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骤然一静,只剩下少女清脆的嗓音在残垣间回荡,余音如涟漪般扩散。
擎向天身形微震,缓缓低头,凝视着面前的孩子。
换作以往,他虽然不至于对妖族幼童下手,但也绝不会因对方年幼而心生怜悯。
如今,却不知道为什么,脸上浮现一丝笑意,伸手,轻轻揉了揉少女的头发,动作温和得仿佛怕惊扰了她眼中的光。
“他们会回来的。”
“真的?”
少女歪头。
“真的。”
擎向天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柔光。
少女似懂非懂,就这么乖乖地被他揉着发顶,嘴角扬起一抹安心的笑。
不远处的街角,倒着几具尸体,其中有两具已经面目全非,好似被野兽啃食过一样。
洛千尘双手环胸,倚靠在断墙之上,冷峻的脸上忽然带上了笑意。
他转头望向一旁的阴影处,从中走出一道健硕的身影。
“怎么,想明白了?”
擎向天径直掠过他,脚步未停, 看向那金碧辉煌的宫殿。
“接下来行事,我不为你,不为你的徒弟,为的是天下所有生灵。”
“哪怕是妖族?”
“不错,哪怕是妖族。”
他声音低沉,却重如洪钟。
洛千尘微微颔首,脸上的笑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肃杀。
“那就静待所谓的选亲大典吧,我有预感,此事,武尊殿定然掺和其中。”
擎向天点了点头,身影挺拔如松,身后是一间破损的屋宇,瓦砾间爬满枯藤,风穿过断壁,发出低哑的呜咽。
屋内,狐族少女酣然入睡,嘴角挂着细碎的梦呓,仿佛仍陷在方才那片温暖的余光里。
第三日的清晨,喧闹之声,打破宁静。
同样,这也标志着圣城最重要的一天到来。
选亲大典即将开始,各路妖族纷纷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羽族振翅掠过天际,鳞甲类蜿蜒穿行山野,外形各不相同。
可有一点,但凡修为高深者,形象便越接近人。
比如那个看起来威猛无比的男子,自带一股威压,想必就是妖族口中的虎王。
此刻的他满脸笑意,一袭不伦不类的红衣,站在一处恰似内殿的大门前,负手而立。
两侧,皆是形态各异的妖族贵客,虽然外表与人族无异,可从一些细节,还是能隐隐分辨出其身份。
而在虎王身后,大门紧闭,门内隐约传来女子低语,夹杂着金器碰撞的清脆声响。
红绸自檐角垂落,缠绕着古老的符文石柱,尽头是一道琉璃屏风,映出一道纤弱剪影。
香炉青烟袅袅,缭绕成一片迷蒙幻境。
这一幕,与人族公主出嫁时的场景,毫无二致,却透着几分妖异的诡艳。
只不过,擎向天皱眉探寻了许久,仍一无所获。
“小心,那几人的气息,不在此地。”
“嗯,他们藏起来了。”
虽然洛千尘也一样发现不了对方的存在,可那虎王身旁残留的气息,很明显不属于他自己。
想必,这些纵横境强者定然没有走远。
“各位,各位。”
擎向天正欲继续开口,却听一鼠头小妖急匆匆地窜上右侧的一处高台,扯着嗓子高声喊道。
“圣女到,你们这群蠢货,还不赶紧老实点。”
高台之下,群妖骚动骤止,目光齐刷刷向那紧闭的朱木门,眼眸中各色异彩骤然亮起,有贪婪,有敬畏,亦有掩不住的欲念。
门被缓缓推开,首先出现在视线中的,是一只修长的赤足,脚踝系着一枚银铃,随着走动,叮铃作响。
赤足轻移,银铃三响,人已立于门槛之上。
一袭火红嫁衣似燃尽残秋的晚霞,裙摆拖过青石,不见尘埃沾染。
她未戴面纱,眉心一点朱砂如血,往日的妩媚风情全然不见。
眸光淡淡扫过人群,冷若冰霜。
“圣女,圣女!”
不少妖族开始欢呼起来,但这些人大部分都来自那些衣不蔽体、或许比较羸弱的种族。
至于虎族,牛族此类强悍的种族,虽然也在笑,可那笑容里,更多的是漠视。
仿佛面前的圣女,不过就是他们可以随意把玩的挂件。
就在群妖欢呼不止时,一只大手伸了出来,所有的喧闹声立马消失。
虎王笑眯眯地扫过台下群妖,一副很是亲近的模样。
“大家伙,今日是我们妖族盛典,也是我虎贲的好日子,毕竟能讨个婆娘回去。”
话落,一众虎族嬉皮笑脸地笑了出来,其他人虽然不解,但也在竭力附和。
毕竟是如今的第一大族,哪怕他言语间轻佻,却无人敢应声。
唯有梦萱眸光微动,似有千钧重压落在眉梢,却仍一言不发,好似在努力忍受着什么。
“不过呢,我觉得就一个雌性,大家都该有机会,公平一些,才对,你们说是吧。”
“嘿嘿,那虎王准备怎么个公平法?”
