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 飞羽传书(1 / 1)

流华录 清韵公子 3662 字 1天前

大厅之内,仅点着三盏青铜雁鱼灯。灯油是冀州特贡的乌桕脂,焰心青白无烟,光照满室如昼。四壁悬挂的牛皮舆图几乎覆满墙面:正北巨幅《冀州山川郡县总图》墨线虬劲,勾勒出太行巍峨、漳水蜿蜒;东侧《幽并边塞关隘详注》朱笔细批卢龙塞、居庸关的守军轮值;西面《司隶洛阳城防草图》甚至精细标注南宫复道十二处暗门、北宫夹墙的砖石厚度。

室中央一座长三丈、宽两丈的沙盘,以陶土塑出河北地形。漳水用靛青染就,太行山脉敷以赭石,各郡治所以檀木小牌镌刻,贼寇盘踞处插赤色三角旗,官军驻防处插玄色方旗——此刻沙盘上,代表虎贲营的玄虎旗已深深插进常山郡真定县以北三十里处。

郭嘉盘膝坐在沙盘南端的柏木长案前。

他披一袭半旧的月白鹤氅,内衬靛青深衣,衣带以玄色丝绦松松系着,隐约可见内里素绢中单上以银线绣着的云纹。长发未冠,仅用一根乌木簪随意挽了,几缕散发垂落肩头,发梢微卷。双足赤裸踏在冰凉的地砖上,脚踝骨节分明,足弓弧线优美如弓背,足底隐见老茧——那是常年习武踏桩留下的痕迹。

案头堆叠的简牍帛书几乎将他淹没,左手边散落着十数个空酒壶——多是邯郸“赵酒”的陶壶,也有两个来自蜀地的漆绘耳杯。然而若细看,便会发现这些酒壶虽空,壶口却无半点酒渍残留;郭嘉面色苍白却非病态,而是久处室中不见日光的莹白,呼吸间气息绵长深沉,胸腹起伏若有章法。

他正执一管紫毫小笔,在一卷素帛军报上疾书。

笔锋如刀,字字透骨:

“……九月十一,虎贲校尉张鼎部行至常山真定界,遇黄巾余孽刘石残部三百余人劫掠乡邑。鼎即令前部军侯许褚率锐士冲锋,褚持巨斧陷阵,斩贼酋三人,毙敌四十余,贼众为之溃散……”

写至此,郭嘉停笔,将笔杆抵在下颌,细目微眯。

灯火映亮他清俊面容。年方弱冠的谋士虽身形瘦削,但肩背挺直如松,握笔的指节稳如磐石,手腕悬空半刻竟无一丝颤抖。他忽蘸朱砂,在“许褚”二字旁添了一行蝇头小注:

“褚,谯县许氏子,少以勇力闻乡里。黄巾乱起,聚宗族百人保境,斩匪首七人。后慕孙太守仁义来投,每战必先,忠勇无双。”

注罢,他笔锋不停:

“……右部军侯太史慈,踞高岗发连珠箭,百步外毙贼中善射者九人,贼弓弩尽废。慈,东莱黄县人,少有膺力,猿臂善射,通《司马法》、《六韬》,乃文武兼资之器……”

朱笔再注:“慈母贤,尝诫之:‘士当带三尺剑,立不世功’。故慈虽寒门,志存高远。今投明主,得展其才,此天意也。”

写到典韦时,郭嘉笔锋一顿。

典韦的功绩好写——阵斩多少、破敌几何,皆有张鼎军报为凭。但此人出身陈留己吾,乃游侠亡命之徒,按朝廷惯例,这等身份纵有战功,封赏时也要打折扣。

郭嘉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

他换了一卷新帛,先以工整汉隶誊抄前文,至典韦处却笔法陡变,以行草挥就:

“……中军军侯典韦,持双戟冲阵,所向披靡。韦虽出身草莽,然深明大义。广宗之战时,韦单骑护十七妇孺突围,身被八创不退。今从孙太守讨贼,每战皆曰:‘杀贼安民,大丈夫之本分’。观其行止,有古烈士之风……”

朱砂批注更妙:

“韦,陈留人。少时任侠,尝为友复仇杀人,亡命山中。后闻孙太守‘不论过往,唯才是举’之令,慨然来投。孙太守察其忠勇,释其前罪,授以军职。韦感泣,誓以死报。此乃‘使功不如使过’之明证也。”

