧一会儿。”
阿强和小梅凑近去观察那丛“听雨花”。晨露在它的叶片和花瓣上闪烁,确实有一两朵花心,托着格外圆润饱满的水珠,晶莹剔透,将周围的世界倒映成微缩的奇景。小梅忍不住拿出素描本,开始快速勾勒。
“还有声音,”玉婆闭上眼睛,“不光是雨声。雨水节气里,这林子中的声音也会变。青蛙开始叫,是一种声音;某种虫子从土里钻出来,振翅膀,是另一种声音;风吹过刚抽新叶的树梢,声音是嫩生生的,和冬天干硬的风声不一样。这些声音合在一起,就是雨林在雨水节气里的‘呼吸’。听得懂这呼吸,就知道林子是健康有精神,还是哪里‘憋着气’、‘不舒服’。”
她睁开眼睛,目光扫过阿强和杨研究员:“你们弄的那些机器,能记下声音吗?”
小李连忙回答:“可以!我们有专业的录音设备,可以做环境声的采集和频谱分析。玉婆奶奶,您这个提示太重要了!我们可以尝试建立一个‘季节声景档案’,记录每个节气里标志性的自然声音。这不仅是珍贵的生态数据,也是文化感知的客观对应物!”
杨研究员心中震撼。玉婆对“听雨池”的阐述,完全超越了对天气现象的简单描述,那是一整套基于长期、细致、多感官观察的综合性环境认知体系。它融合了听觉(雨声、自然声)、视觉(池水、水珠)、触觉(雨水质感),并与生态过程(种子萌发、土壤状态)、资源利用(饮水安全)、灾害预警(塌方)紧密关联。这是真正的“生态智慧”,高度情境化、实践导向,并且充满了生动的隐喻和深刻的洞察力。
回村的路上,阿强显得异常沉默,似乎在消化刚才接收到的巨大信息量。直到走进村口,看见学习中心的屋顶,他才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我明白了……玉婆奶奶他们认知世界的方式,是‘叙事性’的,是‘关系性’的。每一个现象(如雨声),都不是孤立的,它立刻被编织进一个关于特性(躁或润)、后果(对土壤和作物的影响)、应对(巡查)的完整故事里。而这个故事,又通过‘听雨池’这样的特定地点、‘听雨花’这样的标志物,被锚定在具体的空间和感官体验中。这不是抽象的知识,是 embodied knowledge(具身知识),是 lived experience(生活经验)的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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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研究员赞许地看着他:“你的分析越来越深入了。这正是当代人类学和生态学交叉领域关注的前沿。如何理解、记录并激活这种‘具身的、叙事的、关系性的’地方知识,对于应对全球性的生态与社会挑战,意义重大。”
带着从“听雨池”获得的灵感和素材,指南》雨水章节的编写工作正式启动。小梅沉浸在绘制“听雨花”与池塘生态的细节图中,试图用水彩捕捉那清晨水珠的剔透与池边蕨类植物的茸毛感。小林则利用GPS轨迹和旧地图,精确标注了“听雨池”的位置,并开始设计一套图例,用以在村落地图上标记类似的“生态认知关键点”。
阿强伏案写作,试图将玉婆那些充满韵律和画面感的描述,转化为既保持原味又能让外部读者理解的文字。他常常写几句就停下来,反复咀嚼某个词的准确性,或者跑去再问玉婆一个细节。
玉婆和岩叔则成了学习中心的常客。他们不仅解答问题,还常常带来“实物教材”:一捧刚从听雨池边采来的、带着不同形态露珠的叶子;一块雨水冲刷后呈现出特殊纹路的石头;甚至有一次,岩叔小心翼翼地捧来一只刚刚完成第一次鸣叫的、翠绿色的小树蛙,让孩子们观察后又小心放归溪边。
许兮若和高槿之根据这些内容,设计了一堂名为“倾听雨林”的户外课。他们带着“根芽学堂”的孩子们来到村边溪流较平缓的地段,发给每个孩子一个自制的、简陋却有趣的“听雨器”(其实就是竹筒蒙上不同材质的薄膜或薄皮),让他们闭上眼睛,去听溪水声、风声、远处的鸟鸣,然后尝试描述和区分。又让孩子们模仿小梅的画,观察并描绘水珠在不同叶片上的形状。孩子们兴致勃勃,连最坐不住的男孩也安静下来,侧耳倾听,神情专注。