身侧,站起一个彪悍男子,肚皮滚圆滚圆,鼻孔朝天,头顶两个硕大的猪耳,很显然,这是猪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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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王咧嘴一笑,金牙在日光下闪出冷芒。
“我觉得,十年一选太麻烦了,既然大家对圣女都这么渴求,不如一年一轮换,相信以圣女的修为,定能承受得住这份恩泽。”
话音落处,群妖目光灼灼,竟有数道气息隐隐与虎王呼应,似早有预谋。
风掠过高台,卷起嫁衣一角,梦萱立于其间,宛如烈焰中孤绝的花,不语亦不屈。
远处残垣之上,洛千尘瞳孔微缩,嘴角微微上扬,脸色却阴沉得可怕,宛如暴风雨将至的夜空。
虎王扫过众妖族的反应,虽然有一小半人皱眉,显得有些不满。
但大多数人都一个个面露喜色,更有甚者已经开始抑制不住地打量起圣女,眼神极为露骨。
“但是。”
只见虎王忽然举起手,压下喧哗。
“圣女乃我妖族共主,说到底,还是需要征求她的意见。”
说着,他便缓缓转身,将目光投向梦萱,语气温和却不容抗拒。
“圣女以为,一年轮换之法,可还公允?”
风拂过那张妩媚天成的面容,嫁衣猎猎如血。
她抬眸,目光穿透喧嚣,直抵虎王眼底,唇角忽绽一抹动人的笑意,宛如一朵寒梅绽于雪崖,美得惊心,也冷得彻骨。
“公允?虎王,打得好算盘,是想将我狐族的颜面永远踩在脚下吗?”
“圣女何出此言,身为一国之主,难道不应该为国民尽职尽责吗?况且,孕育后代,不是狐族最为重要的使命吗?”
梦萱唇角上扬,似笑非笑地与之对视。
“要是我说不呢?”
闻言,虎王仿佛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之言,脸色骤然一变,神情无比惶恐。
“圣女这是要弃先祖律法于不顾?还是说,弃两族性命不顾?”
话落,有十几道身影缓缓出现在一侧,他们面容枯槁,双目无神,如行尸走肉般,显然是在此之前受到了极为残忍的折磨。
而他们,正是狐族与犬族的年轻一辈,为首的犬族少年,更是自己看着长大的。
“意儿!”
梦萱指尖猛然掐入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嫁衣之上,绽开一朵朵刺目殷红。
她望着那张熟悉的小脸,声音却冷如玄冰,“虎王,你今日所行,已非胁迫,而是屠戮,妖族,终将毁于你手。”
虎王受宠若惊地张大了嘴,旋即放声大笑,声浪震得高台砖石龟裂:“毁于我手?那便毁吧!今日谁敢违逆,便是这十几人的下场!”
他低下头,凑近了一些,伸出舌头欲要舔舐她颈侧的血珠,却被一缕银光骤然斩断。
虎王闷哼着后退,左掌焦黑冒烟,脸上却带着病态的笑容。
“怎么,不让我碰?那...”
话音未落,一声闷哼,便有一狐族青年下意识地扑在犬族少年身前,头颅碎裂,鲜血喷溅如雨,染红了少年半边衣襟。
他倒下的瞬间,仿佛回光返照一般,目光清澈地望向梦萱,嘴角溢出一丝笑意,喃喃道。
“小姑,快走!”
血雾弥漫,梦萱瞳孔骤缩,那一声“小姑”如利刃剜心,撕开其强撑的冷静。
她缓缓闭上眼,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悲怒,唯有一片死寂的雪原。
虎王笑盈盈地看着这一幕。
台下众妖因这杀戮而躁动,个个兴奋异常,全然忘了那曾共守的山河。
“认命了?”
眼见梦萱目露昏暗之色,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想感受一下那嫩如凝脂般的肌肤。
就在即将触及的刹那,身旁传来一声不耐的轻喝。
“为何大典还不开始,真当我们几个很闲吗?”
话落,十数道裹在袍子中的人影窜出,身影鬼魅般落于高台,带起一阵阴风。
虎王见状,连忙收回了轻薄的手,转身嘿嘿一笑,脸上不乏恭敬之色。
“大人莫怪,大人莫怪。”
为首的黑袍人缓步上前,扯下罩袍,露出其内有些惨白的脸颊,自顾自地找了一处坐下。
他指尖轻点虚空,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淡淡道。
“快些,莫要浪费时间,不然真把他们引过来,有你好受的。”
目睹这些人的出现,最吃惊的却不是梦萱,而是那始终静立台下的洛千尘。
那坐于石台上的男子,虽然气质有了些许不同,可那眉眼,分明是十年前就离开此世的无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