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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秋妍走到那张宽大的双人床边,床铺得很整齐,是刘妈下午收拾过的。她伸出手,没有犹豫,双手分别抓住床垫一侧的边缘,开始有节奏地、用力地摇晃起来。
木质床架立刻发出了清晰的、富有规律的“嘎吱、嘎吱”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完全符合某种特定情境下的声响。
同时,顾秋妍微微偏过头,调整着呼吸,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种压抑的、断续的、带着喘息意味的轻哼。
这声音不大,却足以穿透楼板,给楼下可能竖起耳朵倾听的刘妈,传递出明确的、暧昧的讯息。她甚至刻意让声音带上一点急促,一点慵懒,模仿着情动时的自然反应。
一边摇晃着床,制造着逼真的“运动”声响,一边发出恰到好处的“伴奏”,顾秋妍的脸上却是一片冰封般的平静,甚至眼神里还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荒诞的好笑。
这种情形确实有些滑稽——丈夫生死未卜,在外执行着极度危险的任务,而妻子却在家里,为了掩护他的行踪,不得不如此“卖力”地表演着一场春宫戏,只为了骗过一个可能心怀鬼胎的老妈子。
但那一丝好笑瞬间就被更沉重的现实压力所取代,顾秋妍不敢有丝毫放松。
摇晃的力度和节奏需要控制,太轻显得虚假,太重又可能不自然,她根据自己对“正常”情况的理解和一点表演本能,不断微调着。
哼唧声也不能一成不变,需要有起伏,有停顿,要像真的沉浸其中,而非机械重复。
顾秋妍的耳朵始终分出一部分注意力,捕捉着楼下的任何细微动静。刘妈的房间在一楼靠后的位置,正常情况下,这种经过楼板削弱的声音应该刚好能被听到,又不至于太清晰。
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这场“戏”需要持续多久才合理?太短显得仓促可疑,太长又可能显得刻意。
顾秋妍根据自己对叶晨“办事”时间的粗略估计(这估计本身也带着点黑色幽默),以及考虑到“劳累一天”后的状态,决定表演大约十五到二十分钟。
在这个过程中,她的大脑也在飞速运转。叶晨此刻是否安全抵达接头地点?与老魏的会面是否顺利?信鸽计划能否万无一失?山上同志们得知叛徒消息后能否及时应对?还有那个庞大而危险的“绝户计”……
每一件事都关乎生死,关乎大局。而她,此刻能做的,却只是在这里,摇晃着一张床,发出暧昧的声音,扮演一个沉浸在情欲中的无知妻子。
这种角色与真实使命之间的巨大撕裂感,以及由此带来的孤独与压力,如同无形的蛛网,层层裹缚着这个傲娇的女人。
但她早已习惯,地下工作,本就是一场永不落幕的演出,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甚至每一次呼吸,都可能决定自己和他人的命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顾秋妍的手臂开始有些酸涩,喉咙也因为刻意发声而微微发干。但她依旧保持着节奏,没有丝毫走样。
她甚至在这机械的动作中,让自己脸上的表情也配合着声音,微微泛起一丝潮红(用力摇晃和刻意呼吸的结果),眼神也刻意放得迷离一些,仿佛真的沉浸在某种情境里——如果此刻有人破门而入,看到的就该是这样一幅景象。
终于,她感觉时间差不多了。她缓缓减弱了摇晃的力度和频率,让“嘎吱”声逐渐平息,哼唧声也化作几声悠长而满足般的叹息,最终归于平静。她停下动作,站在原地,再次屏息倾听。
楼下依旧寂静,有脚步声,没有开门声,没有任何异常的响动。刘妈似乎真的“识趣”地休息了,或者……正在自己的房间里,默默记下“先生太太今晚同房,持续时间约二十分钟”这样的“日常情报”?
