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旦闻言,心头顿时一紧,这皇帝,他是一天都不想再做下去了!
他忙再度躬身,语气愈发恳切,带着几分焦灼:
“母后此言差矣!
儿臣虽有仁心,却无治国之能,
空有一腔抱负,却难辨朝堂奸佞,难定边关祸乱。
这半月以来,儿臣已然心力交瘁。
若无母后坐镇朝堂,执掌乾坤,
儿臣纵是粉身碎骨,肝脑涂地,
也难保全这大唐万里江山!
还请母后莫要再推辞,以社稷为重,以苍生为念!”
武承嗣听到武媚娘未曾爽快应允,心中的急切已经按耐不住,
但想到前一刻太后的似是而非,他也不敢再随意开口。
只是武氏一族的命运,早已与太后的权势紧密相连,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自然是殚精竭虑,想要求太后应允。
武承嗣袖中双拳紧握,眸中焦灼如火,
却又死死按捺着喉间欲出之言。
他偷觑武媚娘的面色,
见她凤目微垂,面上无悲无喜,竟辨不出半分心意,心头便是一阵突突狂跳。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李旦恳切的言辞犹在梁间回荡。
武承嗣心念电转,
武氏宗族的荣耀、满门的富贵,乃至身家性命,
皆系于太后一身。
他喉头滚动数次,终是按捺不住,膝行上前一步,伏地叩首:
“太后明鉴!
臣闻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
太后辅政数年以来,
宵衣旰食,励精图治,
内安黎庶,外御强敌,
此等功德,昭如日月,天下共睹!”
岑长倩与韦思谦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然。
两人当即与李旦、武承嗣一同跪倒在地,齐声附和:
“臣等恳请太后应允!社稷幸甚!苍生幸甚!”
四人齐齐叩首,姿态恭谨至极,言辞恳切至极,声声皆是肺腑之言。
武媚娘望着阶下叩拜的四人,眸光渐沉,深邃如古井,让人无法探测她的内心。
她伸手扶起李旦,语气温和:“皇上快起来吧,几位爱卿也快快平身。”
“儿臣谢母后!”
“臣等谢太后体恤!”
武媚娘抬眸,望向立于身侧的薛怀义,缓声问道:
“怀义精通佛法,深谙因果轮回、天道运行之理。
今朝堂之上,君臣同心,
皆请哀家担此社稷重任,
你且说说,这天道人心,当是何解?”
薛怀义闻言,缓步上前,袈裟翩跹,神态肃穆却不卑不亢。
他先是对武媚娘躬身一礼,而后合十垂眸,声如钟磬,禅意盎然:
“启禀太后,佛法有言,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
世间万物,皆有定数,亦有变数。
昔日佛祖割肉饲鹰,以身饲虎,非为沽名,乃为渡世;
观音千手千眼,非为炫技,乃为救民。
此谓顺天应人,方为正道。”
他抬眸,目光澄澈,语气愈发平和却暗藏机锋:
“太后执掌乾坤数载,夙兴夜寐,泽被苍生,
此乃大德之行,上合天意;
今君臣叩首,万民期盼,此乃民心所向,下应人愿。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民心无常,惟德是辅。
太后若顺此因缘,重掌朝政,
非为一己之私,乃是承天受命,
救苍生于水火,扶社稷于倾颓。
此等行径,恰似菩提栽于沃土,莲花开于净塘。”
“哦?”
武媚娘轻轻发出疑问,
“菩提栽于沃土,莲花开于净塘,
怀义此言有何深意?”
这句话虽略带禅意,但言浅意深,
武媚娘饱读诗书,学富五车,
且深谙佛理,断无不懂之理。
她懂而故问,其意昭然若揭,
自然是要借薛怀义之口,
道出她执掌天下的名正言顺。
她要的不是禅理的浅尝辄止,
而是掷地有声的铁证如山;
不是模棱两可的隐晦譬喻,
而是能堵住悠悠众口的金科玉律。
薛怀义何其聪慧,心有灵犀,瞬间便洞悉了太后的弦外之音。
他深吸一口气,再度合十躬身,声如洪钟,字字铿锵,直震殿宇梁枋:
“太后明鉴!
菩提栽于沃土,方得根深叶茂,荫蔽十方;
莲花开于净塘,方能香远益清,涤荡污浊。
佛法云,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太后若怀赤子之心,存济民之念,
便是舍小义而就大义,弃虚名而得实功。
届时四海升平,八方来朝,
百姓安居乐业,朝堂纲纪肃然,
此等功德,较之古之贤王圣主,亦不遑多让。
岂不闻顺天者昌,逆天者亡?
今民心如潮,天意如炬,
太后当应势而起,
莫负上苍垂青,莫负黎庶翘首!”
言罢,他复又合十躬身,低眉敛目,
不再多言一字,然字字句句,
皆如黄钟大吕,叩击人心。
武媚娘听罢,眸中那抹深藏的晦暗倏然散去,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笑意自眼角眉梢漫开,
似含月华清辉,又挟雷霆万钧之势。
她轻轻颔首,语气似叹似赞,字字含蕴:
“怀义此言,倒真是点醒了哀家。”
她静坐良久,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半晌,她才缓缓起身,她踱至殿中,
目光扫过窗外那片晨光熹微的宫阙,
琉璃瓦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映着这锦绣江山,
也映着她心中翻涌的万丈波澜。
她眸光锐利,扫过阶下叩拜的四人,
又落在李旦满是“恳切”的脸上,
终是轻轻一叹,语气似有万般无奈,带着几分妥协:
“哀家本想退居后宫,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怎奈皇儿仁孝,百官赤诚,竟至情真意切,辞难却之。
罢了,罢了,”
这一声“罢了”,
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却又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让阶下四人皆是心头一松,面露喜色。
武媚娘缓缓移步,气度凛然,宛如一尊执掌乾坤的神只。
她朗声道:
“既如此,哀家便再为大唐,为苍生,担待几分吧!”
武承嗣激动得热泪盈眶,
岑长倩与韦思谦亦是面露欣慰,眉宇间的凝重尽数散去;
李旦则是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心头一块巨石轰然落地,
浑身都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
女皇武则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