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自漳水北岸卷来,挟着初冬将至的寒意,掠过连绵十数里的营垒。
赤底黑字的“汉”字大旗在辕门处猎猎作响,旗下两杆副旗分书“左车骑将军皇甫”、“右中郎将朱”,而在营盘西隅,一面猩红为底、金线绣出下山猛虎的旌旗格外醒目——“虎贲校尉张”。
晨雾未散尽,营中已闻金柝五更。
虎贲营驻地校场,两千甲士列阵如棋盘。玄铁札甲映着灰白天光,长戟如林斜指苍穹,弩手背弩持刃立于后阵,骑兵控马衔枚立于两翼。无喧哗,无躁动,唯闻秋风拂过甲叶的沙沙声,与战马偶尔的响鼻——那是历经广宗血火、西山剿匪后沉淀进骨子里的肃杀。
土台高七尺,以黄土夯实而成,台上设青石案,案上铺开素帛军令。
张鼎登台。
玄甲披身,肩吞兽头在晨光中泛着幽冷光泽,盔缨猩红如血。他右手按三尺铁锏,左手持虎符令旗,目光自左至右扫过台下五部阵列,声若沉钟:
“虎贲营听令——”
“威!”两千喉咙迸出低吼,如闷雷滚过校场上空。
“奉魏郡太守、领冀州兵曹从事孙府君令,虎贲校尉张鼎,率本部两千锐士,北上协剿黑山余孽!”张鼎展开案上素帛,帛尾两方朱印赫然——上为“魏郡太守玺”篆文阳刻,下为“虎贲校尉印”阴文朱砂,“按《汉军制》,郡兵出征,需郡守、领兵将共署!此令既出,如有违逆,军法从事!”
台下肃然。
张鼎目视前阵,声调转沉:“许褚!”
“末将在!”阵列最前,铁塔般的巨汉踏前一步。许褚今日未着全甲,赤膊袒胸,古铜色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腰胯巨大的环首刀,刀刃在晨光下泛着森寒。他声如洪钟,震得近处士卒耳膜嗡鸣。
“命你为前部军侯,率锐士三百为全军锋矢!遇山开山,遇水搭桥,凡有阻滞,以斧劈之!”
“诺!”许褚环首刀顿地,夯土为之龟裂。
“典韦!”
“在!”典韦自中军出列。与许褚的狂野不同,他全身覆两层环锁铠,背负两截镔铁短戟,面如重枣,虬髯戟张,沉默时如山岳峙立。此人自投军以来,话不过三句,然每逢血战必冲锋在前,军中皆暗称“哑虎”。
“命你为后部军侯,率甲士五百押运辎重、护卫侧后!贼若袭扰,以戟破之!”
典韦抱拳,甲叶铮然,无半字多言。
“太史慈!”
白袍小将自右翼策马而出。鱼鳞银甲外罩素白战袍,鞍挂铁胎弓,壶插雕翎箭,面如冠玉,目似寒星。他控马至台前,拱手时姿态挺拔如青松:“末将领命。”
“命你为右部军侯,率轻骑二百、蹶张弩手三百为全军耳目!侦测敌情,狙杀贼酋,弓弩所向,贼胆尽丧!”
“必不负校尉所托。”太史慈声音清越,目光却越过土台,望向校场东南方向——那里隐约可见另一片营寨的旌旗,赤底金字的“曹”字大旗在晨风中舒展。
张鼎循他目光望去,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深沉,继续点将:“许定、颜良!”
“在!”两名彪形大汉齐步出列。许定面方口阔,持斩马刀;颜良浓眉豹眼,握点钢矛。二人皆魏郡本土豪强子弟,自虎贲营草创便追随左右。
“命你二人为左部、中部军侯,各率四百步卒结方阵护持两翼!阵不可乱,旗不可倒!”
“诺!”