顾秋妍无法确定,也不想去深究。她只知道,自己这一步的“表演”,暂时没有出现明显的破绽。
她轻轻走到门边,再次确认门已闩好,然后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但眼神中的警惕丝毫未减。
她走到留声机旁,音乐早已停止。她没有再放唱片,只是静静地站在黑暗中,目光投向窗外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她在等待,等待叶晨的归来,等待下一个指令,等待这场漫长而危险的潜伏中,未知的明天。
夜色深沉,哈城在严寒中沉睡。而在这栋普通的小楼里,一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的一角。顾秋妍知道,她的“表演”,还远未结束。
顾秋妍不敢开灯,只借着窗外透进的、城市边缘漫反射的微弱天光,勉强看清家具的轮廓。冰冷的空气从窗缝渗入,即使屋内有炉火余温,她依然感到手脚冰凉。
这种等待,比刚才那场刻意制造的“表演”更消耗心力。表演至少还有明确的动作和目的,而等待,只有未知和担忧。
叶晨去了哪里?接头是否顺利?有没有遇到巡逻队或特务的盘查?老魏那边是否安全?信鸽计划能否顺利启动?高彬那边有没有新的动静?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中盘旋,却没有一个能有即时答案。她只能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像最耐心的猎人,也像最警觉的猎物,守护着这个临时的“安全屋”,等待着战友的归来。
她不时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用最微小的缝隙观察后院。后院始终笼罩在一片沉沉的黑暗和寂静之中,只有那几棵老树的枯枝在风中偶尔晃动,投下鬼魅般的影子。没有任何人迹,也没有任何约定的信号。
就在这种高度紧张的状态几乎要凝结成实体时——后院窗外的黑暗中,毫无征兆地,闪过一道比夜色更浓的黑影!那影子移动得极快,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若非顾秋妍全神贯注地盯着,几乎要错过。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喉咙。但长期的训练让她克制住了任何惊呼或大幅动作她死死盯着那扇窗。
紧接着,极其轻微、却带着特定节奏的“笃、笃、笃”三下敲击声,清晰地传入耳中。两短一长,正是叶晨离开前约定的安全回归信号!
来了!是他!
悬着的心瞬间落回一半,但另一半却提得更高——直到确认他安全进屋。顾秋妍没有任何犹豫,像一只蓄势已久的灵猫,迅捷而无声地扑到窗前。
她的手指有些发僵,但动作却异常稳定利落。先拔开窗闩,再双手用力,向上提起窗扇——为了避免发出大的声响,她提起的速度很匀,力道控制得极好。
窗户刚打开一道足以容人侧身进入的缝隙,一股凛冽的寒气便裹挟着一个更加冰冷的身影,如同游鱼般滑了进来。
是叶晨!他几乎是贴着窗框滚入屋内,落地时只发出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顾秋妍在他进入的瞬间,便反手将窗户迅速而轻巧地关严、插好,拉紧窗帘,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没有半点拖沓。
做完这一切,她才在昏暗中转过身,看向刚刚站稳的叶晨。
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她能看出叶晨身上那件皮夹克似乎沾染了更多夜露的湿气,帽檐和肩头甚至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的呼吸比平时稍显粗重,但很快被刻意压制下去,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旧锐利如常,此刻正快速扫视着房间,确认着安全。
没有问候,没有寒暄。叶晨只是对她微微点了下头,眼神交汇的刹那,顾秋妍读懂了他眼中“一切顺利”的示意,以及更深处的“保持警惕”。她也轻轻颔首,表示明白。
叶晨随即开始动作,他先是将耳朵贴在卧室门上,仔细倾听楼下的动静。片刻后,他离开门边,走到房间中央,开始迅速而无声地脱下那件沾满寒气的皮夹克和帽子。
叶晨没有将它们随意放置,而是仔细地折叠起来,塞进了床底一个不起眼的旧皮箱里——那里有吸湿的石灰包,可以尽快去除衣物上的湿气和可能残留的气味。
然后,他走到洗脸架旁,就着盆里早已备好的、已经冰凉的清水,快速而用力地搓洗了脸和手,用毛巾擦干。冷水能刺激神经,也能洗去可能沾染的尘土和室外气息。
做完这些,叶晨才走到顾秋妍身边,两人在留声机旁相对而立。直到这时,顾秋妍才真正松了一口气,但身体依旧紧绷着,等待着他带回的消息。
叶晨靠近顾秋妍的耳畔,小声与她诉说着接头的详情,温热的呼吸刮过顾秋妍的耳畔,让她洁白的脸颊泛起了一丝绯红。
顾秋妍有很久没和丈夫以外的男人靠得这么近了,叶晨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原本是她最讨厌的味道,可是现在却觉得意外的好闻,这让她眼神有了一丝不经意的迷离。
窗外的哈尔滨,依旧沉睡在严寒与黑暗之中。而这栋小楼里的两个人,刚刚完成了一次危险的穿越,重新汇合在这暂时的避风港里。
接下来的,将是情报的交换,计划的调整,以及为应对明天,乃至更久之后的风暴,所做的又一轮精密准备。无声的战争,从未停歇……
次日清晨,哈城的天空依旧是铅灰色的,寒风刺骨。叶晨在家里用过了刘妈准备的简单早餐。
