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 章 林华西答应帮忙,马定凯再找连群(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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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书记接着又叮嘱梁满仓:“市委马上就会开会研究,形成文件下去。满仓同志啊,这段时间,你可以利用最后的机会,再做一个身体上的全面检查和康复,确保你的身体完全能够胜任接下来的工作。我可不希望,过段时间,朝阳同志又跑来跟我说,满仓同志的身体又垮了,开会的时候,又被某些事情气得脑出血。”

梁满仓略显尴尬的道:“于书记,是我修为不够啊。”

于伟正带着点拨和传授经验的语气道:“满仓啊,斗争,是一门艺术。有时候,硬顶不如巧干。市委为了让你们轻装上阵,我已经安排华西同志尽快到曹河去,结合审计的线索啊,对某些同志进行彻底调查。”

由市委出面,这就减轻了县委县政府的压力,梁满仓带着感激的意味道:“于书记,现在看来,您对朝阳同志的支持力度还是大一些嘛!”

梁满仓这话,说的颇为大胆,于伟正也不生气,只是笑着道:“满仓同志啊,你这是对市委有意见啊。”接着又解释道:“事务是不断发展不变化的,矛盾的主次也会有变化,之前是稳定大于一切,现在也是为了长远的稳定嘛,满仓同志,这一点上,你要向朝阳同志学习,你看朝阳同志都是看破不说破嘛。”

我连忙说道:“于书记,您过奖了。是我和满仓同志,都要向您学习,学习您把握大局、推动工作的艺术。”

于伟正书记脸上露出笑容,摆了摆手:“相互学习,相互学习,记住啊,任何时候,群众都是第一位的,只要心里是为群众的,干工作早晚能干出成绩。”

这个时候,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林雪进来之后,汇报道:“书记,打扰一下,市长他们已经快到招待所了。”

于伟正抬手看表道:“今晚上还有一个接待任务,我啊就不留你们吃饭了。”

从于伟正办公室出来,我和梁满仓都松了一口气,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于书记最终同意梁满仓留任,并且对班子做了这样稳妥的安排,这就是对我们工作最大的支持。梁满仓更是显得精神振奋,虽然已经过年,但乍暖还寒,夜风一吹,梁满仓打了一个喷嚏,接着在市委办公大楼的台阶上,做了两个扩胸运动,说道:“走吧,喝两口。”

我说道:“医生可是建议您不能喝酒了,明天上午,还有党政联席会。算了!”

梁满仓笑着道:“哎,市委要动苗东方,我心里痛快,走吧,咱们少酌二两。”

时间又来到了晚上,苗国中最终还是借着屈安军的面子,将唐瑞林和市纪委书记林华西请了出来。地点选在温泉酒店的包间里。

温泉酒店的周海英还端着杯子来碰了一圈酒,一众领导又在温泉池子里舒舒服服的泡起了澡。唐瑞林在,周海英自然很是恭敬,安排了接待贵宾用的最好的小池子。整个流程下来,这让苗国中的面子上觉得颇为受用。

晚上的饭局,气氛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一个正厅级,其余三个都是副厅级干部,场面上的客气和规矩都有。

唐瑞林站台,屈安军作为中间人,话说的很圆滑,主要是介绍苗国中和林华西“加深认识”,聊聊工作,谈谈市里的情况。关于苗东方的事,并没有在饭桌上直接挑明,但彼此心照不宣。

后半程在温泉酒店的小池子里,屈安军和唐瑞林泡了一个多小时之后,周海英穿着袍子,主动邀约,让几位领导体验一下按摩服务。

周海英如此彻底辞职,语气很是恭敬的道:“唐主席,几位领导啊,我们是从东北请来的按摩师傅,年前来啊,你们还体验不到,师傅都回家过年去了。年后,这才是昨天才回来。”

屈安军自然不会或者是不会和唐瑞林几个人一起去按摩,就道:“正不正规?”