苏瑾的画稿里,也多了雨水节气的篇章。她画下了晨雾中走向听雨池的一行人的背影;画下了玉婆闭目倾听时,那布满皱纹却异常宁静的侧脸;画下了小梅伏案作画时,笔尖凝滞仿佛在倾听颜料与纸面细语的神态。她在画旁注文:“知识并非悬浮于空中的概念,它沉淀在特定的水珠里,回响在特定的池畔,生长在代代相传的倾听与注视中。”
杨研究员团队则忙于多线记录。小李和小赵不仅采集着气象和声景数据,还开始尝试制作一个简单的“多媒体节气档案”。他们将玉婆讲述“听雨池”的音频、拍摄的池水与植物微距影像、小梅的绘画扫描图、阿强撰写的文字初稿,以及孩子们上课的片段,整合在一个时间线上,形成一种立体的、可体验的记录。
在这个过程中,一个意想不到的挑战出现了。当阿强将雨水章节的初稿拿给玉婆看时,玉婆仔细听完(她不识字,由阿强朗读),沉默了一会儿,说:“写得清楚,道理也说得通。但……读起来,好像少了点‘热气’。”
“热气?”阿强不解。
“就是活气,人味儿。”玉婆斟酌着词句,“你写‘雨水润泽,利于春耕’,没错。可咱们村里人说起雨水,不会这么‘板正’。他们会说,‘哎呀,这场雨下得透,地喝饱了,该牵牛下田试试犁头松不松了。’或者,‘这雨声听着喜兴,明天娃他爸该去把谷种拿出来晒晒,醒醒神了。’你写的,是道理;他们说的,是日子。道理要融在日子里,才有热气,才有人听,有人信。”
阿强怔住了,随即恍然大悟,面露惭色:“玉婆奶奶,您说得对!我……我不知不觉,用了太多学术语言的框架和逻辑,想把一切都整理得条分缕析,反而把生活本身的毛茸茸的质感、那种即时的、带着体温和情绪的感受,给过滤掉了。这不是‘社区指南’,快变成‘社区百科’了。”
杨研究员在一旁听着,深有感触。这触及了跨文化知识翻译与呈现中的一个核心难题:如何既保持系统性、清晰性,又不牺牲地方知识的语境性、具身性和生活气息?这需要写作者具备一种“双重意识”,既能进行抽象提炼,又能时刻回望具体的生活经验。
在玉婆的提点下,阿强调整了写作策略。他不再追求面面俱到的“完整”,而是尝试抓住几个关键的生活场景或村民口述片段,作为每个小节的引子或核心。比如,在写雨水与农事的部分,他改用岩叔某天清晨望着雨雾缭绕的山田时的一句感叹作为开头:“这雾一起,地气就往上返,该去摸摸田埂,看冻土化透了没。”然后才展开关于土壤墒情、春耕准备的叙述。在写雨水与健康的部分,他则引用了村里一位大婶关于“雨水澡”的趣谈:“娃娃身上长痱子,春雨头一场,接点干净的雨水给他擦擦,比什么药膏都管用,说是得了雨水的‘灵性’。”
这样一来,文字果然生动了许多,仿佛带上了雨林的湿气与村民的烟火气。
与此同时,外部世界的信息也循着雨水的节奏,悄然滴入那拉村。乡林业站和派出所对岩叔提交的报告给予了重视,表示会加强邻近区域的巡查,并提醒周边村落注意可疑的药材收购者。岩叔带回来的那截“水麻芋”茎秆,经乡里初步辨认,确实更常见于南部低热河谷地区,这为追踪肇事者提供了一丝模糊的方向。
更令人振奋的消息来自阿强的导师。他在回复阿强的长邮件中,高度肯定了那拉村正在进行的探索,并带来了一个机会:省里一个关注乡村可持续发展与文化遗产的基金会,近期正在征集“社区创新实践案例”,准备汇编成册并进行小额资助。导师建议阿强,可以将那拉村的“时间地图”项目、传统知识数据库建设以及正在雏形中的“社区指南”,作为一个整体案例进行申报。
“这不只是一个争取资源的机会,”导师在邮件中写道,“更是一个让那拉村的经验进入更广阔对话平台的机会。你们的实践,恰好回应了当前关于‘地方性知识创新性转化’、‘社区主导的文化生态保护’等关键议题。好好整理材料,突出你们如何将传统智慧与现代工具、社区动员与外部协作相结合的特质。”
这个消息让学习中心的人们兴奋不已。阿强立刻着手准备申报材料,杨研究员团队也从研究角度提供了专业支持。玉婆和岩叔听说后,岩叔搓着手说:“这是好事!让外面的人也看看,咱们山里人不是只会砍树挖药,咱们也有自己的章法,也能用老法子解决新问题!”玉婆则更淡定些:“该怎么说就怎么说,是啥样就写啥样。不夸大,不缩水。咱们做的事,对得起山,对得起祖宗,也对得起后来人,这就够了。”