点将毕,张鼎按锏前行三步,立于土台边缘。晨光渐炽,将他玄甲上的征尘镀上一层金边。他目光逐一掠过台下五将,声音陡然转低,却字字清晰入耳:
“诸君此去,功在社稷,亦在自身前程。皇甫将军乃当世名将,朱儁将军勇烈无双,能随其征战,是机缘,亦是历练。”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向东南曹营方向,那里隐约传来操练呼喝,隐约可见一矮壮身影立于望楼之上,正持远镜望向此方,“然……”
这一个“然”字,拖得意味深长。
许褚抬首,典韦侧目,太史慈眉头微蹙,许定颜良屏息静听。
“莫忘根本。”张鼎吐出四字,每个字都似铁锤砸在夯土台上,“我等出身魏郡,受孙府君知遇之恩,虎贲营旗上绣的是魏郡猛虎,不是洛阳朱雀,也不是谯郡玄鸟。”他目光落在许褚面上,语重心长,“仲康,你曾言待贼平后要归谯县重建家园,此乃人伦孝道,无人可阻。但莫忘了,是谁在你许家庄遭山匪屠戮时星夜驰援?是谁在你族中子弟衣食无着时开仓赈济?又是谁,许你以军功换田宅,让谯县许氏能有堂堂正正重立祠堂之日?”
许褚古铜色的面庞微微抽动,环首刀柄被他握得咯吱作响。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个雨夜,孙原亲率三百郡兵突袭盘踞谯县东山的三百匪寇,那一战孙原左肩中箭,仍阵斩匪首;想起战后孙原未居功,反将缴获钱粮大半分与受害乡里,许家庄得粟百斛、钱五十万;更想起三日前接到军令时,孙原在太守府偏厅对他说的那句话:“仲康,此去立功,我为你请封‘都亭侯’,届时衣锦还乡,谯县县令当出城十里相迎——你许氏祠堂的匾额,该换一块鎏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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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许褚喉结滚动,瓮声道,“某家记着。”
张鼎颔首,又看向太史慈:“子义,你自东莱跨海来投,是因孙府君那封‘海内板荡,英雄当起于草莽;郡国凋敝,豪杰何须问出身’的征辟书。府君许你白马银鞍,许你独领一军,更许你‘他日功成,当奏请天子,为令堂请封诰命’。这些承诺,未曾有一字落空。”
太史慈默然。他想起离家那日,母亲立于海边,白发被海风吹乱,却将祖传雕弓塞入他手中:“慈儿,孙府君以国士待你,你当以国士报之。莫学那些朝秦暮楚之徒,辱没我太史氏门风。”他握弓的手指紧了紧,望向曹营方向的目光愈发冰冷。
“颜良、许定,你二人族中田亩,是府君力排众议,从兼并豪强手中赎回;典韦,你母痼疾所需辽东老参,是府君以私谊托幽州牧刘虞购得。”张鼎声音渐高,如金铁交鸣,“这些恩义,不是市恩贾义,是孙府君真心要以魏郡为根基,聚天下英才,平乱世,安黎庶!我等今日能立于此处,甲胄鲜明,粮秣充足,皆拜府君所赐——这根本,可能忘?”
“不敢忘!”五将齐声低吼。
“好!”张鼎猛挥令旗,“辰时已至,开拔!”
“虎贲——”
“威!威!威!”