周海英马上开口:“领导,我们这可都是正规的啊。”

唐瑞林笑着道:“安军啊,你这是小心过头了啊,海英这边,可都是正规的。我看这样,国中啊,你和华西,你们在沟通一下,我和安军,放松一下,过了一个年,整个人啊,都是泡在酒坛子里,正好今天去排排毒。”

说着就挺着白花花的肚皮,随手抓了件浴袍裹在身上。留下了苗国中和林华西单独在小池子里。这时候,谈话才进入实质阶段。

苗国中放下老领导的架子,向林华西诉说了苗东方的成长不易,小时候家庭困难,参加工作之后,也是尽心尽力,这都是为了西街的群众,才冒犯了侯市长。

林华西一直没有表态,看着苗国中坦然苗东方“犯了错误”,“年轻冲动”,但恳请组织上能“治病救人”,给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在处理上能够“酌情考虑”,“体现政策”。

林华西一直静静地听着,很少插话,只是偶尔点点头,表示他在听。对于苗国中的话,林华西多数是不相信的,只是自己身为纪委书记,早已经习惯了这种拖请。

等苗国中说完,林华西才缓缓开口,话不多,但句句关键。:“国中主任啊,您是知道的,这件事关键的根源在市委于书记亲自签批交办,纪委实在是不敢含糊,到最后啊肯定是要给书记交卷的。”

苗国中担任过县委书记,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在市委常委面前,处于十分的劣势地位,但更清楚,把困难放大一些,人情也更大一些。就并没有打断林华西。

林华西徐徐开口:“办案,讲的是事实和证据,讲的是党纪国法。对于犯了错误的干部,组织上从来都是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方针。但是,前提是当事人必须端正态度,主动向组织交代问题,配合调查。如果态度好,认识深刻,退赃积极,那么在处理时,组织上自然会考虑这些情节。但如果对抗组织调查,隐瞒问题,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苗国中明白了其中深意,这个时候,想把这是糊弄过去,已经不可能了,关键就是一个主动。就道:“那自然是,肯定是主动配合,林书记,我理解您啊您肯定是愿意网开一面的,只是于书记那边,总要交差嘛。”

林华西微微点头,表态道:“关于苗东方的事情,纪委会“依法依纪、实事求是”地进行调查,也会“综合考虑各方面情况”。这算是给了苗国中一个不是承诺的承诺:只要苗东方配合,可以从轻。

林华西自然不会去按摩,苗国中也没有心情,与唐瑞林和屈安军打了一个招呼之后,苗国中连夜赶回曹河县,没有通知任何人,极其低调地回到了自己在西街村的老宅。他把与屈安军、林华西沟通的情况,向早已如热锅上蚂蚁的苗东方做了详细的叙述。

当苗东方听到,市委于书记态度坚决,要“抓”他,而屈安军和林华西那边,最多只能争取“从轻处理”,前提还是自己“主动交代”、“配合调查”时,他内心的顿时失落到了极点,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恐惧和抵触。

他带着哭腔对苗国中说:“叔叔!我爸死得早,我从小就把你当父亲看啊!这事儿……难道就凭县里李朝阳、吕连群他们到市委于书记那里说上几句话,告个黑状,我就必须下来吗?就必须去坐牢吗?他马广德!他马广德捞了那么多钱,凭什么他不抓,先抓我?”

苗东方情绪激动,将曹河县国有企业这些年的一些乱象,棉纺厂虚报残次品、低价处理国有资产,造纸厂虚报亏损、套取财政补贴等等,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他企图证明,曹河的问题很普遍,自己并非最坏的那个,为什么要拿自己开刀?

等苗东方情绪稍微平复,苗国中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说道:“东方啊,事已至此,再说任何其他的,都已经没有意义了。市委于书记的脾气和作风,你是知道的。他极为痛恨腐败,痛恨吃里扒外、对抗组织的行为。你纵容甚至包庇苗树根,围堵市领导,围堵棉纺厂,这已经是严重的政治错误,是吃里爬外了!我之前不是没提醒过你,县委换了新领导,李朝阳和之前的书记风格不一样,很多工作不能按照以前的老办法、老思路来干了。但是你听进去了吗?你压根就没往心里去!还是抱着侥幸心理,觉得能糊弄过去,能靠以前的关系摆平。现在的局面,已经无法挽回了!”

他看着侄子惨白的脸,狠下心,把最残酷的现实摆出来:“现在,能够减轻影响的唯一办法,就是你主动向组织坦白,承认错误,争取宽大处理。让县里、市里,只追究你煽动群众围堵市领导这个主要错误。经济上的问题,能说清楚的尽量说清楚,该退的退。如果说,你真的要硬扛到底,等纪委、公安把所有问题都查个底朝天,全面核查你的经济问题,东方啊,不是我这个当叔叔的不信任你,你……经得住查吗?你那些事,真能瞒天过海?”

