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接头(1 / 1)

叶晨的目光深邃而信任,紧紧锁住顾秋妍的眼睛。这不仅仅是一个任务,更是一次将后背完全交托给战友的信任。

顾秋妍的心弦,被他话语中的决绝和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轻轻拨动了一下。她没有丝毫犹豫,眼神变得坚定而明亮。

只见顾秋妍小步、悄无声息地挪到卧室门口,侧耳贴在门板上,仔细倾听着楼下的动静。

楼下隐约传来刘妈收拾厨房碗碟的轻微响动,以及她偶尔走动时,老式地板发出的吱呀声。

深吸一口气,顾秋妍调整了一下表情和声调,用比平时稍大、带着一丝慵懒和不容置疑的语气,朝着楼下喊道:

“刘妈——!”

楼下的响动停了一瞬,随即传来刘妈略带诧异的应答:

“哎!太太,怎么了?”

“把洗脚水送上来。”

顾秋妍的声音清晰,带着点吩咐的意味:

“然后你就去休息吧,不用再上来了。今晚……我和老周有事儿。”

顾秋妍的话里留足了暧昧的想象空间。“孤男寡女”在楼上能有什么“事儿”?

对于刘妈这样上了年纪、在深宅大院伺候过人的老佣人来说,几乎是心照不宣的“暗示”。

这种“私密”的吩咐,反而能合理地解释为何之后不需要她再上楼打扰,也完美地掩盖了叶晨可能不在房内的“空档”。

楼下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刘妈了然般的、略带恭谨的回应:

“哎,好嘞太太,我这就给您送上去。”

很快,楼梯上响起刘妈端着木盆上楼的脚步声,不轻不重。她将兑好热水的洗脚盆放在卧室门口的地上,隔着门说了声“太太,水放门口了”,便识趣地没有再进一步。

“知道了,你去休息吧。”顾秋妍在门内应道。

刘妈的脚步声渐渐下楼,消失在一楼她自己的小房间里,随后传来隐约的关门声。

顾秋妍又耐心地等待了片刻,侧耳细听,确认楼下再无声息,刘妈应该已经安歇。

她这才迅速而轻巧地拉开房门,将门口的洗脚盆端了进来,随手放在一边,然后立刻反手将门轻轻关上,利落地插上了门闩。

做完这一切,她才快步回到叶晨身边,仰起脸,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道:

“好了,刘妈下去了,门也闩好了。你赶紧去吧,家里有我看着,不会有人怀疑的。”

顾秋妍的眼神里既有紧张,更有一种与战友并肩、完成任务的专注与担当。

叶晨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有赞许,更有无需言说的感激和托付。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时间就是生命,此刻容不得丝毫耽搁和温情。

他迅速脱下身上的居家便服,换上了一件紧身的、深棕色的三紧皮夹克。这种夹克袖口、下摆都有松紧收口,贴身利落,行动时不会被任何东西钩挂,是执行隐秘任务时的理想装束。他又检查了一下腰间暗藏的配枪和匕首,确认一切稳妥。

然后,叶晨走到房间内侧那扇面向后院的窗户前。这扇窗户外面没有阳台,下方就是黑黢黢的后院,以及更远处邻居家的屋脊。

他轻轻拉开插销,将窗户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寒冷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

叶晨没有立刻翻出,而是先探头仔细查看了一下外面的情况。后院空无一人,只有几棵光秃秃的老树在寒风中摇曳,投下晃动不安的阴影。

邻居家的窗户也都暗着。远处巷口,似乎有路灯昏黄的光晕,但照不到这个角落。

他回过头,对守在门口、紧张注视着他的顾秋妍做了一个“安心”的手势。然后,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双手扒住窗台,身体如同灵巧的猫科动物般,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

叶晨没有直接向下跳,而是利用窗台外沿和墙壁砖石间微小的凸起和缝隙,以及墙角形成的垂直夹角,手脚并用,以一种极其专业且轻盈的方式,快速而稳定地向地面“滑”降。

他的动作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皮夹克与粗糙砖墙摩擦时极其轻微的“沙沙”声,也被夜风吹散。

这是叶晨在其他世界里,作为最精锐的侦察兵,经过无数次生死任务锤炼出的专业技能——攀爬与潜行。此刻运用起来,简直如呼吸般自然顺畅。

几个呼吸间,他的身影便隐没在了楼下的阴影之中,如同水滴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顾秋妍站在窗前,看着那空荡荡的窗台和外面沉沉的黑暗,心脏还在因为紧张而怦怦直跳。

她轻轻关好窗户,拉严窗帘,然后走到留声机旁,让音乐继续流淌。她端起那盆洗脚水,自己真的开始慢慢洗脚,制造出应有的声响,同时耳朵却始终竖着,警惕地倾听着楼上楼下、屋里屋外的一切动静。