三声怒吼,惊起营外林鸟蔽空。
阵列转动如巨兽苏醒,前部开道,左右翼护持,中军押后,后部辎重紧随。马蹄踏起黄尘,甲叶铮鸣如雨,两千虎贲如一道铁流,滚滚向北。
张鼎立于土台,目送军队远去。秋风吹动他猩红战袍,袍角猎猎如旗。良久,他转身下台,亲兵牵来黄骠马。
“校尉,”身旁司马低声道,“曹营那边……方才确有窥探。”
“知道了。”张鼎翻身上马,勒缰时望向东南。那望楼上的矮壮身影已不见,唯“曹”字大旗在晨光中舒展,旗下一队骑兵正驰出营门,看方向,亦是往北。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峻弧度。
“传令后队,行军时速再加两里。”张鼎抖缰,黄骠马长嘶人立,“我们要比曹都尉……早到半个时辰。”
同日申时,赵国北境联军大营。
漳水在此处拐了一道急弯,浊浪拍岸声如闷雷。
联军大营依河而建,连绵十里。中军大帐设于高处,帐前立三丈旗杆,皇甫嵩的“左车骑将军”纛旗迎风怒展。帐西为朱儁丹阳兵营地,赤旗如林;帐东乃袁术长水营,银甲耀目;帐北一片营垒最为喧腾——董卓羌骑驻地,终日闻马嘶羌语,酒气肉香弥漫。
而大营南隅,一片新立营寨静默如山。栅栏以整木深埋,壕沟挖得笔直,哨塔上弩手目光如鹰。营中“虎贲”大旗旁,另树一面赤底黑字小旗——“魏郡张”。
此刻,中军大帐内,牛油巨烛已燃起。
皇甫嵩端坐主位,绛紫深衣外罩半旧玄貂,三缕霜髯垂胸。这位平定颍川、长社、广宗的首功之将,年不过四旬,眉宇间却已刻满风霜。他静坐时如山岳巍然,唯有指尖在案几上无意识轻叩的节奏,泄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凝滞——帐中诸将,名义上皆受他节度,实则各怀心思。
左下首,朱儁正与曹操低语。朱儁面如重枣,虬髯戟张,虽只着两当皮甲,腰间环首刀却随其手势微鸣,似剑在鞘中跃跃欲啸。曹操则是一袭藏青菱纹锦袍,进贤冠缨系得齐整,细目长髯间笑意温润如春水,然眸光流转时却如寒星掠帐,每一次扫视都在掂量、算计、权衡。
对席袁术斜倚凭几,阳翟侯的爵钮印绶悬于腰侧,金线在烛火下流转着疏离光泽。他指尖百无聊赖拨弄锦绣袍袖上缠枝纹,偶尔瞥向沙盘的眼神带着三分慵懒七分矜贵,仿佛眼前不是军国杀伐,而是洛阳西园一场曲水流觞。
最引人侧目的是董卓。
凉州巨汉如肉山堆于特制檀木席垫,赤面环眼,狐裘下露出蜀锦裁制的赭红深衣,十指所戴金玉韘环在烛火下泛着油腻光泽。他持银刀割食亲兵刚奉上的烤羊腿,咀嚼声粗重如磨石相碾,油脂顺着虬髯滴落襟前亦浑不在意。偶尔抬眼瞥向沙盘上代表贼军的赤旗,目光深处藏着边地苍狼般的桀骜——那是久镇西陲、视朝廷节度如无物的底气。
张鼎坐于近帐门的客将席,玄铁札甲未卸,征尘凝于眉棱甲缝。身后侍立的太史慈白袍外罩鱼鳞软甲,手按环首刀柄,眸光如鹰隼逡巡帐内:掠过曹操时稍顿,似在辨认这宦官之后眼底的深浅;扫过袁术时微冷,对那身锦绣华服下的空洞投以武人本能的轻蔑;至董卓处则化为一片凛冬深潭——此人身上那股混着血与草莽的霸道,让他想起辽东雪原上最危险的罴。
“……黑山贼张牛角虽裹挟数万之众入太行,然仓促西窜,粮械两缺,部伍混杂,短期难成大患。”皇甫嵩声如沉钟,竹节般的手指重重点向沙盘上红旗密布处,“当下心腹之疾,乃赵国、巨鹿、常山三郡交界流寇。贼首刘石、青牛角聚黄巾余孽四千余,盘踞滋水上游老鸦岭。其地山高林密,沟壑纵横,前日赵国都尉进剿中伏,折损百余郡兵。”
朱儁冷哼,环首刀鞘顿地铿然:“郡兵素乏操练,更兼不谙山地战法,受挫理之当然!某请率本部丹阳兵为先锋,五日必破贼巢!”言语间双目炯炯直视皇甫嵩,那是纯粹武将请战的炽热。
曹操拱手微笑,姿态恭谨如对师长:“朱将军勇略,操钦佩之至。然《孙子》云‘险形者,我先居之,必居高阳以待敌’。老鸦岭地势险绝,贼据高处,强攻恐伤将士。操愚见,或可效法耿弇平张步故智,分兵佯攻,遣死士绕后焚其粮秣……”语速平缓,条理分明,既全了朱儁颜面,又暗显胸中韬略。
袁术轻嗤一声,玉柄麈尾漫拂袖上微尘:“孟德多虑矣。区区草寇,何须劳师动众?惜乎山林崎岖,不利我长水营铁骑驰突。”言下矜傲与遗憾交织,似在惋惜宝刀不得斩朽木,又似在暗示——此等小事,莫要烦我。
“啰嗦甚!”