苗东方眼睛里布满血丝,带着一种绝望的不甘:“叔叔!我承认我经不住查!但是曹河县,又有几个人是经得住查的?!我就不信,他李朝阳、吕连群就一身干净!我相信,曹河绝大多数干部,那都经不住查!”

“胡说八道!” 苗国中厉声打断他,脸上露出怒其不争的神色,“大多数?你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我告诉你,东原市、曹河县绝大多数的领导干部,那是好的!是清白的!是愿意为党、为人民干工作的!不然,改革开放这十年来,曹河县发生的这些变化,县城的发展,是自然而然从天上掉下来的吗?显然不是!是广大干部群众干出来的!你呀,以这种偏激的眼光看待问题,你觉得你的观点对吗?你觉得这种思路对吗?这就是你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思想根源!”

苗国中心里既痛心,又无奈。他知道,这对苗东方来说,是一个极其沉重的打击。但事到如今,两害相权取其轻,保住苗东方的政治生命已不可能,能争取的,是由副县长调整为非领导岗位,这样虽然职务不在,但级别还在,以后还是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苗国中道:“现在来看这样最好,大事化小嘛,等到你这边风头过去,以后还是有机会的嘛。你看现在,已经有这种风气,出了问题就先从领导岗位上下来,保留个副调研员的待遇,等到换了领导,还可以东山再起嘛。”

苗东方握着心口道:“怎么,还会东山再起?恐怕,不可能了吧。”

苗国中倒是十分淡定的道:“按照年龄算,你还不到四十,我在你这个时候,还在城关镇当副乡长,怎么就没有机会了。换了领导就是什么都换了。你这个时候要做的,就是主动扛事,给里里外外的人都让他们看看,你是硬骨头,不然进去就咬出来一串人,以后啊谁敢用你?”

苗东方又带着祈求的眼光道:“真的就没希望了?”

苗国中痛心疾首:“东方啊,你不要再心存幻想了!市委于书记的眼里,从来就容不下沙子!他不会给任何人特殊照顾!前市委书记周洪基的儿子,周海英,龙投集团的一把手,关系硬不硬?结果怎么样?龙投集团的迎宾楼关门歇业!周海英在东原无法立足!还有罗书记的儿子罗腾龙,根上也算曹河人,都枪毙了,还有临平、东洪县那几个案子,哪一个不是血淋淋的教训?这位于书记,是真的要枪毙人的!”

苗东方仍然不甘心,想着比自己搞钱搞的多的人多了去了,就道:“那马广德呢?马广德的吃相更难看!他捞得更多!为什么不先抓他?”

苗国中冷笑一声:“马广德?他自然也跑不掉!现在是什么时候?是各人自扫门前雪的时候!谁有本事,能在纪委面前把自己的问题交代清楚,争取主动,不被追究主要责任,那就是本事!如果你觉得我的话没有道理,那你就不听!或者,你有本事,现在能让西街村那三千群众再集体上街,去市委门口为你喊冤?去对抗市委的决定?”

苗东方像是被抽了一鞭子,颓然道:“上街……他们倒是听。但是……公安局要是再挨个罚款,这笔钱……谁来出?”

“这不就对了!” 苗国中重重地一拍桌子,“我们都是当过领导干部的人,我们都清楚,一旦组织上铁了心要跟你较真,一旦国家的法律机器开动起来,任何个人的反抗,都必然是螳臂当车,粉身碎骨!我之前不是没为你出过面!我拉下老脸,去找了那个吕连群!可人家是怎么对我的?软硬不吃,油盐不进!这就没法谈了呀!”

苗东方道:“吕连群我打听了,就是墙头草一个,这家伙谁当一把手,他跟谁卖命。”

苗国中语气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决绝:“别笑话人家,两个书记都进去了,人家还升官了,这就是脑子。你现在不要异想天开了,闹到最后,你必然是和苗树根一个下场,甚至更惨!你想想,现在的苗树根,在里面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吗?短期内,他出得来吗?”

