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鸦岭一战,惨胜。
贼巢虽焚,斩首四百余,俘获二百,但虎贲营折损近百锐士,许褚、典韦皆负轻伤。最关键的是,贼首刘石、青牛角的主力并未回援,而是在李家坞堡虚晃一枪后,西遁入太行山深处——皇甫嵩主力扑了个空。
然无论如何,焚毁贼巢、解坞堡之围,总算是场胜仗。皇甫嵩下令犒赏三军,并于中军大帐前设宴,款待有功将校。
秋夜寒凉,帐前空地上燃起十数堆巨型篝火。松木噼啪炸响,火星蹿升如金蛇乱舞,照亮方圆百步。火上架着整只烤羊、烤猪,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焦香混着酒气弥漫四野。普通军士围火而坐,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呼喝笑骂声震天。将校们的席位则设在大帐檐下,以屏风稍隔喧闹,每人独设青漆案几,酒食也更精致些——虽仍是军中之物,却有炙鹿肉、蒸鲂鱼、渍梅羹等,酒也是邯郸酿的“赵酒”,清冽甘醇。
皇甫嵩坐于主位,朱儁、曹操、袁术、董卓、张鼎等依次列坐。许褚、典韦、太史慈、许定、颜良等虎贲营军侯,因焚巢之功,也被邀至靠近主帐的席位。
酒过三巡,皇甫嵩举爵起身,霜髯在火光中微微颤动:“此番剿贼,赖诸君用命。虽未竟全功,然贼巢已焚,贼胆已丧,黑山余孽再难成气候!诸君之功,嵩必具表上奏,请朝廷论功行赏!”他目视张鼎,语气诚挚,“尤其虎贲营,涉险奇袭,直捣黄龙,当真虎贲之威,名不虚传!张校尉治军之能,用兵之险,当为诸军楷模!”
帐檐下众将目光齐集张鼎。
张鼎起身,抱拳躬身,玄甲在火光下泛着幽光:“将军谬赞。末将奉命行事,赖将军调度有方,朱将军正面牵制,曹都尉侧翼援应,方侥幸成事。虎贲营将士用命,皆因感念朝廷恩德、孙府君知遇,不敢居功。”言辞谦逊,却将“孙府君知遇”五字说得清晰。
皇甫嵩抚髯颔首,眼中赞赏更甚。朱儁哈哈大笑:“张校尉过谦了!你那虎贲营攀崖破寨的本事,俺老朱看着都眼热!来,敬你一杯!”说罢仰头饮尽。
气氛渐热。
曹操端坐席间,细目含笑,静静观察。他见许褚正捧着一只烤鹿腿大嚼,吃得满手油光,声如闷雷与身旁典韦说着什么;见太史慈独坐一隅,自斟自饮,白袍在火光中皎洁如月,眸光却冷如寒星;见张鼎虽与皇甫嵩、朱儁对答从容,但指尖在案几上无意识轻叩的节奏,泄露着某种警惕。
是时候了。
曹操端起酒爵,起身,脸上绽开真挚热切的笑容,走向虎贲营众将席前。他步履稳健,藏青锦袍下摆微扬,进贤冠缨在火光中投下摇曳阴影。帐中喧哗稍静,许多目光投来——曹孟德又要“礼贤下士”了。
“许军侯!”曹操在许褚席前驻足,拱手为礼,声朗如钟,“昨日老鸦岭下,操在西南山林中亲眼得见,军侯开山斧所向,贼众辟易,当真如古之恶来重生,霸王再世!如此神勇,操心向往之,敬军侯一杯!”言罢举爵,一饮而尽,姿态放得极低。
许褚正撕咬鹿肉,闻言抬眼,油光满面的脸上掠过一丝赧然。他放下鹿腿,用袖子胡乱抹了抹嘴,也端起自己那海碗般的酒盏——盏中酒满欲溢,咕咚一口饮尽,瓮声道:“曹都尉过奖了!打仗杀人,是某家本分。当初答应了郭嘉先生,要助孙府君平定贼乱,守护地方。待这冀州的贼寇清理得差不多了,某家便带着族中子弟回谯县去,用这身力气,给乡亲们重修屋舍,安安生生过日子!”他话语直白,再次点明了自己相助孙原的缘由和未来的打算,对曹操的赞誉并未表现出特别的热情。
但曹操眼中精光一闪,捕捉到了“谯县”二字。他脸上亲切感瞬间更加浓郁,竟上前一步,惊喜道:“哦?许军侯竟是谯县人民?操之故乡,亦在谯郡谯县!如此说来,你我不但是军中同袍,更是桑梓乡亲!真是他乡遇故知,缘分匪浅!”他语气激动,仿佛遇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谯县许家……可是县东许家庄?庄前有棵三百年老槐,树下有口甜水井?”