一番文字,将典韦的“污点”巧妙转化为孙原“容人之量”的例证。

写到赵云时,郭嘉眼中光彩大盛。

他搁笔起身,赤足踏过冰凉地砖,踱至沙盘前。步履轻盈无声,足尖点地处砖尘不惊,显是身怀上乘轻功。他将代表赵云的那面小白旗从真定县拔出,指间微动,那面以薄竹削成的小旗竟“噗”地一声,稳稳插进沙盘上邺城与常山之间的官道正中,入泥三分,不偏不倚。

又取来张鼎密信,就着灯火细读第三遍。信纸在他指间微微颤动,非因手抖,而是纸面被一股无形气劲拂过,墨迹似欲跃出纸面。

“常山赵子龙……”郭嘉喃喃自语,苍白面颊泛起一抹异样的红晕,并非病态,而是内息激荡所致,“张正臣啊张正臣,你这一遭,可给我送来了不得的人物。”

他回到案前,铺开最上等的“左伯纸”——这种纸洁白如雪,薄而韧,乃东莱名士左伯所创,一纸值百钱。提笔时,腕悬空中三寸,笔尖凝而不落,良久,忽如惊电点下:

“……常山真定赵氏子云,字子龙。率乡党五十人,追剿刘石残部三日,转战百里,毙贼六十七,俘三十九,自损十一伤而无一死。云枪法得‘百鸟朝凤’真传,然不矜其能,每战必先士卒,分粮与伤者,自忍饥渴。乡党感其义,皆愿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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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至此,郭嘉忽然停笔,将整段文字以墨涂去。

他闭目凝神,右手食指在案上轻叩三下。叩击声极轻,却带着某种奇异韵律,案面竟随节拍微微震颤,笔架上七八支毛笔的笔毫无风自动。

三息后,睁眼。

重铺新纸,笔锋遒劲如铁画:

“……常山郡真定县尉赵云,率本县乡勇协剿贼寇,于滋水之畔遇贼主力。云挺枪跃马,直取贼酋,一合刺于马下。又单骑冲阵,枪挑贼目五人,贼众崩溃……”

县尉?赵云此刻尚未正式受职。

但郭嘉笔下,已是“真定县尉”。这是先斩后奏,更是造势——只要这封军报先到洛阳,朝廷诸公先入为主认定赵云是“县尉”,那么后续孙原表奏赵云为县尉,便是顺理成章。

朱批更是精妙:

“云,常山赵氏,祖广汉公曾任京兆尹,以刚直闻。云少孤,事母至孝,习文武艺,志在安民。今郡县残破,云散家财聚乡勇,保境安民,此诚忠孝两全之典范。昔李广以良家子从军,终成一代名将;观云之才,不在广下。”

将赵云与李广类比,这是极高的评价,更是为寒门武将张目。

郭嘉写罢最后一字,笔尖在“下”字收锋处微顿,一股无形气劲自笔端透纸而出,竟将案头灯焰压得一低。他长长吐息,气息绵长如春溪流淌,室内空气为之一清。

靠回胡床时,他从案下摸出一壶未开的酒,指尖在泥封上轻轻一划,封泥整块脱落,切口平滑如刀削。仰头饮时,酒液成一线入口,喉结滚动间竟无半滴洒落。

“奉孝,你这般运笔耗神,又饮冷酒,纵然修为在身,也非养生之道。”

温和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华歆推门而入,一身深青色郡丞官服,头戴进贤冠,手持一卷竹简。他年过三旬,面庞方正,三缕短髯修剪得一丝不苟,与郭嘉的疏狂洒落形成鲜明对比。

郭嘉抹了抹嘴角,笑道:“子鱼兄来得正好,看看嘉这番‘妙笔’,可能当五千精兵?”

