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顾秋妍的成长(1 / 1)

;

老魏闻言,倒吸一口冷气,手里的烟几乎被他捏断。无线电侦测车!这确实是地下工作者的噩梦,意味着最可靠的远程通讯方式被戴上了枷锁。

他眉头紧锁,脸上露出了罕见的焦虑和一丝茫然:

“那……那该怎么办?时间不等人啊!老邱多在外面逍遥一天,山上的同志就多一天危险!常规的交通线现在也不安全,高彬肯定也盯死了。”

看着老魏烦躁地挠头,叶晨却显得异常镇定。他再次深吸一口烟,让尼古丁在血液里流转,稳住心神。然后,他用那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能穿透寒夜的声音,平静地说出了他的备用方案:

“依兰,土龙山。”

老魏猛地抬头,看向叶晨。

叶晨的目光在黑暗中闪烁着笃定的微光:

“那里,有我的一个秘密联络站,非常隐蔽,启用次数极少,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我让他们……养了一批信鸽。”

“信鸽?”

老魏愣了一下,这个过于“古老”的词汇,在这种高科技监控的背景下出现,显得有些突兀。

“对,信鸽。”

叶晨肯定地点头,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冽的笑意:

“最原始的办法,在关键时刻,往往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特高课的侦测车能捕捉电波,但它抓不住天上飞的鸽子。

鸽子认路,速度快,隐蔽性高,而且……我们用的不是普通家鸽,是经过严格筛选和训练的信鸽,抗干扰能力强,目标小,飞行路线也规避了常规的哨卡和巡逻区。”

叶晨掐灭了烟头,将最后一点火星在地上用皮鞋碾碎:

“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这批信鸽就会通过特殊渠道,送到我们在市区的指定安全点。

用它们,把老邱叛变的详细情报,包括他的体貌特征、可能掌握的机密、以及我们掌握的他与日伪接触的线索,用密写方式送出去。

不止一只,分批次,多路线,确保至少有一只能够安全抵达土龙山联络站。那里的人接到情报后,会立刻启用备用方案,以最快速度接力传上山!”

老魏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这办法听起来冒险,甚至有些“土”,但仔细一想,在无线电被严密监控的当下,这几乎是唯一能绕过敌人高科技封锁,将紧急情报远程送出的可靠方式!

而且信鸽传递,没有固定时间规律,没有电波信号,完全依赖生物本能和预先设定的路线,敌人极难防范和追踪。

“好!太好了!”

老魏激动地低声道,随即又冷静下来:

“密写药水、情报封装、接应点的安排、鸽子的放飞时机和掩护……这些细节必须万无一失!”

“放心,土龙山那边的人是我亲自挑选和训练的,绝对可靠。密写和封装的方法,他们熟悉。市区这边的接应和放飞,我来亲自安排,会利用明天市场开市的人流和动静做掩护。”

叶晨的声音沉稳有力,仿佛一切早已成竹在胸:

“我们现在需要确定的,是情报的具体内容,以及……万一信鸽传递失败,或者出现其他变故,我们的应急备案。”

两人再次压低声音,头几乎凑在一起,在寒风中,就着远处零星路灯投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光,开始快速而高效地推敲每一个字句,每一个步骤,以及可能出现的各种意外及应对方案。

香烟早已熄灭,但某种比烟草更炽热、更坚定的东西,在他们之间无声流淌。

远处,索菲亚教堂破损的尖顶轮廓模糊地指向漆黑的夜空。寒风依旧凛冽,但在这最黑暗的角落,希望的种子,正以一种最古老而隐秘的方式,准备振翅高飞,穿越层层封锁,飞向远方那仍在坚持战斗的山林。

而叶晨,这个总是能在绝境中找到出路的潜伏者,又一次,在刀尖上为同志们的安危,划出了一道细微却至关重要的生机。

两人将信鸽传递情报的每一个细节、备用方案乃至应急措施都反复推敲、确认无误后,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松弛了半分。

然而,现实的困境依然像巨石压在心头。老魏望着眼前沉沉的夜色,最终还是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浸满了无力与焦灼:

“山上……山上的同志们,接下来怕是要苦一阵子了。”

他声音沙哑,“这批药……是我们费了多少心血,同志们省了多少口粮、冒着多大风险才凑出来的救命药啊!