许褚愣住了。
他古铜色的面庞微微抽动,握盏的手指收紧。许家庄前那棵老槐,他幼时常在树下嬉戏;那口甜水井,母亲每日清晨都会去汲水……这些细微乡景,非谯县本地人绝难知晓。
“曹都尉……竟也知道?”许褚声音低了三分。
“岂止知道!”曹操长叹一声,目中竟泛起追忆之色,“昔年操在家时,常随父亲访友,曾路过许家庄。令尊……可是讳‘虔’字公信?昔年谯县大疫,许公信开仓施药,活人无数,县中父老至今感念。可惜天不假年……”他面露哀戚,拱手向虚空一拜,“许公高义,操心慕久矣!”
许褚虎躯剧震。
父亲许诚,字公信,卒于熹平三年谯县大疫——正是那次大疫中,父亲为救治乡民,亲尝百草,不幸染病身亡。此事在谯县传为美谈,但时隔多年,又是数百里外的冀州军营,这位曹都尉竟能一口道出父亲名讳事迹……
“家父……确讳诚。”许褚声音有些沙哑,他放下酒盏,抱拳还礼,“曹都尉竟还记得这些陈年旧事,某家……代家父谢过。”
“应当的,应当的。”曹操连连摆手,语气愈发恳切,“许军侯既有心回归故里,重建家园,此乃人伦孝道,拳拳赤子之心,操深为感佩。他日若回归谯县,但有需要操相助之处,无论是官府文书,还是物料人力,尽管开口!操虽不才,在故乡尚有几分薄面,必倾力相帮!”这话说得极其漂亮,既有同乡之情,又勾起对先人的追念,更表达了切实的帮助意愿,温情脉脉,直击人心。
许褚沉默片刻,终是抱拳:“那……某家先谢过曹都尉好意了。”语气虽仍粗豪,却比方才软化许多。
曹操心下暗喜,面上却愈显真诚。他目光一转,又看向旁边席位上面无表情、独自饮酒的太史慈。
“这位想必就是箭术通神、白马银鞍的太史子义将军了!”曹操笑容可掬,举爵示意,“昨日老鸦岭上,将军踞高岩而射,箭如流星,贼酋应弦而倒,为大军破敌立下首功。如此神射,遍观天下,恐亦罕有匹敌。更难得将军英姿勃发,气度非凡,真乃国士之器!操,敬将军!”
太史慈放下酒爵。
他未起身,只是微微侧首,看了曹操一眼。火光映亮他英俊面容,那上面无半分受宠若惊,反而惯常的冷淡更加明显,嘴角甚至微微下撇,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他未举爵回敬,只是淡淡道:“曹都尉谬赞。慈受孙府君与张校尉之命,履行职责而已。些许微末之技,当不得‘国士’之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曹操身后那面“曹”字大旗,语气转冷,“都尉还是多敬那些运筹帷幄、冲锋陷阵的将军们吧。慈一介武夫,不敢当此盛誉。”
话语客气,但那疏离与抵触之意,几乎扑面而来。尤其是那句“受孙府君与张校尉之命”,分明是在划清界限;而“不敢当此盛誉”,更是绵里藏针的拒绝。
帐檐下骤然一静。
朱儁举爵的手停在半空,董卓啃羊腿的动作顿住,袁术摇麈尾的手指微微收紧,嘴角勾起玩味笑意。众将皆看向曹操——这位以“善纳贤才”闻名的骑都尉,竟被当面如此冷拒?