申报材料的准备过程,本身又是一次对那拉村近半年多来变化的梳理和反思。当阿强将一系列事件——从“根芽学堂”的创立、苏瑾的书、杨研究员团队的到来、时间地图的绘制、烧荒事件的应对、醒龙仪式的重振、到眼下雨水节气指南的尝试——串联起来叙述时,一条清晰的脉络浮现出来:那拉村正在经历一场静默而深刻的内生性演变。传统不是被供奉的遗产,而是被不断激活、对话、并创造性运用的资源。社区在应对内外挑战的过程中,凝聚力和文化自觉不断增强。年轻人不再是单纯的出走者或旁观者,而是成为连接传统与未来、村落与世界的关键桥梁。
“这或许可以称为‘那拉村模式’,”杨研究员在帮助修改申报书时思考着,“其核心在于:以社区文化认同和生态伦理为根基,以关键人物(如玉婆、岩叔、阿强等)为节点,以具体的、意义丰富的实践(仪式、教育、资源管理、知识生产)为载体,灵活吸纳现代工具与外部资源,形成一种具有韧性和适应性的可持续发展路径。它不追求宏大和速效,而是着眼于日常生活的改善、文化传承的活力以及人与环境关系的调适。”
就在雨水节气临近尾声,指南》雨水章节初具雏形,申报材料也基本成型之际,一个细雨蒙蒙的午后,一辆风尘仆仆的越野车,再次驶入了那拉村。这一次,从车上下来的不是熟悉的访客,而是两位陌生人:一位是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性,另一位是背着沉重摄影器材、动作利落的年轻女性。
他们径直来到学习中心,找到了正在整理资料的阿强和杨研究员。中年男子自我介绍姓陈,是省里一家知名自然与人文地理杂志的资深编辑。年轻女性是他的摄影师搭档。
“我们是看到了苏瑾女士即将出版的那本书的部分画稿和简介,通过出版社辗转联系,特意找过来的。”陈编辑开门见山,语气诚恳,“我们对那拉村这样保持着深厚文化传统和独特生态智慧的村落非常感兴趣。我们杂志正在策划一个‘边缘的丰饶’专题,关注那些远离中心城市、却拥有独特生存智慧和生命力的社区。不知道是否方便,让我们在这里进行一段时间的采访和拍摄?我们想做的,不是猎奇式的报道,而是深度的、尊重的记录,希望呈现那拉村真实的生活状态、面临的挑战以及你们的思考和尝试。”
这突如其来的到访和请求,让阿强和杨研究员都有些意外。他们迅速请来了岩叔和玉婆。岩叔打量了来客一番,又看了看他们带来的杂志和证件,沉吟片刻,问:“你们想拍什么?怎么写?”
陈编辑显然有所准备:“我们想记录节气转换下的日常生活,比如你们刚刚经历的‘醒龙’和正在感受的‘雨水’;想了解村里的长辈如何传授知识,年轻人如何学习和回应;想看看你们如何管理山林,处理像之前烧荒那样的事件;当然,如果可能,也非常希望能了解你们正在做的‘时间地图’、‘社区指南’这些非常有创意的工作。我们会严格遵守你们的习俗,尽量不干扰正常生活,所有发表的图文都会经过你们的确认。”
玉婆静静地听着,然后问了一句:“你们写了,拍了,登出去,然后呢?对咱们村,有什么好处?有什么坏处?”
这个问题直白而犀利。陈编辑认真回答:“好处,我们希望是让更多人看到、理解并尊重那拉村这样的生活方式和文化价值,这可能会带来一些关注,甚至潜在的、良性的合作机会(比如生态旅游、公平贸易的手工艺品)。坏处,我们最警惕的,就是过度的、不恰当的关注可能带来的打扰、商业化扭曲或文化剥削。所以我们承诺,会秉持最小干扰和知情同意的原则,报道的重点在于你们的文化韧性和生态智慧,而非将其奇观化。最终发表前,所有内容都会请你们审核。”
岩叔和玉婆交换了一个眼神。岩叔说:“这事,我们得跟村里大伙儿商量一下。你们先住下,等等信儿。”
当晚,学习中心的火塘边,又一场涉及那拉村未来的讨论展开了。面对“是否接受外部媒体采访”这个问题,村民们意见不一。
有的老人担心:“树大招风。让外面知道咱们这儿好东西多,会不会引来更多像烧荒那样的贼人?”