此刻,她是这栋小楼里唯一的“演员”,必须演好“丈夫在家”的这场戏,为叶晨争取到宝贵的时间和绝对的安全。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换上皮夹克的叶晨,已经如同幽灵般融入了哈尔滨深沉的夜幕,朝着与老魏约定的、危机四伏的接头地点,疾行而去。

每一步,都踏在刀锋之上;每一次会面,都可能是不归之路。但为了信仰,为了同志,为了这座城市地下那不曾熄灭的火种,他义无反顾。

叶晨跳出了院墙,奔跑出了一定的距离,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然后来到了上级老魏所在的接头地点大同药店。

大同药店的招牌在寒夜里只余一个模糊的轮廓,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亮,像是早已打烊多时。叶晨支付了车资,出租车碾着积雪驶离后,他并没有立刻上前,而是隐身在对街一个堆放杂物的窄巷口,如同雕塑般静止了几分钟,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药店四周的街道、巷口、以及可能的制高点。

寒风卷起地面的雪沫,扑打在脸上如同细密的沙砾。确定没有可疑的人影或车辆停留,也没有那种被窥视的直觉预警后,他才如同幽灵般快速穿过街道,来到药店紧闭的木质门前。

他没有直接敲门或推门,而是抬起手,用指关节在门板上叩击出三短、一长、两短的特定节奏。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足以传入内室。

门内一片死寂,仿佛无人应答。但叶晨耐心地等待着,他知道老魏一定在里面,而且此刻必然绷紧了神经。

大约过了半分钟,门内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苍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说的却是一句看似寻常的问话:“这么晚了,抓药还是看急诊?郎中歇了。”

这是约定的暗语前半段。

叶晨立刻接上,声音同样低沉平缓:“风寒入骨,急需柴胡三钱,生姜五片,有没有现货?”

暗语的后半段。对答的内容、节奏、语气都必须严丝合缝。

门内沉默了一两秒,似乎是在仔细分辨声音。随即,门闩被轻轻抽动的声音响起,木门拉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老魏那张布满皱纹、写满警惕和焦虑的脸出现在门后,看到叶晨的瞬间,他眼中的紧张才稍稍散去一丝,但眉头依旧紧锁。

他迅速将叶晨拉进屋内,反手轻轻关上门,重新插好门闩。屋内没有开大灯,只有里间透出一点微弱的煤油灯光,混合着浓重的中草药气味。

“小六子,出去看看,仔细点!守着门口,有动静立刻发信号!”老魏对守在一旁的一个半大少年(他的助手兼学徒)低声吩咐,语气急促。少年点点头,麻利地套上一件破棉袄,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老魏这才转向叶晨,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很大,显示出内心的焦灼。“快,里屋说话。”他几乎是半拖着叶晨,穿过昏暗的店堂,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进了后面的小房间。

房间里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光线昏暗,勉强照亮一张堆满账本和药材样本的旧桌子,以及两把吱呀作响的椅子。空气里除了药味,还有一股陈旧的灰尘气息。

刚在桌旁站定,甚至来不及坐下,老魏就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急切:“老周!到底发生了什么?!今天白天,城里像炸了锅一样!特务科那些狗腿子,还有宪兵队的人,到处设卡、搜查旅馆、盘问行人……是不是奉天或者新京的交通站出事了?还是有别的线暴露了?咱们这条线……”

他问得又快又急,显然这一天担惊受怕、信息隔绝的状态,已经让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地下工作者濒临崩溃边缘。他最担心的,是更高层级、更广泛的地下网络遭到破坏,那将意味着毁灭性的打击。

叶晨没有立刻回答。他先解开了紧紧裹在脖子上的羊毛围巾,深深吸了一口屋内并不算清新的空气,仿佛要将外面刺骨的寒意和紧绷的神经都舒缓下来。油灯跳跃的火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他的神情显得格外凝重。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不是奉天,也不是新京。比那……要严重得多。”

老魏的心猛地一沉,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变得更加灰败:“比……比上级机关出事还严重?那……那是什么?”

叶晨抬起眼,目光如寒冰般直视着老魏,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是奉天或新京那边出了问题,通常敌人会顺藤摸瓜,实行大范围的破坏和逮捕。但咱们这条单线联系的地下情报站,因为层级和结构的特殊性,反而可能因为信息传递的滞后和单向性,获得一定的缓冲时间,甚至有机会切断联系,保全一部分。”

他顿了顿,让这残酷的现实判断在老魏心中沉淀一下,然后抛出了那个真正致命的消息:

“但这一次,麻烦出在咱们输送物资的直接对象身上。”叶晨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山上抗联那边,出叛徒了。”

“什么?!”老魏失声惊呼,随即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恐惧。山上抗联出现叛徒,这意味着他们这条负责后勤补给和情报中转的“血管”,直接暴露在了敌人面前!