华歆走至案前,就灯细观。他读得很慢,每看一段,眉头便蹙紧一分。待全部看完,他放下帛书,沉默良久。

“如何?”郭嘉挑眉,随手将空酒壶往墙角一抛。那陶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落在十余个空壶堆成的“壶塔”顶端,稳稳立住。

“奉孝此笔……”华歆长叹一声,目中既有钦佩,也有忧虑,“确不亚五千精兵。许褚、典韦之勇,太史慈之能,赵云之才,经你这一写,皆成国士无双。这份军报若到洛阳,必在朝中引起震动。”

“我要的便是震动。”郭嘉又取一壶酒,拍开泥封时五指微拢,壶身陶土竟被捏出五道浅浅指印,“自皇甫嵩、朱儁北上,朝廷目光皆在两位身上。孙太守坐镇魏郡,抚民安境,练兵选将,这些功劳却少为人知。长此以往,公子(孙原)如何在河北立足?如何与曹操、袁绍这些世家子弟争雄?”

华歆默然。

他如何不知?这数月来,孙原开仓赈济流民,整修水利,肃清吏治,更练出虎贲营这等强军。但朝中诸公,只认战功,只认门第。若无显赫战功上报,孙原便只是“守成之吏”;若无世家背景,纵有才略也难入公卿法眼。

郭嘉这份军报,就是要为孙原“造势”,更要为虎贲营诸将“扬名”。

“只是……”华歆指着典韦那段,“此人身负命案,你虽巧笔化解,但若有人细查……”

“查?”郭嘉冷笑,指尖在案上一敲,那支紫毫小笔竟跳起三寸,稳稳落回笔山,“谁查?怎么查?典韦杀的是为祸乡里的恶霸,陈留郡早有定论。我不过将此事写得‘悲壮’些罢了。”他起身,赤足走到北壁舆图前,手指点在洛阳位置,指尖距图面尚有寸许,牛皮舆图竟微微内凹,“况且,朝中如今谁有闲心查一个军侯的旧案?十常侍忙着卖官鬻爵,何进与宦官斗得你死我活,袁隗忙着给侄儿袁术铺路……咱们这点‘润色’,在他们眼里,不过是边郡武将惯常的‘虚报战功’而已。”

“但他们看了,总会记住这些名字。”华歆跟过来,目光落在赵云那段,“尤其是这赵子龙。你将他与李广类比,未免……”

“未免太高?”郭嘉转身,眼中闪着奇异的光,“子鱼兄,你可知张正臣在信中说此人什么?‘云率五十乡勇,追剿百五十贼三日,毙贼六十七,俘三十九,自损十一伤,无一阵亡’。这是什么?这是天生的将才!更难得心性沉毅,不贪功,不负义。如此人物,若在太平年间,或许只能埋没乡野。但如今……”

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雨声中似有金戈隐现:

“你我要做的,就是为青羽聚拢这些散落天下的鳞爪,待风云际会之日,化龙腾空!”

华歆被这番话震得心神激荡。他凝视郭嘉,这个年仅弱冠、看似疏狂的谋士,眼中却有着洞穿时局的锐光。良久,他拱手深揖:“奉孝深谋远虑,歆不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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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摆摆手,回到案前,开始处理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将刚写好的军报誊抄两份。

一份用普通的素帛,格式规整,言辞平实,只略述战功,未加朱批。这是“明报”,按汉制,郡国军情需先报至刺史太守处传报,再转呈朝廷。这份,要送给皇甫嵩。

另一份,则用上等左伯纸,字迹工丽如碑刻,朱批醒目如血。不仅详述战功,更在每个人物事迹后附大段评语,末尾还加了一段“臣郭嘉谨奏”的附议:

“……臣观虎贲营诸将,皆出身寒微而忠勇奋发。此非天意乎?昔高祖起于微末,云台诸将多贩缯屠狗之徒;光武中兴,二十八将半出草莽。今海内震荡,正需英雄不问出处。伏愿陛下察之,广开进贤之路,则天下才俊必竞相效命,太平可期矣……”

这是“暗报”,要直送洛阳。

但怎么送,有讲究。

郭嘉唤来门外候命的驿卒首领。那是个四十余岁的精悍汉子,名唤陈骏,原是魏郡的驿丞,被孙原提拔为郡府传令掾,掌邺城与外界的通讯。

“陈掾,”郭嘉将两份军报递过,“这份素帛的,走‘置传’,送往皇甫车骑大营。记住,要经赵国、巨鹿,走官道,沿途每个驿亭都要换马换人,务必在三日之内送达。”

“置传”是汉驿传制度中最普通的一等,用四马驾车,日行百里。走这条路线,过境赵国、巨鹿,必然会被两地郡守、乃至沿途世家豪强知晓——郭嘉就是要让河北各方势力都看到:孙青羽麾下又立功了。