现在眼睁睁看着它落在敌人手里,还成了诱饵……送不到山上去,不知道又有多少受伤、生病的同志,要因为缺医少药,硬生生扛不过去,死于感染和高烧……”

老魏的话没说完,但那份沉痛,在寒风中格外清晰。

叶晨没有立刻说话,他虚眯起双眼,目光穿透黑暗,仿佛看到了远方山林中那些在严寒与伤病中苦苦坚持的身影。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老魏那因激动和寒冷而微微颤抖的手臂,动作沉稳,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和力量。

“药,未必就完全没希望。”

叶晨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但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

“老魏,听着。接下来的话,出我口,入你耳。”

老魏立刻警醒,将所有情绪压回心底,凑近了些,屏息凝神。

叶晨开始用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语调,将他那个更为庞大、复杂、也更为危险的计划,清晰而简略地叙述出来。

从如何利用高彬的贪功和多疑,主动“献计”用药品做“毒饵”;到如何计划将“加料”的药品通过关大帅的黑市渠道“放”出去;再到如何引导或放任地下党(实则是他暗中控制或影响的渠道)去“劫夺”这批药。

最后,当“加料”的药品引发混乱,甚至可能波及特高课和关大帅势力时,如何利用这乱局,达到清除叛徒、打击土匪、转移敌人视线,并最终设法“置换”或“抢救”出部分真正药品的多重目的……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像冰冷的钢针,扎进老魏的耳膜。老魏听着听着,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他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下,尽管知道这漆黑的废墟角落绝对安全,但依然被这个计划的大胆、狠辣和牵连之广惊得脊背发凉。

这已经不单单是针对一次药品失窃或一个叛徒的应对了!这是把警察厅特务科、日本特高课、哈尔滨最大的地头蛇关大帅、山上的叛徒老邱、乃至可能被波及的山匪势力,全部当成了棋盘上的棋子!

一石数鸟,环环相扣,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稍有不慎,便是全盘皆输,万劫不复!

足足过了好一会儿,老魏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他用力吞咽了一下,感觉喉咙干得发疼。

他看向叶晨,黑暗中,战友的轮廓沉静如山,唯有那双眼睛,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寒光。

“老周……”

老魏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震撼:

“能做出这样的计划……你真是……煞费苦心,不,是呕心沥血了。”

他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思绪跟上这庞大的布局:

“说说,你是怎么考虑的?这……这太险了!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你都可能第一个被高彬、被特高课撕碎!

还有,那批药‘加料’之后,万一……万一真的被山上的同志用了……”他不敢想那个后果。

老魏没有直接否定,因为他也看到了这个计划如果成功,所能带来的巨大收益。

不仅可能铲除叛徒老邱,重创关大帅势力和与其勾结的土匪,消耗特务科和特高课的力量与注意力,甚至可能对哈城的鈤夲人造成实质性打击(尽管这是最残酷的一部分,但战争本就残酷)。

但他更想知道,叶晨的信心和把握从何而来,那精密计划背后的深层逻辑和风险控制。

叶晨知道,这是老魏作为战友和负责人的必要审慎。他需要说服老魏,不仅仅是为了获得支持,更是为了让老魏在后续可能的配合或应变中,心中有数。

“老魏,”叶晨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微放慢,带着一种剖析局势的冷静,“我这么考虑,是基于几个判断。”

“第一,人性与利益的驱动。”他伸出食指,“高彬贪功怕死,渴望得到日本人更大的认可和权力,但又对日本人充满戒备,尤其怕担‘脏活’的责任。

我们给他一个看似能立‘大功’、又能让关大帅顶雷的机会,他很难不动心。即便有疑虑,以他的性格,也会先让‘别人’(比如我)去试探,自己躲在后面观望。

这就给了我们操作的空间,也把他架在了‘既想摘桃子又怕扎手’的位置上。”

“第二,敌人内部的缝隙与傲慢。”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特高课掌握着‘特殊手段’,但他们也需要‘合适’的渠道和‘替罪羊’来实施一些见不得光的行动。

警察厅想立功,又缺‘技术’,这就是合作的缝隙。而日本人对中国人,尤其是对关大帅这类地头蛇,骨子里是轻视和利用的,认为可以随意操控和抛弃。

这种傲慢,会让他们低估关大帅可能带来的变数,也更容易接受‘用他做中转和替死鬼’的方案。”

“第三,我们的‘不得不’与‘可控性’。”第三根手指竖起,“山上缺药是事实,地下党急于夺回或获取药品的心理是可以预测的。

当他们得知药品在黑市、在关大帅和土匪手里时,动手的可能性极高。

这看似被动,但我们可以通过控制消息泄露的渠道、节奏和具体内容,来‘引导’他们行动的方向和方式,尽可能让他们避开与特务科的正面冲突,集中在对付关大帅和土匪上。这是风险,但也是可以利用的‘动力’。”