“叔叔,您可是副厅级!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曹河啊。”

苗国中长叹一口气:“我们苗家,和于伟正更没有什么私交。现在,林华西表了态,只要你主动去交代,他尽量‘照顾’。这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大的让步了!你回家去,好好考虑考虑吧!是硬扛到底,最后身败名裂,牵连家族;还是主动交代,争取宽大,给家里留点体面,你自己选!”

苗国中这个当叔叔的,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把自己能动用的关系、能想到的办法都用了,也把最坏的结果摊开了,已是仁至义尽。

苗东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叔叔的老宅的。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发飘,只有刺骨的寒冷。生活,从此仿佛将变成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暗的颜色。

他堂堂一个人民政府的副县长,县委常委,风光无限的“政治明星”,竟然也能落到如此地步,副调研员,这怎么能接受。

市委同意了梁满仓继续留任县长,退回了梁满仓的辞职申请。

早上时候,谢白山和我接了县长梁满仓,从市里返回曹河县城,车子开进县委大院时,天色还早。冬日的阳光没什么温度,冷冷地照在灰扑扑的办公楼和光秃秃的树枝上。大院里的雪基本化干净了,露出湿漉漉的水泥地面和枯黄的草皮。

车子刚停稳,我们下车,就有几个从办公楼里出来的干部眼尖,看到了梁满仓。那几个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梁县长!您回来啦!”

“哎呀,梁县长,您这可算是回来了!气色真好!”

“梁县长,新年好!身体恢复得不错吧?”

梁满仓生病住院这两个多月,除了县四大班子的领导,绝大多数普通干部都没在医院见过他。此刻他突然出现在县委大院,精神抖擞,与年前那个被紧急送往医院、传言病重的形象判若两人,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甚至有些诧异。

消息灵通些的,可能听过“梁县长要退”的风声,此刻更是满腹疑惑。

梁满仓在曹河工作两年,为人处事比较温和,讲究个“和气”,对上对下都不轻易摆架子,在机关里人缘确实不错。此刻,他脸上带着略显宽厚的笑容,与迎上来的几位科级干部一一握手,嘴里说着“回来了,回来了”、“谢谢关心”、“大家新年好”,显得从容而有风度。那几位干部也都显得很热络,问长问短,气氛一时颇为融洽。

我站在一旁,微笑着看他们寒暄,心里清楚,梁满仓的回归,会让一些干部不适应,特别是当天参加了棉纺厂改革,扯皮的几个人,每个人心里都会重新掂量、重新站队。

寒暄了几句,我们便一起走向办公楼。到了三楼我的办公室门口,我对梁满仓说:“梁县长,你先到我办公室坐一下,我们碰个头。我让笑笑过来安排下午的会。”

“好。”梁满仓点头。

进了办公室,暖气很足。我脱下外套挂好,拿起内线电话:“笑笑,来一下。”

很快,蒋笑笑拿着笔记本敲门进来。“李书记,梁县长。”

“坐。”我指了指椅子,“下午,安排召开一个党政联席会议。范围就按常规的来,五大班子领导,县直主要部门、各乡镇街道、重点国有企业党政一把手参加。会议主要内容,一是通报一下近期市委有关精神和县里的重点工作,收收心,算是统一思想;二是部署新一年的重点工作,特别是当前要抓紧的几件事。”

蒋笑笑快速记录着,抬头问:“李书记,会议通知……主持人和讲话领导怎么定?还是您主持吗?”

我想了想,这次会议,梁满仓的“回归”是重点之一,应该突出县政府抓执行、抓落实的职能。我说:“这次会议,主持工作请方云英县长负责。满仓县长最近不在,一直都是我讲,今天我主要是听。满仓县长主要来讲,我做补充。”

梁满仓没有推辞,就道:“倒都是些常规动作,书记,我离开岗位这么久,恐怕不熟悉啊。”

我看着满仓县长道:“没什么不熟悉的,我也才刚来两个月。会议重点是要务实,重点说具体工作,具体工作由政府牵头部署更顺理成章。也让咱们的同志看看,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吧。”

梁满仓在一旁听了,连忙摆手:“李书记,刮目相看不敢当啊。我主要汇报一下政府系统的落实思路就行。”

我笑着摇摇头:“梁县长,你刚回来,这个姿态要摆出来。”