曹操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但只一瞬。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那是火光摇曳造成的错觉。他非但不恼,反而整了整衣冠,后退半步,向太史慈长揖一礼——那是平辈相交的最高礼节。
“子义将军过谦了。”曹操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沉重,“操平生最爱结交天下英雄,见才心喜,难免话多。若有唐突之处,还望将军海涵。操绝无他意,只是由衷钦佩将军武艺人品。”他直起身,目光清澈坦荡,“这杯酒,操先干为敬,将军随意即可。”
说罢,仰头饮尽。酒液顺着他短髯流下,滴落锦袍前襟,他也浑不在意。放下酒爵,他深深看了太史慈一眼,那眼中竟有几分“求而不得”的遗憾与欣赏,而后转身,走向典韦、许定等人面前,同样热情赞誉,敬酒致意。
然而,太史慈那冰冷的目光,以及方才那番几乎等于当面驳斥的回应,却像一根刺,扎在了现场许多人的心里。
袁术远远看着,以袖掩口,低声对身旁亲随笑道:“曹阿瞒这礼贤下士的戏码,这回可碰到硬钉子了。这太史子义,倒是个有趣人物。”亲随谄笑附和:“主公说的是,这等人不识抬举,早晚有苦头吃。”
董卓则是大口撕咬羊腿,油手抹了抹虬髯,嘿然自语:“酸!真他娘的酸!读书人就是弯弯绕绕,想要人就直说,装什么大尾巴狼!”他嗓门本大,虽压低声音,仍让近处几人听见,曹操背影似乎微微一僵。
朱儁皱眉,似对这般暗流有些不耐,举杯高声道:“喝酒喝酒!打了胜仗,就该痛快喝!孟德,来来来,老夫敬你一杯,昨日你那骑兵侧击,时机选得妙啊!”
曹操立即转身,笑容满面:“朱将军过奖,操只是见机行事罢了。”他举杯与朱儁对饮,谈笑自若,仿佛方才一切从未发生。
但张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坐在席上,手中青铜酒爵渐凉。脸上虽维持着平静,心中已是波澜起伏。曹操这一番做派,看似只是寻常的赞赏与结交,但在张鼎看来,其意图太过明显,手法也太过熟练。当着自己这位虎贲营主官的面,如此毫无顾忌地对麾下勇将大加赞扬、攀扯乡谊、追忆先人、许以未来帮助——这哪里是简单的“爱才”?
这是市恩贾义。
这是在赤裸裸地动摇军心。
是在尝试着挖孙原的墙角!
尤其对许褚,提及谯县家乡、父亲旧事、许诺帮助重建,这是攻心之策,利用了武人最朴素的乡土情怀与孝道之心。而对太史慈,即便遭遇冷脸,也能如此隐忍,放低姿态,更显其城府之深、图谋之远。这绝非一时兴起,而是深思熟虑的笼络手段——今日在庆功宴上当众施为,更是要借众将之口,将“曹孟德礼贤下士、求才若渴”的名声传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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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个曹孟德……”张鼎握着酒爵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发白。他想起了邺城点兵那日,曹操在远处土丘上的眺望;想起了老鸦岭西南山林中那支“恰巧”出现的曹军骑队;如今,在这庆功宴上,当着联军众将的面,又来这一出。
这是阳谋。
让你明明知道他的意图,却很难公开指责——毕竟,称赞你的部下勇猛,何错之有?表达同乡之情、钦佩之意,又岂能算罪过?
但正是这种“正确”的姿态,才更让张鼎感到寒意。曹操在不断地释放善意,撒下种子。今日许褚或许只是态度稍缓,他日若真遇到困难,是否会想起这位“热心”的同乡都尉?今日太史慈虽冷面以对,但曹操这份“礼贤下士”、“求才若渴”的名声传出去,是否又会吸引其他不明就里的人才投向曹操?