有的中年人觉得:“让人看看也好,咱们清清白白过日子,不怕看。说不定真能带来点机会,比如把咱们的笋干、草药卖个好价钱。”
年轻人则多持开放态度:“只要他们不乱写乱拍,能真实地反映咱们村,特别是反映咱们年轻人在村里也能学习、做事、有想法,不是坏事。也许还能让更多像阿强这样在外面的人,知道家乡的变化。”
阿强、许兮若、高槿之等人也发表了看法。他们认为,在保持主动性和文化尊严的前提下,有选择地与外界进行深度沟通,是那拉村融入更广阔世界、争取理解和支持的必要一步。关键在于设定明确的规则和边界,比如哪些地方、哪些仪式不适合拍摄,哪些知识属于社区核心隐私不宜公开细节,采访对象必须自愿等。
杨研究员从研究伦理的角度补充:“知情同意和反馈机制至关重要。陈编辑他们的承诺是好的起点,我们可以在此基础上,与他们共同制定一份简单的‘采访公约’,明确双方的权利和责任,确保这个过程对社区是赋能而非剥夺。”
讨论持续到深夜。最终,岩叔综合了各方意见,提出一个方案:原则上同意陈编辑他们进行有限度的采访和拍摄,为期十天左右。但必须遵守几条“村规”:一、所有采访拍摄需事先征得当事人明确同意,不得偷拍强拍;二、涉及祭祀仪式核心环节、特定药用植物详细分布、家族内部传承细节等,不得拍摄或详细描述;三、拍摄地点需由村里指定人员陪同,不得擅自进入保护核心区或私人领域;四、所有拟发表图文,必须经村里指派的代表(暂定阿强和岩叔)审核同意;五、采访结束后,需向村里提供一份完整的影像和文字记录副本。
陈编辑听闻这个方案,非但没有觉得束缚,反而更加钦佩和郑重:“这些规则非常专业,也充分体现了社区对自己文化的保护和主导权。我们完全接受,并会严格遵守。谢谢你们的信任。”
于是,在雨水节气将尽、惊蛰未至的这段时光里,那拉村多了两位安静而忙碌的记录者。陈编辑的笔记本上,记满了关于“头露草”、“听雨池”、“春盘”制作、巡护队日常、根芽学堂课堂的细节。女摄影师的镜头,则捕捉着晨雾中采药的玉婆、溪边测量数据的小李、火塘边争论问题的年轻人、雨后泥地上崭新的牛蹄印、以及孩子们望向陌生镜头时那混合着好奇与羞涩的眼神。
他们的存在,像一面特殊的镜子,让那拉村的人们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生活的轮廓与光泽。有时,被问及某个习俗的意义时,讲述者自己也会陷入更深的思考,从而说出一些平日未必会细想的话。阿强和小梅在协助他们、同时也是监督他们的过程中,也锻炼了与外界专业媒体打交道的能力。
在这个过程中,那拉村的“雨水”章节,也在一种被“凝视”却并未失真的状态下,悄然丰满、定型。它包含了“听雨池”的古老智慧,包含了应对烧荒事件后更加警惕的巡护安排,包含了“根芽学堂”里关于倾听的课程,也包含了面对外部关注时那份谨慎而自尊的协商。
雨水节气的最后一天,天空又飘起了毛毛细雨,润物无声。陈编辑和摄影师收拾行装,准备离开。他们带走了厚厚的笔记和大量的数码影像,也留下了一份沉甸甸的承诺和一份初步的采访纪要供村里审核。
临行前,陈编辑对送行的阿强、岩叔和杨研究员说:“谢谢你们。这几天的经历,对我个人而言是一次洗礼。我见过太多要么在现代化冲击下迅速凋零、要么在商业包装下失去本真的村落。那拉村的宝贵之处,在于你们有一种清醒的、坚定的‘自我’。你们知道自己的价值所在,并不吝于运用传统和现代的一切手段去守护和发展它。这种清醒和坚定,比任何奇风异俗都更打动人心。我会尽我所能,写出不负这份信任的报道。”
车子驶远,消失在雨雾蒙蒙的山路尽头。那拉村重归宁静,只有细雨沙沙,落在屋顶、树叶和开始泛绿的田野上。
阿强站在村口,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看在细雨中更显青翠的雨林和炊烟袅袅的村庄。雨水节气结束了,它带来的不止是滋润万物的甘霖,还有对“倾听”的深刻领悟,对知识呈现方式的反思,以及与外部世界一次新的、有尊严的接触。
“时间地图”上,“雨水”的标记旁,又添上了一个小小的、代表“外部深度访谈”的符号。地图的光晕,似乎因这新的连接,而微微向外扩散了一圈。
根,在雨水的滋润下,吸饱了水分,也吸入了新的讯息。芽,在泥土之下,蓄势待发。下一个节气——惊蛰,意味着雷声与苏醒。那拉村的故事,又将翻开怎样充满声响与悸动的一页?
半夏花开半夏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