“至于这份……”郭嘉拿起左伯纸军报,小心卷起,以白蜡封缄,指尖在蜡封上一抚,蜡面竟现出浅浅的云纹印记,那是他以内劲烙下的暗记,“走‘飞羽传’。”

陈骏瞳孔骤缩。

“飞羽传”是汉驿最高等级,非紧急军情、皇帝诏书不得轻用。用六匹快马轮换,骑士背插三根赤羽,沿途所有关隘必须无条件放行,日行可达四百里。自黄巾乱起,各地多私自启用“飞羽传”传递紧急军情,朝廷睁只眼闭只眼,但这毕竟逾制。

“奉孝先生,这……”陈骏迟疑。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郭嘉将密报塞入他手中,目光如炬,“我要这份军报,在素帛那份抵达皇甫嵩大营之前,就先到洛阳!路线嘛……”他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一条弧线,“不走官道,走太行山南麓小道,经汲县渡河,直插河内郡,再换快马奔洛阳。沿途所有驿亭,亮出孙太守令牌,谁敢阻拦,以贻误军机论处!”

陈骏深吸一口气,抱拳:“卑职明白!这就去选十二匹最好的河西骏马,派六名最得力的驿卒,两人一组,轮换不息!”

“等等。”郭嘉又叫住他,从案头取过一个小漆盒,打开,里面是六枚金饼,每枚约重一两,“这些,分给驿卒。告诉他们,若能两日半内将信送到洛阳尚书台,回来另有重赏。若累死马匹,郡府双倍补偿。”

“诺!”陈骏接过金饼,手都有些发颤。一两金值万钱,这六枚金饼,够普通驿卒干十年。

待陈骏离去,华歆才低声道:“奉孝,这般大张旗鼓,是否太过?朝中若追究‘擅用飞羽传’之罪……”

“他们没空追究。”郭嘉重新盘膝坐下,又拎起酒壶,壶口距唇三寸,酒液竟如被无形之力牵引,成一线入口,“何进与张让正为西园新军统帅之位斗得不可开交,袁隗在谋划外放侄儿袁绍为渤海太守,就连陛下,也在为修建裸游馆的钱款发愁……谁会在意一份边郡军报是怎么送来的?”

他饮尽壶中残酒,将空壶随手一抛,陶壶在空中翻转三周,稳稳落在墙角那堆空壶最上方。

“我要的,就是这份军报‘抢’在皇甫嵩奏报之前送到洛阳。”郭嘉眼中闪烁着谋士独有的冷光,“让朝中诸公先看到青羽将军的功劳,先记住许褚、典韦、太史慈、赵云这些名字。等皇甫嵩的奏报到了,他们只会觉得:‘哦,孙青羽麾下那些将领,果然勇猛,战功属实’。这就叫……先入为主。”

华歆默然良久,苦笑道:“奉孝,你这心思,若用在经学上,早成一代大儒了。”

“经学?”郭嘉嗤笑,指尖在案面虚划,木屑簌簌落下,竟现出一个篆书的“势”字,“经学能平乱世?能安黎庶?子鱼兄,你我看的书一样,但你看的是圣贤之道,我看的是……”他指向沙盘上星罗棋布的旗帜,“天下大势。”

窗外雨声渐歇。

远处传来梆子声,已是子时。

郭嘉忽然闭目凝神,双手在膝上结印,呼吸变得极缓极深。室中灯火无风自动,他月白鹤氅的衣角微微飘起,周身三尺内竟有淡淡雾气升腾——那是内息运转至极致,体内水汽被逼出体外的迹象。

华歆屏息看着,不敢打扰。

约莫半刻,郭嘉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竟凝成一道白练,射出尺许方散。他睁开眼,眸中神光湛然,先前运笔耗神的那丝疲惫一扫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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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孝的修为,愈发精进了。”华歆叹道。

“有张合、高览在,新军操练不成问题。”郭嘉重新展阅案头另一卷帛书——那是各地细作送来的情报汇总,“倒是这些消息,更值得关注。曹操在顿丘招揽了一个名叫乐进的部将;袁术写信给南阳老家的族弟袁胤,让他暗中收购战马;董卓派女婿李儒去了洛阳,似在打点十常侍……这河北,不,这天下,暗流越来越急了。”

他展开情报,就着灯火细读。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阴影,那双眸子却亮得灼人。

华歆静静看着,忽然想起月前与郭嘉的一次夜谈。那时他问郭嘉,为何选择辅佐年仅十九的孙原,而非声望更高的皇甫嵩、朱儁,或家世显赫的曹操、袁绍。

郭嘉当时笑着反问:“子鱼兄可知,什么样的刀最利?”