“是谁?”老魏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嘶哑而颤抖。

“老邱。”叶晨吐出这个名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刺老魏心脏,“抗联三分队的队长,老邱。跟他一起叛变的,还有他在山下镇上开杂货铺掩护身份的妻子。”

老魏的身体晃了一下,险些没站稳,他赶紧扶住冰冷的桌面,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老邱……他……他可是参加过三岔河伏击的老兵啊!怎么会……”震惊过后,是巨大的愤怒和不解。

“现在不是追究他为什么叛变的时候。”叶晨打断了他无意义的情绪宣泄,语气冷酷而紧迫,“关键是,这次我们往山上运送药品和电台的整个行动计划、路线、接头方式,甚至部分人员信息,就是被老邱夫妇直接出卖给高彬的!所以,高彬才会如此精准地在半路设伏,又如此大张旗鼓地在全市搜捕可能落网的孙悦剑和电台!”

真相如同冰水浇头,让老魏瞬间透体冰凉。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敌人的行动如此具有针对性,为什么形势急转直下。这不是偶然的暴露或试探,而是一次致命的、来自内部的背叛!

“那……孙悦剑同志她……”老魏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她和手下人已经安全的撤离了,遗落在马迭尔旅馆的电台也被我取走了。”

叶晨简短地回答,没有透露更多细节,没有提自己“处理”掉的那个服务生。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药品仓库暴露了,落入了敌人手中,已经被高彬运回特务科仓库。”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几乎要将老魏击垮。药品损失,叛徒出卖,敌人掌握了主动……这几乎是绝境。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哔啵”声,以及屋外隐约传来的、被寒风裹挟的远处声响。

老魏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抱住了头,花白的头发在昏黄的光线下微微颤抖,绝望和自责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内心。作为这条交通线的负责人,他觉得自己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叶晨看着他,知道必须给他一个支撑点,哪怕只是暂时的。

“老魏。”

叶晨的声音重新响起,依旧冷静,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

“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叛徒已经出现,损失已经造成。我们要做的,是应对,是反击,是尽可能减少更大的损失,甚至……利用这次危机。”

老魏缓缓抬起头,眼睛通红,但叶晨话语中的“反击”和“利用”,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丝火星,微弱,却点燃了他几乎熄灭的希望。

“你有……办法?”老魏的声音干涩无比。

叶晨点了点头,动作流畅地从皮夹克内袋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铁烟盒,上面“老巴夺”的字样在昏暗中几乎难以辨认。

他拇指一弹,盒盖翻开,甩了一根给对面的老魏,然后自顾自地叼起一根,划燃火柴。

微弱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了一下,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和那双在黑暗中依然锐利的眼睛。

他迅速点燃香烟,深吸一口,辛辣的烟草味混合着冬夜的寒气直入肺腑,带来一丝短暂而真实的暖意,也驱散了部分紧绷的神经。烟雾随着他低沉的语调一起吐出:

“饭要一口一口的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叶晨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眼下的当务之急,不是那批药,也不是马迭尔旅馆的烂摊子,是山上!老邱叛变的消息,必须立刻、准确无误地送到山上指挥部!

把这个混蛋给我有效的控制起来!是杀是留,可以后面再议,但绝不能让他再祸害一个同志,泄露半点情报!”

老魏接过烟,没有立刻点燃,只是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粗糙的烟卷能给他一些力量。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在阴影中显得更深了:

“我明白!这是插在心口的一把刀,不拔出来,随时要命。”

他顿了顿,思考了几秒钟,提出了一个常规方案:

“那我明天就想办法,让人打掩护,把备用电台送到你家里去。让顾秋妍同志尽快找机会,往山上发紧急密电!”

然而,叶晨却缓缓摇了摇头,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划过一个否定的弧线:

“现在往山上发报,不是明智之举。第一,七星砬子那边的驻地,地势相对较低,受天气和地形影响大,我们的电台功率有限,不一定能保证信号被准时、清晰地接收。万一中途信息丢失或畸变,后果不堪设想。”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说出更致命的理由: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高彬这条老狗,嗅觉比我们想的还灵。他已经通过关系,从特高课那边借调了最新的无线电侦测车!

这些铁壳王八,现在每天不定时在市区和近郊活动,像猎犬一样搜寻、侦测、定位任何可疑的无线电信号!

我们现在发报,无异于在探照灯下点火把,不仅会立刻暴露顾秋妍和电台的位置,甚至可能把敌人的注意力直接引向七星砬子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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