更重要的是……张鼎目光扫过席间诸将。皇甫嵩抚髯沉吟,似在思量什么;朱儁大喇喇喝酒,浑不在意;袁术嘴角噙着冷笑,一副看戏姿态;董卓撕咬羊肉,目露讥诮。这些人,都在看。看曹操如何施展手段,看虎贲营如何应对,看孙原这支突然崛起的势力,究竟有多少斤两。
不能任由这般施为。
张鼎放下酒爵,青铜底与漆案相触,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他缓缓起身,举起自己那爵酒,声音洪亮,足以让帐檐下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曹都尉爱才之心,礼贤之举,令人感佩。”他先定调子,脸上带着爽朗笑意,目光却如冷电扫过全场,“不过——”
这个“不过”,让席间微喧再静。
张鼎环视虎贲营众将,最后目光落在曹操脸上,继续道:“我虎贲营中,如仲康、子义、公覆(典韦)、文谦(许定)、公骥(颜良)这般的豪杰壮士,皆是因钦佩我魏郡孙太守为人,感念其以国士待我,方汇聚旗下,同心戮力,共平国难。”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三分:“他们所求,非止功名利禄,更是平定乱世、护卫乡梓之志!孙太守少年临郡,抚民以仁,治军以严,更胸怀‘重建河北、安定百姓’之宏愿。此志,与诸君血战沙场、马革裹尸之心,可谓同频共振,肝胆相照!”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先肯定了曹操的“爱才”,旋即点明虎贲营众将追随孙原的根本原因——是志向的契合与知遇之恩,不仅仅是武力。最后更是将孙原的格局拔高到“重建河北”的层面,与寻常争功夺利的将领划清界限。
许褚听得连连点头,大声道:“张校尉说得对!孙府君待咱们,没得说!给田给粮,给甲给马,还帮咱们安顿家小——这样的主公,某家这辈子就跟定了!”他这话粗豪直白,却最能打动武人心。
典韦沉默颔首。太史慈冰冷的脸色也稍缓,看向张鼎的目光中,多了一分认同。
张鼎趁热打铁,举爵向天:“故而,诸君不仅是悍勇敢战之将,更是明晓大义、知遇感恩之士!你们的功勋,孙太守不会忘,朝廷不会忘,魏郡百万生民,更不会忘!待天下靖平,论功行赏,太守必不负诸君今日浴血之情!此酒——”他将酒爵高举过顶,“敬孙府君!敬虎贲营!敬天下所有心怀忠义、共平国难的英雄!”
“敬孙府君!敬虎贲营!”
虎贲营众将齐声举爵,声震帐檐。便是普通军士席间,也有许多魏郡籍士卒轰然应和,一时间“孙府君”之名响彻营地上空。
曹操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与深沉。
他没想到张鼎反应如此迅捷,言辞如此犀利——不仅接住了他的招,更反将一军,当众彰显孙原的恩义与志向,凝聚军心。这一手,漂亮。
但曹操是何等人?他笑容更加灿烂,抚掌赞道:“张校尉所言极是!孙府君少年英杰,胸怀大志,能以国士待诸君,实乃诸君之福,亦是国家之幸!操方才不过见猎心喜,发自肺腑赞誉几句,绝无他意。”他转身,向张鼎及虎贲营众将郑重拱手,“孙府君有诸位辅佐,何愁河北不平,贼寇不灭?来,张校尉,操再敬你与虎贲营众位英雄一杯,愿我等同心协力,早日扫清妖氛,还天下太平!”