“第四,混乱中的机会与备案。”他收起手指,握成拳,“这个计划的核心,不是追求百分之百的精确控制——那不可能。

而是制造一场多方卷入的、足够大的混乱。高彬、特高课、关大帅、土匪、地下党……这么多力量搅在一起,视线会被混淆,原有的监控和部署会被打乱。

而这,正是我们处理马迭尔旅馆手尾、传递叛徒情报、甚至可能在其他方向取得突破的最佳掩护和时机。

至于计划本身,”他顿了顿,“我有几个关键的备用触发点和止损方案。比如,如果高彬过于谨慎,完全不碰,我们就启动第二方案,利用药品做其他文章。

如果特高课反应异常,我们会立刻收到预警。如果关大帅那边出现意料外的变数,或者地下党行动偏离太远……我们也准备了相应的干预或补救措施,至少能保证核心信息(叛徒情报)的传递和主要同志的安全。”

他最后总结道:“这不是赌博,而是基于对各方心理、利益关系、行为模式的深入分析后,设计的一场高风险、高回报的主动出击。

我们确实在走钢丝,但现在的局势,按部就班、被动防御,风险同样巨大,甚至可能更糟。

高彬的侦测车、全城搜查、对马迭尔的怀疑……我们的活动空间正在被快速压缩。必须出奇,才能制胜,才能打开局面。”

寒风依旧,但老魏却感觉不到那么冷了。叶晨条分缕析的解释,像一道冷静的光,照进了他最初的震惊与疑虑。

他不得不承认,叶晨的思考确实极其深远,几乎考虑到了每一个关键角色的弱点和可能的行为逻辑,并试图将它们拧成一股为已所用的、 albeit危险的“势”。

“我明白了……”

老魏缓缓点头,声音沉重但坚定:

“你说的对,现在的局面,被动就是等死。你这个计划,虽然险,但……有道理。至少,它把水彻底搅浑了,给我们争取了时间和空间。

老邱的情报必须送出去,马迭尔的隐患必须处理,而高彬的注意力,必须被引开。”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叶晨:

“需要我这边怎么配合?除了信鸽传递情报,还有什么?”

叶晨知道,老魏已经基本被说服,至少是同意在核心目标一致的前提下,配合这个高风险行动。他心中微微松了口气,但警惕丝毫未减。

“目前,首要任务是信鸽计划必须绝对成功,这是底线。”

叶晨低声道,“其次,关注黑市动向,特别是关于药品和关大帅的风声,有任何异常,立刻通过备用渠道通知我。

第三,准备好应急撤退方案,万一……我是说万一,我这个环节出了问题,你和秋妍,还有其他关键同志,必须能立刻安全转移。”

“明白!”老魏重重点头,将这几个要求牢牢记在心里。

“时间不早了,我们分头行动。”叶晨看了看天色,“保持警惕,一切小心。”

两人再次交换了一个坚定的眼神,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各自的黑暗之中,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去。

教堂的阴影依旧,寒风呜咽。但在这个夜晚,一个足以搅动哈尔滨地下世界格局的“毒计”,已经悄然启动。

执棋者叶晨,将带着他的冷静、谋略和赴死的决心,一步步走进这场他自己布下的、最凶险的棋局。

而远方山上同志们的安危,城中战友的信任,以及最终的胜负,都系于这毫发之间……

……………………………………

叶晨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窗外的黑暗与寒风之中。

顾秋妍一直紧绷的神经并未因此放松,反而进入了更专注、更警觉的状态。

她迅速而轻巧地关好窗户,插紧插销,拉严厚重的窗帘,将最后一丝可能暴露的缝隙也彻底隔绝。

做完这些,她没有立刻离开窗边,而是屏息凝神,侧耳倾听。楼下,刘妈房间的方向一片寂静,只有老房子偶尔因寒冷收缩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嘎吱”声。

但这寂静,在顾秋妍听来,却比任何声响都更让她警惕。刘妈可能是高彬安排进来的人,是这看似温馨家庭里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谁也无法保证,这个看似老实勤快的老妇人,是否早已被特务科,甚至更高层的力量彻底收买,成为一只潜伏在枕边的眼睛和耳朵。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显得漫长。顾秋妍知道,仅仅安静地待在房间里是不够的。

按照她和叶晨刚才在楼上的“对话”,以及她吩咐刘妈“不用再上来了”的暗示,此刻的二楼卧室,理应有一场“夫妻之间”的、私密而自然的“活动”正在进行。任何反常的长时间寂静,都可能引起楼下那个老佣人的怀疑。

顾秋妍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而冷静。作为一名已婚妇女,尤其是一名经历过特殊训练、时刻生活在伪装中的地下工作者,她早已摒弃了无谓的羞赧与扭捏。生存和完成任务,高于一切个人感受……

上一章 书页/目录 下一章
site sta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