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城的夜晚,与郊外并无两样,甚至因为虎族的到来,有过之无不及。
狂乱,凄厉,血腥,无处不在,弱小的生灵只得蜷缩在断墙残垣间瑟瑟发抖,连呼吸都怕惊扰了暴戾的气息。
洛千尘与擎向天并肩立于残破的城楼之上,冷眼俯瞰着这一切。
刚才擎向天一时没忍住,出手宰了那两个虎族,本以为会引发更大的骚动,却不料其余虎族反而对此视而不见。
仿佛,在他们眼里,死亡只是日常的注脚,如秋叶凋零般自然。
甚至连那横亘在夜风中的尸首,也未曾激起半分波澜。
夜风卷着血气掠过城楼,洛千尘望着那被其他妖族分而食之的尸首,脸上无悲无喜。
践踏他人尊严之辈,终究沦为他人盘中餐食,这便是弱肉强食的铁律。
只不过,让洛千尘在意的并非杀戮本身,而是狐犬两族。
能在妖族的历史中崛起,似乎靠的并不是力量。
毕竟,单论族人的实力,狐犬二族远不及虎狼之辈。
“畜生就是畜生!”
望着这满城的狼藉与不堪,擎向天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显然他也对这一切,感到深恶痛绝。
至少,以正常人的眼光,确实如此。
洛千尘摇了摇头,没有多言,身形一晃,融入了黑暗中。
圣城的情况,大致了解了。
此刻这座城,已经配不上那个‘圣’字,成了欲望与宣泄野性的场所。
或许是因为他们对自己实力的自信,亦或者此处位于妖族腹地,巡逻的妖族甲士,也不过是装装样子。
甚至可以说,现在若是有一支奇兵降临,只要修士不出手,明天妖族就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这样的地方,要找一个人,不难。
洛千尘抬眸,望向了城中最巍峨的宫殿,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以梦萱的身份,哪怕如今陷入绝境,也该被囚于那座鎏金牢笼之中。
“等我。”
轻声呢喃之下,两人的身形模糊,瞬间消失在了此处。
星夜之下,无人发觉,在这偌大的圣城之中,有两道身影混迹在妖族之中,朝着国主寝宫而去。
一方面,惊叹于慕婉清传授的隐蔽之法,竟连纵横境强者都无从发觉。
另一方面,也只得再次感慨,妖族纪律的松散。
或许以前不是这样,可如今的妖族,早已被力量蒙蔽了双眼,沉溺于血肉与权柄的欢愉之中,忘了何为警惕,何为戒备。
宫墙之内,灯火明灭如鬼火,映照出扭曲的影子,仿佛整座圣城都在哀恸呻吟。
“喂,你们两个,来这里做什么?”
直到洛千尘他们即将步入宫门时,一道沙哑的声音骤然响起。
守门的是一只独眼狼妖,獠牙外露,手中长棍斜指地面,猩红的眸子透着不耐与凶光。
洛千尘停步,佝偻的身形微微颤动,仿佛不堪重负,嗓音沙哑地回道。
“我们是郊外的小族,来参加选亲大典的,还望通融一二。”
“选亲?看你们说话紧巴巴的,能有多少力气?也敢来送死?”
狼妖嗤笑一声,似乎对洛千尘说话的方式很不屑,不过也没有深究,毕竟那些年长的妖族,都喜欢这么说话。
“算了,瞧你们这副赶着送死的样子,老子好心提醒一句,眼下选亲大典未召开,各位族长在宫中与圣女洽谈。”
“你们还是老老实实去外边等着,否则,别一不小心被谁给啃了。”
洛千尘垂首不断致谢,随即拉着满脸激动之色的擎向天退至暗巷,并未再往宫中而去。
暗巷深处,两人随意寻了一处破旧的瓦房,倚靠在枯木下,观察着前方灯火通明的宫殿。
仔细检查了一圈,发现周围并无外人,擎向天握拳狠狠砸向地面,压低声音道。
“你难道不想进去救你那情人?”
“哦?你不是一直都想杀我吗,怎么,现在又变了主意?”
洛千尘嘴角含笑,看向怒急的擎向天。
“我若想杀你,早在城外就动手了。”
擎向天咬牙,眼中燃烧着压抑的怒火。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杀了这群畜生。”
闻言,洛千尘缓缓摇头。
“要杀,也不是现在,在这之前,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他们难道不该杀吗?”
望着暴怒的擎向天,洛千尘的声音冷得像冰刃刮过石阶。
“人妖不同族,而你的跟脚,是人族吧,你杀他们,是为复仇,还是为了证明自己比妖更狠?”
“亦或者,你想告诉我,你在同情他们?”