梁满仓点点头:“那行,听书记安排。我准备一下。”

蒋笑笑记下,又确认了几个细节,便起身出去安排了。

县委副书记马定凯一大早,就主动来到了县委办公楼旁边的副楼,到了政法委书记吕连群的办公室。

吕连群主动上前与马定凯握了握手:“欢迎马书记到政法委来指导工作啊。”

马定凯的手掌干燥温热,力度适中;吕连群的手则有些粗糙,握手实在。

“马书记,”吕连群脸上带着基层干部常见的笑容,主动开口,“我到曹河时间也不算短了,昨天这还是头一回跟您坐在一起开会,听您讲话。学习回来,精神头就是不一样!”

马定凯也笑着,语气带着点熟稔和歉意:“连群书记,我呀,一直在省委党校学习嘛,封闭管理,想回也回不来。这刚学完回来,又赶上过年,大家不是忙值班就是忙家里的事,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跟您好好聊聊。所以今天一大早,就到您这坐一坐。”

吕连群为马定凯泡起了茶,将热水倒进杯子里洗了杯子,接着将水倒进门外的桶里,一出门冷风一激,他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把棉大衣的前襟又使劲裹了裹。

而旁边的马定凯,则穿着一件质料挺括的藏青色风衣,里面是熨烫平整的深色西装和暗红色领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

两人坐在一起,从衣着气质上看,确实像是两个不同年代的干部——一个透着基层的朴实甚至有点“土气”,一个则显得洋派、精致,更像上面机关下来的领导。

“这天儿,可真够冷的。”吕连群跺了跺脚,随口说道,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棉大衣兜里摸出一把东西,摊在手心,递到马定凯面前,“马书记,尝尝?我们老家的山楂,晒得半干,酸甜开胃。”

马定凯一愣,低头看去,只见吕连群蒲扇般的大手里,躺着十几颗暗红色的山楂果,个头不大,但看起来饱满。

他没想到这位政法委书记会给自己一把山楂当“见面礼”或者“零嘴”,这做派,倒像是村里老农一般。

“昨天上午,我还塞给李书记一把,”吕连群见他没接,笑着补充,语气自然,“李书记倒不客气,自己又从我兜里掏了一把走。这东西,好吃,不腻人。”

马定凯这才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笑容,伸出两根手指,小心地从吕连群手里拈起两颗山楂,放在自己掌心:“谢谢连群书记。这倒是……挺特别的。” 他确实很少遇到同级别的干部这样随性递吃食的。

吕连群自己丢了一颗进嘴里,嚼了几下,眯起眼,似乎很享受那酸味,然后说道:“老婆子啊不让抽烟了,闷得慌。我就备点这个,没事嚼两颗,提神,还助消化。”

马定凯只是微笑了下算是回应。

“马书记你别看这玩意儿不起眼,我们小时候上学,哪有什么零食?秋天队里分了山楂,家里给揣上一把,那就是最好的零嘴了。我们老家那片果园里就产山楂,哎呀,一到秋天,红彤彤的山楂挂满枝头,好看得很。学生放了学,就去坡上摘,也不是谁都能摘的。嘿,咱老吕从小嘴甜,会来事,不然看院子的要他娘的放狗。”

他说得朴实,带着对往昔岁月淡淡的追忆,也无形中拉近了距离。马定凯又将一颗山楂放入口中,慢慢咀嚼,一股强烈的酸味过后,是淡淡的回甘。他点点头:“嗯,是挺有味。连群书记是实在人。”

两人说着, 马定凯打量了一下吕连群的办公室,书柜里除了文件,还摆着一些理论书籍和装饰品,窗台上放着两盆绿植,长势不错。这吕连群倒还是个有意思的人。

马定凯道。“我那儿有点朋友送的新茶,等到有时间,我送您一罐尝尝。”

