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慧黠(1 / 1)

白月捧着一盏刚沏好的云雾茶,静立在不远处的鎏金柱旁。

茶盏乃是汝窑所制,釉色天青,盏中茶汤碧绿澄澈,热气氤氲,茶香清冽。

她见太后眉眼含笑,心情甚是欢悦,

心头却是沉甸甸的,忧思如潮,难以平息。

怀义如今备受太后宠信,平步青云,

外界流言早已沸沸扬扬,甚嚣尘上。

有人斥太后不但牝鸡司晨,有违妇德,

还毫无廉耻将一介市井僧徒引入内廷,

豢养男宠,玷辱李氏皇族的赫赫门楣。

有人唾骂她耽于逸乐,罔顾朝政,为了这片刻的温存慰藉,

将皇家寺院当作私相授受的筹码,

更有腐儒私下扼腕长叹,痛批她年逾花甲,宠信妖僧,秽乱宫闱,简直是有辱斯文,贻笑千古!

这些污言秽语,夹杂着朝野上下的怨怼与非议,如阴风无孔不入。

白月内心亦是惴惴不安。

可当她望着殿中眉宇间难得漾起几分暖意的武媚娘,心头却又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楚。

旁人只道太后独揽乾纲,威加四海,

何曾见过她深夜独坐时,对着先帝遗像垂泪泫然的模样?

自先帝龙驭上宾,宗室诸王虎视眈眈,满朝文武各怀鬼胎,

她一介女子,以太后之身临朝称制,

步步皆是刀山火海,夜夜皆有枕戈待旦的惶恐。

这深宫寂寥,高墙巍峨,能与她推心置腹之人寥寥无几,

怀义纵有万般不是,那酷似先帝的声线,

却能在她心力交瘁之际,聊解几分孤苦,添些许慰藉。

白月清楚,太后并非沉溺声色犬马,

不过是在这冰冷刺骨的权欲之巅,

寻一处片刻的温软,暂避那无尽的明枪暗箭罢了。

她抬眸望向怀义那张俊朗不凡的面容,耳畔听着他那与先帝李治酷似的声线,

内心纵然萦着几分焦灼难安,

但经年累月相伴左右,她早已将太后置于万事之首。

太后的雷霆手段与济世胸襟,早已在她心中镌成丰碑,令她俯首帖耳,敬若神明。

纵使天下人皆谤太后、唾太后、诋太后,

她亦会执锐披坚,誓死相随!

纵是刀山火海在前,龙潭虎穴在后,

她也甘愿以身相护,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

绝不容半分流言蜚语,污了太后的清誉,伤了太后的分毫。

她此生,惟愿太后岁岁无忧,长乐永安,得享人间清欢,再无半分烦忧萦怀。

殿中侍立的王延年和黄羽亦是如此。

二人同样早已将太后的安危荣辱视作毕生己任。

他们虽缄默不言,眼底却俱是与白月一般无二的赤诚与坚定,

纵使朝野翻覆,风雨如晦,亦会殚精竭虑,护太后周全,

只求太后能得片刻安宁,少却几分肩头重负。

想到这里,几人似乎心有灵犀一般,互相回望,

目光交汇的刹那,千言万语尽付默然,不必多言,已是心意相通。

外间对怀义和自己的各种非议武媚娘自然已经知晓。

他们如此非议,不过是因为怀义出自市井,出身寒微,衣衫曾染尘泥。

他们如此轻视怀义,皆因怀义没有一个好出身。

身份嘛,本就是浮名虚衔,镜花水月。

往上数几百年,哪个门阀士族不是泥腿子?

又能高贵到哪里去?

皆是靠着天时地利,才挣得这世家虚名,

转头便将寒微出身抛诸脑后,自诩不凡。

一念至此,武媚娘眉宇间微染躁意,遂将朱笔轻搁于玉砚之侧。

她不过是眸光微沉,眉峰轻蹙,一丝几不可察的烦忧漫过眼底,

一旁趺坐诵经的怀义便已洞悉端倪,觑破了她心底的郁烦。

他随手将案上摊开的经文拂至一旁,

旋即起身趋步上前,自然地执起她执笔的皓腕,

指腹循着腕间筋络缓缓揉捏,动作熟稔温婉,

俨然是侍奉尊长的恭谨模样,未有半分逾矩。

他眸光澄澈,襟怀坦荡,了无半丝杂念,

而后敛容垂眸,温声问道:

“太后可是为朝堂庶务烦忧?”

武媚娘抬眸望他,眸光里漫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半晌才轻轻颔首,复又摇了摇,声音淡得似案头飘拂的檀香:

“是,也不是。”

怀义指尖的力道未减,依旧循着腕间筋络缓缓施为,

闻言只淡淡一笑,眼底澄澈如洗,口出禅语:

“世间烦恼,皆如镜花水月,执念越深,障蔽越重,

太后心中既有明镜高悬,何须为浮尘遮眼?”

武媚娘眸光沉沉,含着几分试探,几分考量:

“外间皆言你出身寒微,攀龙附凤,

毫无男儿风骨,

不过是仗着几分机缘得蒙哀家青眼,

这般污言秽语,

哀家听了都觉刺耳烦心,难平郁气,

你心中可有怨愤?”

怀义指尖的力道微滞一瞬,旋即便复归先前的徐缓熨帖。

他微垂星眸,睫毛轻颤,堪堪掩去眼底一闪而逝的藐然淡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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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角依然是一如既往的清浅弧度,眉宇间霁月光风,不见半分愠色嗔怒。

待他抬眸之际,眸光依旧澄澈,不起分毫涟漪,朗然回道:

“佛门有云,境由心生,

那些口舌是非,不过是世人自扰的妄念,

太后心怀丘壑,当以雷霆之势拨云见日,

何须困于俗人的口舌之辩?

怀义心中,没有怨愤,唯有感念太后知遇之恩,提携之德,

纵使世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

只要太后不弃,怀义便甘为牛马,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武媚娘闻言,眸中郁色尽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嘉许之色,

她微微颔首,唇边漾开欣慰的笑意:

“怀义,你果然慧黠通透,心胸磊落,哀家没有看错人。”

她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添了几分郑重:

“旁人只道你出身寒微,

却不知你这份宠辱不惊的定力,

远胜那些空有门第的纨绔膏粱。”

怀义抬眸望向武媚娘,眸光清晰:

“怀义自入佛门,便觉经文奥义字字珠玑,

那些旁人需皓首穷经方能窥得的禅理,

怀义竟能触类旁通,心领神会,

想来,许是天生便与这佛门有几分不解之缘,

亦有几分浅薄慧根,方能于经卷之中,

寻得一份澄明心境,不被俗世纷扰所困。”

武媚娘凝睇着他敛眉专注、悉心揉捏的模样,

唇角的笑意愈渐深婉,遂将皓腕轻轻抽回,缓蹙蛾眉轻揉眉心。

待她再次侧首回眸,望向怀义之际,眸光温润如水,漾着几分柔和缱绻:

“怀义,白马寺虽是皇家敕建的寺院,

受享万民香火,却也历尽数载风雨,

殿宇倾颓,佛像蒙尘,檐角的琉璃瓦也多有破损,

如此光景,实在有失皇家颜面。”

怀义俯身恭听,知道太后既出此言,定然还有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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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皇武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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