一声闷雷炸响帐中。董卓掷下银刀,油手在狐裘襟摆抹了抹,环眼扫过曹操、袁术,最后落在皇甫嵩面上,嘴角咧开森然笑意:“并凉男儿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将军给俺三千羌骑,十日必取二贼首级悬于辕门!若不成,俺自去洛阳请罪!”帐中烛火随其声浪摇曳,数名文吏下意识缩颈——这话里话外,哪是请命,分明是恃兵威压主帅!
皇甫嵩面色如古井无波,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他目光转向末席,语气却温和下来:“张校尉久在魏郡,数度清剿西山匪患,熟知地理民情。对此战有何见解?”
张鼎肃然起身,抱拳时甲叶铮然,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行伍锤炼出的精准:“回禀将军。曹都尉所言暗合兵法正道。末将补充三点:其一,老鸦岭北麓有采药人小径可通贼巢后崖,虽险峻却可奇袭;其二,贼中新附流民过半,其心未固;其三,秋粮将收,贼必下山劫掠,可设伏击之。”略顿,声音沉了三分,“虎贲营中有擅走山地、精于攀越者,愿为大军前驱,听凭调遣。”
言辞谦稳,分寸如用墨斗量过般精准——既献良策,又表忠心,更将“听凭调遣”四字说得清晰分明。帐中诸将皆是人精,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这孙原麾下的虎贲,是真心来打仗的。
皇甫嵩抚髯颔首,目中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笑意,正欲决断——
帐外骤起疾步铿锵!牛皮帐帘被狂风卷起,寒意裹着一声嘶吼破入:
“报——!八百里加急!”传令兵扑跪于地,背插三支赤羽随喘息剧颤,“老鸦岭贼众两千,辰时突袭山外李家坞堡,焚掠乡闾,现正猛攻坞堡!堡中烽火连举三道,赵国郡兵救援被截于滋水渡口!”
帐中空气骤凝。
朱儁拍案而起:“贼子猖狂至此!将军,某请即刻发兵!”
曹操眉峰微蹙,指尖在沙盘边缘轻叩:“前方坞堡距大营四十里,贼倾巢而出……恐是调虎离山。其巢穴或藏伏兵,或另有所图。”
董卓已挺起巨躯,阴影笼罩半座帐篷,声若洪钟:“见贼不杀,枉食汉禄!吾轻骑八百,一个时辰必至战场!”说罢竟不等皇甫嵩下令,转身便要出帐点兵。
“仲颖且慢。”
皇甫嵩声音不高,却似铁桩钉地。董卓巨躯一顿,缓缓回头,赤面上横肉微颤。四目相对,帐中烛火噼啪炸响一记。
三息死寂。
皇甫嵩双目如电扫过沙盘上敌我态势,蓦然断喝:
“听令!”
曹操、袁术凛然抱拳。董卓眯了眯眼,终是抱拳,拳骨捏得咯咯作响。
“朱儁、曹操、袁术、董卓,尔等各率本部,多树旌旗,大张鼓角,辰时三刻开拔直扑李家坞堡!解围后不必深追,于庄外旷野列阵,虚张声势牵制贼众主力!”
“诺!”四人应声,神色各异:朱儁跃跃欲试,曹操若有所思,袁术眉头微蹙似嫌麻烦,董卓鼻中重重一哼。
“张鼎!”皇甫嵩目光如冷电射向末席,“虎贲营皆轻装锐士,行动迅捷。予你两道令:其一,趁贼主力被牵于李家坞堡,率本部抄山间秘径,直插老鸦岭贼巢之后!若巢穴空虚,则一举捣毁;若有备,亦须袭扰牵制,待大军合围!”
帐中落针可闻。
此乃险之又险的奇兵之策,将关乎全局的侧后突袭,托于客军新锐——是赏识,更是试探。诸将目光齐刷刷投向张鼎,曹操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董卓咧了咧嘴,袁术则轻摇麈尾,似笑非笑。
张鼎霍然起身,玄甲锵鸣如金石相击,声震帐柱:
“末将领命!”