他反应极快,立刻顺着张鼎的话,将场面圆了回来,再次高举酒爵。
“共饮!”皇甫嵩适时举杯,定下基调。
帐檐下,众将举爵相和。篝火噼啪,映照着每一张或真诚、或虚伪、或豪迈、或深沉的面孔。酒液在火光中漾着琥珀色的光,饮下时,有人觉得酣畅,有人觉得苦涩,有人觉得……杀机暗藏。
宴至深夜方散。
张鼎回到虎贲营驻地时,已是子时。营中灯火大多已熄,唯哨塔上风灯摇曳。他未卸甲,独坐于自己帐中,案上铺开素帛,提笔欲书军报给孙原,却久久未能落墨。
帐帘轻动,太史慈无声步入。
“校尉。”他拱手。
“子义,坐。”张鼎搁笔,揉了揉眉心,“今日宴上,委屈你了。”
“慈分内之事。”太史慈神色平静,“曹孟德此人……确如府君与奉孝先生所料,野心勃勃,善于笼络。他对仲康提及谯县旧事,绝非偶然。”
“他在谯郡必有眼线,且对许家庄旧事打探得一清二楚。”张鼎冷笑,“这份心思,用在剿贼上多好。”他顿了顿,看向太史慈,“你今日拒他于千里之外,他必怀恨在心。日后小心些。”
“慈省得。”太史慈点头,却又道,“不过校尉,慈有一言。”
“讲。”
“曹孟德今日虽未得逞,但其‘礼贤下士’之名,经此宴后,必更广传。军中多有怀才不遇、或不得重用的豪杰,闻此风声,难免心动。”太史慈目光如冷玉,“今日他能当众拉拢虎贲营,明日便能拉拢其他营将。长此以往……”
“我明白。”张鼎打断他,目中寒光闪烁,“所以这一仗,我们必须打得漂亮。要用实实在在的功勋,让所有人看到——追随孙府君,才是正道。更要让朝廷看到,河北离了孙原,不行。”
他起身,踱至帐门处,掀帘望向夜空。残月如钩,星河低垂,秋风吹过营垒,带来远处漳水的呜咽声。
“子义,你可知孙府君为何非要派我们北上?”张鼎忽然问。
太史慈默然片刻,缓缓道:“明为协剿,实为立威。要在皇甫嵩、朱儁这等名将面前,在曹操、袁术、董卓这等豪强眼前,打出虎贲营的威名。要让天下人知道,魏郡孙原麾下,有一支能打硬仗、敢打恶仗的铁军。”
“还有呢?”
“……”太史慈迟疑。
张鼎回头,火光映亮他半边脸庞,那上面有铁血将领的刚毅,也有洞察世情的深沉:“更要让洛阳那位天子,让满朝公卿看到——河北乱局,非孙原不可平定。如此,府君才能以弱冠之年,坐稳魏郡太守之位,进而……谋取冀州。”
太史慈瞳孔微缩。
“这些话,本不该说。”张鼎走回案前,手指按在素帛上,“但今日曹孟德这一出戏,让我明白——乱世已至,群雄逐鹿的序幕,已经拉开了。今日是酒宴上的暗流,他日,或许就是战场外的风雷。”
他提笔,墨迹在帛上晕开,字字如铁画银钩:
“臣鼎谨奏:北征旬月,初战告捷。然贼心未泯,暗伏杀机;四方英豪,各怀异志。虎贲营两千健儿,必不负府君重托,当血战沙场,立不世之功,以震河北,以安朝廷。唯望府君保重,邺城根基,万不可失。鼎再拜。”
写罢,他以火漆封缄,唤来亲兵:“八百里加急,直送邺城太守府——面呈孙府君亲启。”
“诺!”
亲兵持书出帐,马蹄声碎,没入沉沉夜色。
张鼎独立帐中,良久,低声道:
“府君,这河北的棋局,落子之人,越来越多了。而您布下的这枚‘明棋’,已然开始,闪耀出令旁人侧目、乃至忌惮的光芒了。”
帐外秋风更烈,吹得“虎贲”大旗猎猎狂舞,如猛虎咆哮,声震北邙。
而远在洛阳南宫的嘉德殿内,天子刘宏,正于昏黄灯下翻阅来自冀州的军报。当他看到“虎贲校尉张鼎率奇兵焚贼巢”一行时,苍白的手指微微停顿。
“孙原……孙正平……”少年天子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张让,你说这冀州的乱局,还要多久能平?”
侍立一旁的十常侍之首张让,佝偻着身子,尖细的嗓音在空旷大殿中回荡:“陛下洪福,自有天兵剿贼。不过老奴听说,这孙原倒是知趣,每月往洛阳‘进贡’的‘军资’,从未短缺……”
刘宏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有些模糊。
他合上军报,望向殿外沉沉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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