他的话像刀,一寸寸剥开皮肉,直抵骨髓。
擎向天沉默了下来,胸膛剧烈起伏,脑海中不断闪过那些被撕碎的孩童面孔,血泊中挣扎的妖族。
“人族与妖族,本就是两族,既然如此,他们的衰败,癫狂,才更应该是我们乐于见到的,不是吗?”
“而你这滔天怒火又是从何而起?”
“你恨的,从来不是他们的杀戮,”洛千尘缓缓起身,目光掠过远处的喧嚣,“而是他们杀得如此随意,像踩死蝼蚁,连快意都懒得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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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
擎向天忽而低吼一声,抬眸直视洛千尘。
“哪怕非我族类,也不该被如此践踏尊严,他们已经有了灵智,懂得哀求、懂得恐惧,甚至会为幼崽舐血护伤。
那他们就不该这样死去,在我眼中,此刻的他们,不是妖族,而是生灵!”
“他们与我们一样,都是这天地间孕育的生灵,都有求生之欲,有护亲之情。”
“若是有朝一日,他们上了战场,对人族动手,我下手亦不会手软,可此刻的他们在我眼中,与那些人族百姓何异?”
听着他这般慷慨激昂的话语,洛千尘嘴角的笑意从未消失,甚至越发浓郁。
“那么,你觉得,那些欺凌人的妖族,与人族修士又有什么不同?”
擎向天一愣,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洛千尘点了点头,笑意逐渐冰冷。
“你说不出来,那便由我来说。”
“这些妖族,与我们人族修士,别无二致,只不过你看起来能接受一点罢了。”
“可你知不知道,有些人,他们活着,其实已经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当你全家因为修士争斗间一个失手,化作一地乱坟时,你不会觉得那修士与妖有何不同。”
“你知道,有些人,仅仅是运气不好,被波及,他的家,甚至连一点痕迹也没能留下。”
“有些人,因为修士的随意出手,大好年华成了寡妇!”
“有些人,因为修士一己喜好,眼睁睁地看着整个城池,化作了焦土。”
“这种感觉,你能懂吗?”
洛千尘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却字字如铁,砸在擎向天心头。
他脸上的笑容尽失,冷冷地瞟了一眼擎向天。
“而你心心念念的夏前辈,就是我口中的修士。”
“之所以,你会对妖族此刻的景象无比愤怒,是因为你将自己代入了那些无力反抗的生灵。”
“你有没有想过,夏沫沫引发兽潮时,北方大地之上的人们,会是何种模样?”
“很巧,与他们现在一模一样。”
话落,洛千尘移开视线,默默地注视着宫殿。
“知道吗,凤起让你跟着我,不仅仅是给你一个机会,更是给我一个机会,一个杀了你的机会。”
“若是刚才,你不冲出去,说不定待此事了结,你便会死在我手中。”
“因为那样的你,已经与武尊殿帮人一样,将自己高高挂起,视凡俗如草芥了。”
自始至终,擎向天都是低垂着眸子,一动不动。
似是不愿再听,又或者被这番言语给深深地刺痛了,总之,洛千尘没再理会,而是站起身,寻找休息的地方。
“梦萱不是寻常女子,甚至她比起很多人都要聪慧,身为妖族,她反而比起我们人族,更看重那些先贤的教诲,
始终坚守着那份对众生平等的悲悯,以及教化的重要性。”
摇了摇头,洛千尘转身离开,独留擎向天一人在风中伫立良久,衣袍猎猎,如残旗卷雪。
他眼眸迷惘,仿佛看见无数亡魂在兽潮中飘荡,哀号着质问:谁给了强者践踏弱者的资格?
又仿佛看见了夏沫沫满脸麻木地站在焦土之上,指尖滴血,身后是焚尽的村庄与无声的孩童尸骸。
风停时,擎向天终于抬头,看向洛千尘消失的方向,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夏沫沫是错的,只是不敢直视那真相。
毕竟,夏沫沫于自己而言,是心中唯一一片净土。
更是亦师亦母的存在。
擎向天深深地将头埋入双臂,任寒风吹彻骨髓,无动于衷。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呼唤响了起来。
“咦?大哥哥,你怎么在我家?”
擎向天抬头,看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赤足站在废墟边缘,衣衫褴褛却干净整洁,手中捧着一枝将熄的萤火。
她的眼睛清澈,头顶有一双小巧的狐耳微微抖动,映着萤火微光,像秋叶上颤动的露珠。
“这火要灭了,”她轻声说,“可妈妈说,只要心还亮着,就能重新点燃回家的路。”
擎向天怔住,喉头一紧,仿佛有一根极细的银针,刺穿了他冻结多年的心脏。
狐族少女天真地四处打量,忽然歪头。
“大哥哥,你说,为什么爸爸妈妈还不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