小米粥、咸菜和馒头,举止如常,甚至和顾秋妍闲聊了几句天气。顾秋妍也配合着,眼神里的担忧被完美的平静所掩盖。
饭后,叶晨穿上熨烫整齐的警察厅制服,外面套上厚实的呢子大衣,戴上手套和帽子,拎起公文包,像往常一样出门。
黑色的斯蒂庞克轿车已经停在门外,引擎在低温下启动时发出沉闷的轰鸣。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开往警察厅,而是方向盘一转,驶向了哈尔滨城内另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权力中心——鈤夲关东军宪兵队驻地。
宪兵队的建筑坚固而冰冷,高墙、铁丝网、瞭望塔,以及门口荷枪实弹、表情木然的日本卫兵,无不散发着肃杀与压迫的气息。
叶晨的车在门口被拦下,他出示了证件,并说明了与宪兵司令涩谷三郎有约。经过严格的检查和电话确认后,铁门才缓缓打开。
与外面冰冷森严的环境不同,涩谷三郎的办公室却布置得颇为雅致。红木书架上摆满了日文和中文书籍,墙上挂着字画,房间一角甚至有一个小巧的盆景。
供暖很足,温暖如春。涩谷三郎本人,也与其麾下那些骄横跋扈的宪兵军官迥然不同。
他大约五十岁年纪,身材瘦削,穿着一套剪裁合体的深灰色毛料西装,打着领带,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翻阅文件,听到通报叶晨到来,才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学者般的温和笑容。他的中文带着口音,但非常清晰,说话时声音不高,语速平缓,显得彬彬有礼。
“周队长,请坐。”
涩谷三郎做了个手势,示意叶晨在对面扶手椅上坐下。他放下手中的钢笔,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放松。
“高科长已经跟我打过招呼,说你今天会来汇报一些……工作上的想法。”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随意,似乎并未将这次“汇报”看得太重。毕竟,一个华夏警察队长,能提出什么让他这位宪兵司令感兴趣的东西呢?
涩谷三郎甚至带着点玩笑般的“体贴”,微笑着问道:
“周队长,是否需要我帮你叫一位翻译过来?这样我们的沟通可以更顺畅一些。”
这问话里,隐含着一丝居高临下的考量,或许也在试探叶晨的语言能力和“亲日”程度。
叶晨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而不失自信的微笑,他微微欠身,然后用流利且口音纯正的日语回答道:
“非常感谢司令官阁下的关心。不过,不必麻烦翻译了。我在鈤夲留学多年,对鈤语还算熟悉,可以直接向您汇报。”
叶晨这一口流利的鈤语,显然让涩谷三郎略感意外,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审慎的亮光。他点了点头,笑容更深了些,但那种“学者”般的儒雅下,属于军人和统治者的锐利开始隐隐浮现:
“哦?周队长还在鈤夲留过学?这很好。那么,请说吧,高科长说你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想法。”
叶晨端正了坐姿,表情变得严肃而专注。他没有立刻抛出核心计划,而是先从当前警察厅特务科面临的困境说起。
全力搜捕地下党运送药品人员,虽有缴获,但主要目标人物孙悦剑及可能存在的电台依然下落不明,线索指向马迭尔旅馆却又扑朔迷离,常规搜捕和大规模布控效果有限,且容易引起社会反弹和国际观察员的注意。
他的叙述条理清晰,分析客观,既说明了工作的难度,也隐含了对现有手段局限性的无奈。这为他接下来提出的“新思路”做了铺垫。
然后,他才缓缓切入正题,将那个对高彬说过的、关于利用缴获药品设下“绝户计”的计划,用一种更加周密、更突出“为皇军和大东亚共荣事业服务”色彩的语言,重新铺陈开来。
他详细阐述了如何利用关大帅这个黑市掮客和土匪联系人的特殊身份作为“毒饵”的传输渠道和天然替罪羊;
如何通过“技术手段”(隐晦提及)增强药品的“特殊效果”;如何巧妙散布消息,诱使急于获取药品的抵抗组织主动跳入陷阱;以及最终如何达成“一石多鸟”。
既打击抗联医疗系统,清除内奸隐患,削弱地方黑恶势力,又能将一切可能的“不良影响”和责任推给内部的腐败分子和土匪,维护“鈤满亲善”的表面和谐与“法治”形象。
随着叶晨低沉而清晰的日语在温暖的办公室内流淌,涩谷三郎脸上那学者般的儒雅笑容渐渐收敛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不再交叠,而是十指相对,抵在下颌,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变得异常专注、锐利,甚至……闪过了一丝震惊。
叶晨的计划的大胆、狠辣与精巧,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它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抓捕或破坏行动,而是一个融合了情报战、心理战、生化战(潜在)和复杂政治算计的综合方案。
最关键的是,这个计划的核心逻辑——利用华夏人内部的矛盾、贪婪和生存需求,让他们自相残杀,同时为大鈤夲帝国的战略目标服务,并将所有污名和风险转嫁出去。
简直完美契合了他内心深处对殖民统治策略的理解,也挠到了他作为军事指挥官和统治执行者最痒处:高效、彻底、且“干净”。
这不仅仅是对抵抗力量的打击,更是一种深刻的、从内部进行瓦解和控制的“典范”操作。如果成功,其正治和宣传价值,甚至可能超过单纯的军事战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