“百炼钢刀?”

“不。”郭嘉摇头,指尖在酒盏沿口轻轻一弹,瓷盏发出清越长鸣,“是刚出炉、未定型的刀坯。老刀虽利,但形制已定,只能按既定套路挥舞。唯有新刀,可随匠人之意,锻造成任何形状。”

他望向太守府正堂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孙原还在批阅公文:

“孙青羽天生散漫不假,却有一股韧劲。无权势根基,所以能唯才是举;有仁心,却不迂腐;有锐气,却懂隐忍。这样的人,才值得我将一身才学、一身修为,全数押上。”

那夜星光灿烂,郭嘉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如磬:

“我要助他,锻造成一柄……能劈开这乱世的,天下第一刀。”

思绪拉回。

华歆看着眼前这个看似疏狂却心思如海的年轻谋士,心中涌起复杂情绪。有钦佩,有忧虑,也有一丝隐隐的激动——或许,自己辞去尚书郎之职,来这邺城辅佐孙青羽,真是此生最对的选择。

“奉孝,”华歆轻声道,“我陪你。”

郭嘉抬头,两人目光相接,皆是一笑。

灯焰跳动,将两人的身影投在满壁舆图上。那影子交织在一起,仿佛与河北山川、天下疆域,融为一体。

而此刻,邺城西门外驿亭。

六匹河西骏马已备好鞍辔,马鼻喷着白气,蹄铁在青石地上磕出火星。六名驿卒,人人背插三根赤羽,腰佩短刀。陈骏将封蜡的密报交给为首的老驿卒,那是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名唤赵猛。

“赵大哥,”陈骏压低声音,“此信关乎太守府前程,务必在两日半内,送到洛阳尚书台!沿途无论谁拦,亮令牌,冲过去!若有闪失……”他拍了拍赵猛肩膀,“你我家小,都在邺城。”

赵猛重重点头,将密报贴身藏好,翻身跃上马背。其余五人也纷纷上马。

“出发!”

马鞭脆响,六骑如箭离弦,没入沉沉夜色。马蹄踏碎积水,溅起的水花在残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他们不知道,这份密报将掀起怎样的波澜。

他们只知道,纵是跑死马、累死人,也要将这卷左伯纸,送到四百里外的洛阳。

因为郭先生说了——这封信,可抵五千精兵。

雨后的秋夜,寒气浸骨。

驿道两旁的枯草上凝着白霜,马匹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拉成长长的雾带。赵猛伏在马背上,耳畔只有风声、马蹄声,以及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怀中那卷左伯纸,薄如蝉翼,却重如千钧。

他想起离家前,卧病在床的老母拉着他的手说:“猛儿,孙太守是好人,给了咱们家赈济粮,请了大夫给娘看病。你要好好给太守办事,报恩……”

他咬紧牙关,将马鞭又挥快一分。

前方,夜色如墨,前路漫长。

而邺城军情室内,郭嘉终于伏案睡去。手边酒壶倾倒,残酒浸湿了未写完的书信。华歆轻叹一声,取来大氅为他披上,又吹灭两盏灯,只留一盏。

微光中,沙盘上的玄虎旗,在常山郡的位置,猎猎招展。

仿佛真有一只猛虎,正昂首北望,爪牙初露。

更远处,城东大营的校场上,孙原一袭青衫,负手立于点将台。夜风吹动他衣袂,腰间那柄名为“青羽”的古剑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他遥望西方,那是洛阳的方向。

“奉孝的飞羽传书,该出发了吧。”他轻声自语。

身后,新提拔的军司马张合抱拳道:“公子,新军三千人已操练三月,弓马娴熟,只待检阅。”

孙原转身,青衫在夜风中如鹤翼展开:“不必检阅了。传令下去,三日后,拔营北上。”

“北上?”张合一怔,“往何处?”

“常山。”孙原按剑,目若朗星,“去迎一迎,咱们那位未来的……常山赵子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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