无半句多言,无半分迟疑。那一刹,帐中诸将皆在心中重估了这支魏郡来的“客军”分量。
第两百零四章鬼愁蹊上
九月初五寅时老鸦岭北麓
山间晨雾浓如牛乳,十步外不辨人影。
虎贲营如一条灰色巨蟒,蜿蜒于名为“鬼愁蹊”的采药小径。路径最窄处仅容半足,右侧是湿滑岩壁,苔藓暗生;左侧是云雾弥漫的深渊,风过时传来隐隐水声,似恶鬼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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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褚率前部锐士三百为矛锋。这巨汉此刻赤膊已覆满露水,古铜色肌肉在晨雾中泛着油亮光泽。他肩扛环首刀,每踏一步,脚下岩石便龟裂三分。遇有巨木拦路,斧落木断,切口平滑如削;遇藤蔓缠结,双手扯之,碗口粗的老藤应声而断。身后士卒望着这尊开路煞神,心中惧意渐消,脚步愈发坚定。
“停!”前方斥候低声传讯。
许褚环首刀顿地,抬手握拳。全军止步,唯闻山风过隙之声。
三名猎户向导跪伏于道旁岩穴,老猎户面如土色,指向雾中隐约轮廓:“军爷……前面就是‘猿猱愁’,百丈绝壁,只有……只有前人凿的十七个石窝,窝深不过三寸,容半只脚……”
许褚眯眼望去。浓雾稍散处,一道岩壁如刀劈斧削,直上直下,壁上确有断续凿痕,似天梯悬空。崖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典韦。”许褚回头低喝。
典韦自中军越众而出,沉默解下背负的两截镔铁短戟,又以牛皮索将戟柄相接,成一丈二尺长杆。他褪去外层环锁铠,只着贴身牛皮甲,将长戟背缚于身后,竟开始徒手攀岩!
五指如铁钩抠入石缝,足尖探寻着湿滑石窝。这沉默巨汉攀爬时竟灵动如猿,每一次发力,臂上肌肉便虬结如钢缆绞紧。碎石簌落,坠入深渊无声。下方两千士卒仰首屏息,但见那身影渐渐没入雾中。
约半刻,崖顶传来一声沉闷敲击——典韦以戟杆击岩为号。
“上索!”许褚低吼。
虎贲营士卒解下背负长索,铁飞钩抛挂崖顶巨松。二百精锐率先攀索而上,余者依次跟进。太史慈率弩手占据左右高岩警戒,铁胎弓时刻满弦,目如鹰隼扫视雾中林隙。
张鼎立于崖下,仰首望了望云雾遮蔽的崖顶,又回头看向来路。山道蜿蜒没入雾中,四十里外,此刻应已是鼓角震天——皇甫嵩主力该与贼军接战了。
“校尉,”身旁司马低声道,“方才后队哨探回报,西南五里外似有马蹄声,约百余骑,看旗号……是曹字。”
张鼎目光一凝。
曹操的骑队,不该在李家坞堡方向么?怎会出现在老鸦岭西南?
“不必理会。”他沉声道,“按原计行事。传令各部,加快速度,巳时前必须抵近贼巢后崖!”
“诺!”
同日巳时三刻老鸦岭贼巢后崖
雾散云开,秋阳泼洒而下。
虎贲营如鬼魅现身于绝壁之上。透过稀疏枯木,下方山坳贼巢尽收眼底:木栅粗劣,以生树枝干胡乱捆扎;兽皮帐篷散乱如癣,炊烟稀落,守兵不过二百,多倚栅打盹。寨中那顶黑牛皮大帐前,竖着一面污秽不堪的黄旗,上书“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只是那“黄”字已被风雨剥蚀大半。
张鼎伏于岩后,目测距离,心念电转。
太安静了。
贼首刘石、青牛角率主力两千下山劫掠,留守兵力薄弱是意料中事。但这般松懈无备,连崖顶这般要害处竟无半个哨岗……不对劲。
“校尉,”许褚凑近低声道,“某家带人下去,半炷香便能踹了这破寨!”
张鼎未答,看向太史慈:“子义,鹰嘴岩上可见异常?”