吕连群嘴上答应,心里暗道,指不定过年那个领导干部送的茶叶。

“连群书记,”马定凯语气变得正式了些,“按照县委的分工,我还协助朝阳书记联系群团、政法这方面的工作。曹河县前两年的政法工作,你是知道的,出过不少问题,教训深刻啊。从政法委书记,到公安局长,都因为李显平案,还有后来那个……刑讯逼供致人死亡的恶性事件,栽了大跟头,不仅个人身败名裂,也给咱们曹河的政法队伍形象抹了黑,给县委、县政府的工作造成了很大被动。”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气,目光透过镜片看向吕连群,语重心长:“所以啊,这次组织上派你到曹河来主持政法委工作,是寄予厚望的。稳定是发展的基石,政法工作就是这个基石的压舱石。你来了之后,一定要下大力气,把之前那些歪风邪气彻底扭转过来,把政法队伍带好,为全县的改革发展稳定,保驾护航。”

吕连群连忙欠了欠身,脸上带着恭敬:“马书记,您说得太对了!政法工作责任重,压力大,我初来乍到,很多情况还在熟悉。这项工作,离不开县委的坚强领导,更离不开马书记您的具体指导和大力支持啊!”

“支持是必然的。” 马定凯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我这个联系领导,不就是为你们政法口服务的吗?我也希望咱们政法战线,在你的带领下,能多出成绩,多出亮点。这样,我脸上有光,咱们整个曹河的政法工作有了新气象,那也是县委的政绩,是大家的进步嘛。咱们工作,就是要互相支持,互相成就。”

吕连群连连点头:“是,是,马书记站位高,看得远。”

铺垫得差不多了,马定凯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语气也带上了一丝谈正事的凝重:“连群书记啊,有这么一个具体的事,我想跟你沟通一下,也听听你的想法。”

“马书记您说。” 吕连群坐直了身体,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我们现在抓国有企业改革,特别是棉纺厂这个点,事关全县改革发展大局,也事关几百上千职工的生计和社会稳定。改革要推进,前提是局面要稳,人心要稳,不能出乱子。”

马定凯顿了顿,看着吕连群的眼睛,缓缓说道:“所以啊,我的意思是,在涉及棉纺厂,特别是涉及棉纺厂党委书记马广德同志的一些事情上,咱们政法委这边,是不是可以……更审慎、更稳妥地把握一下?要从维护稳定、支持改革的大局出发,来考虑问题。”

吕连群脸上露出困惑和请教的表情:“马书记,您的指示我明白,要服务大局,维护稳定。不过……具体到马广德同志这件事上,您希望我们政法委……具体怎么把握?您得给我明示一下,我好落实。”

马定凯看吕连群态度恭顺,心里放松了些,他身体靠回沙发背,语气放得更缓,带着点“交底”的意味:“连群啊,这里没外人,我跟你说句实在话。马广德呢,不是外人,是我一个本家,论辈分我得叫他一声叔。他在国有企业干了一辈子,是曹河县有名的‘工作狂’,老黄牛。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为曹河工业发展是出过力、流过汗的。当然啦,人无完人,在工作上,特别是企业管理上,可能有些方法不那么讲究,有些细节处理上,难免会有些瑕疵,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他观察着吕连群的表情,继续说道:“我的想法是,咱们处理问题,要区分性质,把握分寸。对于一些工作方法上的不足,管理上的疏漏,或者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为了推动工作而采取的一些……不太规范的变通做法,我们要抓大放小,以批评教育、督促整改为主?毕竟,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稳定一个企业、稳住职工队伍更重要。连群书记,在这个事情上,还请你……高抬贵手,在处理上,多考虑一下稳定大局,考虑一下干部的实际困难。”

他这话说得很直白了,核心意思就是:马广德是我的人,有点小问题,别深究,抬抬手过去。

吕连群听完,脸上立刻露出恍然大悟、深表理解的表情,甚至带着点“您早说啊”的埋怨,他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语气十分爽快:“哎呀!马书记!您看您这话说的!您怎么不早跟我交这个底呢!您放心!您放一百个心!”

马定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许红梅和马广德是把吕连群看成了活阎王一般,这他娘的谎报军情,这哪里不好沟通了,这好沟通的很嘛!”接着暗道:这也是觉得自己马上是在曹河接县长了。

马定凯又痛痛快快的拿起了一个山楂吃了。

吕连群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县委政法委这边,对于马广德同志,绝对不会采取任何调查措施!您今天亲自跟我打招呼,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吕连群要是还听不懂,还不照办,那我真就是不懂事,不会做人了!我们现在的调查重点,就是西街村那个村支书苗树根!县里的调查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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