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温润(1 / 1)

果然,武媚娘顿了顿便继续说道:

“哀家便将修缮之事全权交于你,你且放手去做,不必有所掣肘。

所需的银两资费、能工巧匠,只管去工部支取调用,

务必将白马寺修得庄严巍峨,金碧辉煌,不负这皇家寺院的赫赫气象。”

怀义闻言,脸上的喜色再也掩饰不住,

一双星眸骤然亮了起来,眼底难掩欣喜。

他连忙躬身俯首,声音依旧是那番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隐隐透着按捺不住的激动:

“怀义谢太后信任!

怀义定当殚精竭虑,鞠躬尽瘁,不负太后所托,

必将白马寺修缮得焕然一新,庄严肃穆。

他日寺院落成,怀义定当率领寺中僧众,日日为太后诵经祈福,

佑我大唐江山永固,社稷安康,百姓安居乐业!”

武媚娘凝眸望着他眉眼间的意气风发,耳畔又听着酷似李治的嗓音,

唇角不觉勾起笑意,似有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怀义的肩膀,声音温和亲近,宛如春风拂面:

“哀家自是信你。”

怀义只觉心头一热,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他连忙再次躬身叩首,腰弯得更低,语气愈发恭谨,字字句句都饱含着赤诚:

“怀义定不负太后所托,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武媚娘微微颔首,旋即收回手,

重新拿起案上的朱笔,凤眸半抬,眸光深邃,满含深意。

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语气里略带淡淡的告诫:

“哀家既许了你这份体面尊荣,你便要晓得分寸,谨言慎行,

修缮寺宇的银钱工匠,工部自会依令支应,

只是不许你借着哀家的名头,在宫外作威作福,惹是生非,

更不许你将寺中僧众搅得鸡犬不宁,

离心离德,坏了佛门清誉。”

她话音一转,语调陡然沉肃威严,直逼人心,令人心头一凛:

“你且记住,你如今是身披袈裟的僧怀义,不再是那市井之中的货郎冯小宝,

白马寺是皇家颜面,是哀家的心头好,

你若敢坏了这份颜面,辱了这佛门清净,

哀家能给你一世尊荣,自然也能尽数收回,

让你从云端跌入泥沼,一无所有,万劫不复!”

这些话,像是细雨沾衣,润物无声,却又字字千钧,字字诛心。

怀义听得后背瞬间惊出一身冷汗,脸上的喜色霎时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惶恐与敬畏。

他连忙双膝跪地,俯身叩首,姿态恭敬。

这几天的相处他已经摸透了太后对他的态度,

他既然用着先帝的嗓音,就不能太过卑微,亦不能失了分寸。

太过谄媚只会惹她厌弃,失了风骨便成了任人拿捏的玩物,

唯有恭谨中带着几分自持,敬畏里藏着些许坦荡,

才能堪堪留住这份旁人羡煞的恩宠。

此刻他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地面,脊背却直挺,

小心谨慎的把握尺度,生怕一丝异动便触怒了眼前这位浅笑晏晏,却手握生杀大权的太后。

他语气竭力维持温润坦荡:

“怀义谨记太后训诫,怀义字字铭记于心!”

他重重叩首,

“怀义自知出身市井,蒙太后隆恩,方能得此尊荣,岂敢有半分恃宠而骄?

修缮白马寺之事,怀义必当恪尽职守,

事事禀明工部,不敢私自动用分毫权势,

寺中僧众,怀义亦会严加约束,绝不容许有半分扰乱清宁之举。”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

“怀义此生此世,皆以太后为尊,断不敢忘了冯小宝的出身,更不敢辱没怀义的名分,

若有半分逾矩,任凭太后处置,臣僧绝无怨言!”

他缓缓抬眸,眼底满是恳挚,目光灼灼地望着武媚娘,

语气恭谨,字字句句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太后于怀义有再造之恩,

怀义此生,唯愿侍奉太后左右,鞍前马后,不离不弃,

护皇家颜面周全,护白马寺清誉无损,绝不敢有半分僭越之心,

若有违此言,任凭太后处置,碎尸万段,万死不辞!”

武媚娘凝眸望着他这副俯首帖耳、恭敬的模样,

眸底的深意愈发浓重,

片刻,缓缓抬手,示意他起身,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起来吧,哀家说过,以后不必再跪,

只要你安分守己,谨守本分,哀家定不会亏待你。”

怀义连忙谢恩,这才缓缓起身,垂首敛目,侍立在侧,心中却是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他何尝不知,太后的恩宠,于他而言,既是甜入骨髓的蜜糖,亦是淬着剧毒的砒霜。

太后的心深沉似海,半点波澜之下,皆是叵测渊薮。

他需得小心翼翼,

比如方才,他若真的不跪,此刻怕是已经惹的太后不悦。

太后要的,是他懂得进退、知晓敬畏,

既能为她所用,又绝无反噬之心。

武媚娘凝眸于御案上堆叠如山的奏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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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毫狼毫笔悬在洒金宣纸之上,

笔尖堪堪离纸三寸,却久久未曾落下分毫。

殿内燃着的龙涎香,氤氲的青烟袅袅,

缭绕过她鬓边斜插的赤金镶珠步摇,

将那张历经风雨却依旧风华绝代的面容,晕染得半明半晦。

她睫羽轻垂,掩去眸中翻涌的权衡与筹谋。

“怀义今日且先回寺吧。”

她的声音低沉,语调平缓无波,虽不带半分情绪,却自带威仪。

怀义闻言连忙躬身行礼,头颅垂得极低,眉眼间却难掩几分自得与骄矜。

“怀义告退,明日再来为太后诵经祈福,佑我大唐国运昌隆。”

他语带恭敬,尾音微微上扬,藏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倨傲。

如此,越发的像李治了!

武媚娘凝望着薛怀义转身离去的背影,那道挺拔中带着漫不经心的姿态,

与记忆深处那个温雅含笑的身影渐渐重合。

当年的李治,何尝不是这般模样?

说话时总带着三分温润,尾音轻轻上扬,

即便手握万钧皇权,眉宇间也存着一丝与生俱来的松弛,

不像她,自始至终都活得如履薄冰,心弦从未敢有片刻松弛。

她心头忽而就漫上一层细密的柔软,像是被春水浸润过的堤岸,酥酥麻麻,竟连指尖都跟着微微发颤。

她想起当年两人在太极宫初相遇的日子,

他眼底盛着的笑意,澄澈明净,能映出她的影子,

没有朝堂的刀光剑影,没有后宫的波谲云诡,

只有两心相照的缱绻悱恻,与岁月静好的安然恬淡。

可那样的时光,终究是黄粱一梦,碎得连半点残片都寻不回了。

眼前怀义的倨傲,不过是沐猴而冠的浅薄,

如何及得上李治半分的温润通透?

可偏偏是这几分粗疏的形似,竟像一根细针,

轻轻刺破了她心湖冰封多年的坚壳,漾开一圈圈带着涩意的涟漪。

她垂眸望着砚台里的墨汁,墨色沉沉如夜,一如她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坐拥天下,权倾朝野,手握生杀大权,

终究还是会因为一个酷似李治的声音和背影,生出这般不合时宜的怅惘。

待怀义的身影消失在朱红殿门外,那道倨傲的气息彻底消散,

武媚娘才缓缓抬眸,眼底的淡漠倏然褪去,换上一抹深邃的幽光。

她将手中弹劾怀义的奏折放下,声音冷冽了几分:

“宣薛绍即刻进宫面见。”

女皇武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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