太史慈自左侧高岩滑下,白袍沾满枯叶泥渍,神色却依旧冷峻:“方圆三里内,未见伏兵。但……”他顿了顿,“寨中粮囤看似堆积如山,以草席苦盖,然细观其轮廓,不似粮包,倒像……捆扎的草料。”
“空寨?”颜良在旁倒吸一口凉气。
“怕是请君入瓮。”张鼎冷笑,“贼寇倒学了点兵法。”他闭目思索三息,蓦然睁眼,“典韦!”
“在。”典韦无声近前。
“你率本部甲士二百,从此处垂索而下,直扑黑牛皮大帐。记住,入帐后不必厮杀,只管翻找——我要看看,贼首究竟留了什么‘礼’给我们。”
“诺。”
“许褚、颜良,你二人各率三百人,分攻东西栅门。但记住,破门后不必深入,在寨门前结阵固守,弓弩上弦,但凡有异动,以箭雨覆盖。”
“太史慈,带你的人抢占左翼那片乱石岗。若寨中果有埋伏,那里必是弩箭埋伏之处——先发制人!”
“许定率余部随我在此压阵。传令全军:此战不求歼敌,但求探明虚实。半个时辰后,无论战果如何,鸣金收兵,原路撤回!”
军令如冰刃剖开山间寒意。诸将领命散入林间。
典韦率二百死士率先垂索坠崖。铁索摩擦岩壁的沙沙声被山风掩盖,那沉默巨汉如壁虎贴岩滑下,落地时竟无声息。二百甲士随后而降,玄甲映着秋阳,在枯草间拖出长长阴影。
黑牛皮大帐距崖底不过百步。
典韦做了个手势,二十名锐士持楯在前,破帐而入!
帐中空无一人。
唯正中设一木案,案上置一陶坛,坛口以黄纸封缄,纸上以血书八字:
“虎贲入瓮,有来无回。”
典韦瞳孔骤缩,猛挥短戟砸碎陶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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坛中无它,唯满满一坛火硝硫磺,刺鼻气味扑面!
“撤!”典韦暴喝。
几乎同时,寨外东西两侧传来震天喊杀!许褚、颜良两部刚破栅门,便见寨中数十顶帐篷同时掀开,每帐中竟涌出十余名贼兵,个个披甲持刃,哪还有半分松懈之态?更可怕的是,这些贼兵并不冲锋,反而迅速结阵后退,让出中央空地。
而那片空地上,赫然露出数十口覆土伪装的陷坑,坑中……插满削尖竹刺!
“中计!”颜良长矛横挥,格开两支冷箭,“结圆阵!刀盾手在外!”
许褚环首刀抡圆,劈飞三名逼近贼兵,虬髯怒张:“直娘贼!跟爷爷玩这套?”他竟不退反进,率亲兵三十人向前冲杀,环首刀所过,残肢断臂抛飞,硬生生在贼阵中撕开一道缺口!
但贼兵太多了。
从那些帐篷中涌出的,何止二百?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怕不有五六百之众!且这些贼兵进退有据,弓弩齐发,分明是精锐老卒。
崖上,张鼎面色沉冷。
果然如此。刘石、青牛角敢倾巢而出攻李家坞堡,必在巢穴设下重伏。这老鸦岭贼巢,本身就是个诱饵——贼军真正目的,恐怕不是劫掠坞堡,而是诱联军分兵,再以巢穴为陷阱,先歼其中一路!
“校尉!”许定急声道,“典韦军侯已陷入重围,许褚、颜良两部也被缠住,若贼军再有后手……”
话音未落,西南山林中忽起号角!
一面赤旗自林隙间升起,旗下一员将领纵马而出,玄甲红袍,正是曹操!其身后百余精骑如利刃出鞘,直插贼军侧翼!
“曹孟德?!”张鼎握锏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怎会在此?又怎知贼巢有伏?
但此刻无暇细究。曹操骑兵虽少,却冲得贼阵大乱。典韦趁势率死士反向冲杀,两截短戟舞成风车,所过处血浪泼溅。许褚见援兵至,狂性大发,环首刀连劈三人,竟一路杀到黑牛皮大帐前,一斧将大帐连柱斩塌!
“虎贲营!随某杀出去!”张鼎终于挥槊下令。
总攻号角震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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