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以为,百官纵有不满,也会隐忍不发,
待时局渐显颓势,再行劝谏,
这才不到一个月,着实让她意外。
她心中细细思量,
促成今日局面的,除了她这个执棋之人,
李旦自然也在竭力推波助澜。
而岑长倩、韦思谦皆是老成谋国之臣,
若非民生吏治已然破绽百出,断不会轻易随同李旦前来;
武承嗣虽是私心炽烈,却也恰恰印证了武氏宗亲的拳拳之心。
这般局势,于她而言,既是意料之外,亦是情理之中。
只是,这重掌朝政之事,断不可一蹴而就。
若贸然应允,未免显得她急功近利;
若执意推辞,又恐寒了百官之心,
更让李旦错失历练之机。
她既要制衡,还要拿捏分寸。
一念及此,她眸中精光一闪,旋即又敛去锋芒。
她缓缓抬眸,凤目流光婉转,扫过阶下众人,
最终落在武承嗣身上,语气似叹非叹:
“承嗣,你这番言辞,字字恳切,句句激昂,想来是日夜筹谋,煞费苦心了。”
武承嗣闻言,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直窜天灵盖,
霎时间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慌忙俯身叩首,一颗心怦怦狂跳,方寸大乱。
他心中更是惶恐无措,百般念头纷至沓来,搅得他心乱如麻:
姑母此言究竟是何用意?
莫非是嗔怪自己行事急躁,过于张扬?
还是觉得自己此番筹谋,已然僭越本分,
惹得她心生不满?
自己一心为武氏荣宠,
为她重掌宸纲奔走效力,
难道竟行差踏错,弄巧成拙了不成?
思及此处,他更是魂飞魄散,连忙颤声请罪,
语声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与惶惑:
“臣……臣惶恐!
臣实乃一片赤诚,为太后分忧,为社稷计议,
绝无半分僭越之心、邀功之念!
方才言语若有不当之处,
还望太后恕罪,臣……臣甘愿领受责罚!”
他伏在地上,身躯发颤,
叩首的动作都带着些许慌乱,
只盼着御座之上的姑母能念及骨肉亲情,
网开一面,莫要降罪于他。
武媚娘见他这般惶惶不安的模样,凤目之中平静如水。
她身居高位,执掌天下权柄,
最忌的便是心思外露,授人以柄。
纵是武承嗣此番筹谋合了她的心意,
她也断断不能将赞许之情流于言表。
帝王之术,贵在高深莫测,贵在似是而非。
若事事皆被旁人窥破心思,
那朝堂之上的制衡之术,
后宫之中的驭人之法,便都成了镜花水月。
武承嗣虽是武氏宗亲,可在这权力棋局之中,终究也只是一枚棋子。
棋子可以倚重,却万不能让棋子揣度出执棋人的全盘方略。
她淡淡瞥了伏在地上的武承嗣一眼,语气平缓,听不出半分喜怒:
“承嗣惶恐什么?哀家又未曾降罪于你。”
话音刚落,她便将目光移开,落在殿外飘零的落叶之上,
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说与众人听:
“这朝堂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是非对错,岂是一言一语便能定论的?”
这般模棱两可的言辞,恰是她想要的效果。
既没有斥责武承嗣的急躁,也没有认可他的筹谋,
只留下一团迷雾,让阶下众人各自揣摩,却又不得要领。
言罢,她复又将目光投向岑长倩与韦思谦,语气转淡,略带威严:
“二位皆是老成谋国,忠谨端方,
今日竟也随声附和,莫非当真以为,
哀家重掌朝政,便是一剂药到病除的良方?”
岑长倩素来老成持重,他面容端肃,再次躬身行礼,
动作一丝不苟,语气沉稳有度,字字句句皆透着深思熟虑:
“太后容禀,
太后临朝之时,
纲纪肃然,吏治清明,
百废俱兴,四海升平,
此乃天下共睹之盛景。
皇上还年轻,仍需历练,
故今日恳请太后以苍生为念,以社稷为重,再度临朝称制,重执宸纲。”
岑长倩立身朝堂数十载,见惯了风雨飘摇,深知武媚娘的治世之才。
此番进言,绝非趋炎附势,而是发自肺腑的恳切之言。
韦思谦须发皆白,却依旧精神矍铄,
一双眼眸锐利如鹰,透着刚正不阿的凛然正气。
他姿态恭谨却不卑微,语气恳切却不失分寸:
“太后容禀。
太后有经天纬地之才,定国安邦之智,更有体恤苍生之仁,
这是朝野皆知的事实,亦是百姓心之所向。
臣亦恳请太后,顺天应人,重掌社稷!”
满殿之人,闻听此言,皆是暗暗颔首,深以为然。
薛怀义身披袈裟,手持念珠,
端坐在一侧的蒲团之上,眉眼低垂,一副潜心礼佛的高僧模样。
可他的心头,却是翻江倒海般的激动。
他知道,自己能有今日的尊荣,全赖太后的提携。
太后若能临朝,他的地位便会愈发稳固,日后定能青云直上,权倾朝野。
他强压着心中的波澜,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了念珠,
佛珠的棱角硌得指腹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太平一身华服,端坐在软榻旁的锦凳之上,眉眼弯弯,面露欢颜。
她知道母后能有今日的局面,实属不易,
她抬眸望向榻上的武媚娘,
眸中满是孺慕之情,嘴角的笑意,愈发真切。
上官婉儿立于案侧,身姿窈窕,眉眼玲珑。
她心思剔透,冰雪聪明,早已从连日来的朝堂动静中,窥得了端倪。
她眸光流转,心中暗自思忖:
太后再次临朝之后,
她在这朝堂之上,定然能更上一层楼。
她垂首敛目,掩去了眸中的精光,手中的动作,却是愈发恭谨。
薛怀义依旧垂眸念佛,心中却是愈发激动,只盼着太后能马上应允。
武媚娘眸光缓缓扫过阶下四人,
从李旦的焦灼、武承嗣的急切,
到岑长倩的沉稳、韦思谦的刚正,
一一掠过。
半晌,她语气故作沉吟,似有几分意兴阑珊:
“诸位的心意,哀家知晓了。
皇上虽年轻,却生性仁厚,爱民如子,心怀苍生。
只要诸位爱卿悉心辅佐,假以时日,定能成为一代明君,
将这大唐江山治理得井井有条,海晏河清。”
她的话语轻柔,既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女皇武则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