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走到旅人面前,平静地注视着他:
“我就是你要找的马哈默,但我准确的名字是摩诃末。你口中的东方之王是?”
“东方中央之国大隋帝国的魏王,杨子灿殿下。”
旅人,缓慢而有礼地解开行囊最内层的油布防水包,极其郑重地取出一个以蜡封缄的铜筒,双手递上。
“殿下嘱咐,此信必须亲手交付于您。”
“他说,您所传播的美好信念,与他心中对于理想国的追求虽隔着万里山河但却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摩诃末的瞳孔微微收缩。
共鸣?
一位遥远的、统治着富庶、强悍、庞大帝国的亲王,竟会知晓并认同他在这贫瘠半岛上传导的信息?
他接过沉甸甸的铜筒,触手冰凉。
在众人好奇与疑虑交织的目光中,他回到帐内,示意旅人先去休息并接受隆重而友好的款待。
铜筒内,是一个质地细腻柔韧的纸卷轴。
这是一种在半岛地区、特别是两河流域非常罕见的书写材料。
信件,以两种文字写成。
一种,是他完全陌生的、优美而复杂的方块字,汉字。
另一种,则是工整清晰的阿拉伯文,其书写格式与语法甚至对熟读诗歌的穆罕默德而言都显得新颖、严谨,仿佛经过某种系统性的提炼。
虽然与此时的古阿拉伯语很有不同,但摩诃末能读懂,少了严谨繁复,多了活泼生动。
他展开阿拉伯文部分,逐字阅读。
信的开头,是例行的问候:
“致天方城的尊贵先知马哈默:
虽瀚海沙碛阻隔,文明之光遥相映照。闻君倡言:万物非主,唯有独一之主;斥偶像之虚妄,破血缘之藩篱,立公正之基石,求众生之平等。此心此志,穿越商旅之口述,文书之残片,竟与孤心中所构‘天下为公’之念隐隐相合。
孤深知,持真理于蒙昧之初,如持火把行于暴风。必遭旧贵之嫉,既得利益者之恨,彷徨者之疑。昔日伍侯德之挫(注:杨子灿根据历史时间推算提及),非真理之晦,乃行道途中必经之试炼。坚忍者,必获报偿。
今遣使冒死致书,非为干涉贵教内务,亦非欲传我华夏之神只。仅为传递一讯:君于此地砥砺前行之际,万里之遥,亦有人心同此理。道不孤,必有邻。
随信奉上《治策辑要》一册,乃孤集前人智慧与些许拙见,论及基层组织、律法原则、税赋均衡、农商互补等俗务,或于君构建‘乌玛’有所裨益。另附薄礼清单,乃丝绸、瓷器、精钢器物及医药若干,由使者押运,愿助君缓解一时之需。
若他日有缘,望东西之道贯通,你我虽未必能相见,然两邦之民可共享太平,交流学问技艺,则善莫大焉。
谨祝平安与指引常伴于君。
远方一同道者:
大隋魏王杨子布敬上”
信末日期,标注为“大隋永安五年春”。
并附有,一份详细的礼物清单,以及那册名为《治策辑要》的书稿摘要。
摩诃末握信的手,竟有些难以察觉的颤抖。
并非因为礼物丰厚,亦非因对方知晓伍侯德战役的细节。
种种,他归因于商旅信息传递的延迟与巧合。
而是,因为在字里行间,流露出的那种深刻的理解与精神的声援。
这位素未谋面的东方亲王,不仅知晓他教义的核心,理解他处境的艰难,甚至用“同道者”相称。
在四面楚歌、强敌环伺、内部亦需时刻凝聚的时刻,这封来自文明巅峰国度的信件,不啻于一道穿越时空的温暖光芒。
二
他很快从信使带来的礼物中,找到并仔细翻阅了那册《治策辑要》的摘要。
其中,关于“以明确律法替代部落习惯法”、“建立常备军与民兵结合体系”、“鼓励贸易并规范市场”、“重视公共水利与医疗”等论述,虽言语风格迥异,却与他近年来在麦地那实践中摸索的许多方向不谋而合,且更为系统化。
这对于正致力于将松散的部落联盟,转化为一个稳固政教合一实体的他而言,具有难以估量的参考价值。
“使者,”穆罕默德走出营帐。
挥手,召来那位东方旅人,目光如炬:
“魏王殿下,究竟是何等样人?他如何能知我事,明我心?”
旅人恭敬行礼:
“回先知的话。殿下乃我中央之国大隋不世出的国之柱石。”
“国之危难,他挺身而出练兵带兵,外租强敌,内歼反王,力挽国家狂澜于既倒。他受命于先帝而为托孤重臣,重实务、兴百工、倡学问、恤百姓,常说‘天理人情,四海皆同’,今国力重振,四海咸服。”
“至于我王如何知晓先知之事……鄙人私下所想,盖殿下博览群书,尤关注西域乃至更远之地风物人情。波斯、拜占庭之商贾、学者常聚于殿下幕府,或许先知之声名,已随商路微风,飘越山河,入于殿下之耳。”
“殿下曾言:‘真知灼见,如明珠投暗夜,其光虽微,必为慧眼所识。’”
摩诃末沉默良久。
然后,不由得抬首举目,望向东方夜空初升的星辰。
那种与生俱来的孤独感,已然悄悄消退。
心胸之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与世界更广大部分联结的温暖笃实感。
“请转告魏王殿下,”他缓缓说道,声音坚定而清晰。
“他的善意与智慧,我已收到。‘道不孤,必有邻’——此言将铭刻于心。“
“天方城的慕斯礼,将铭记这份来自东方的友谊。”
“若真主意欲,待我们在这片土地上确立正道之后,我定会派遣最博学虔诚的弟子,前往东方,学习贵邦的智慧,传递和平的讯息。”
他吩咐欧麦尔,以最高规格款待并保护使者,妥善接收礼物,尤其是那些药物和书籍。
夜深人静,摩诃末再次展信阅读。
卷轴信纸,在油灯下泛着柔光。
这位东方亲王的形象,在他心中逐渐清晰。
一位同样在致力于打破旧秩序、建立新社会的统治者,虽远隔重洋,却仿佛并肩而立的同道。
阅完,他将信件与书册摘要小心收好。
前路依然充满荆棘,古莱氏的威胁并未解除,内部的团结需要进一步巩固。
但这封意外的来信,如同一颗来自遥远星空的火种,不仅带来了慰藉与实用的知识,更在某种意义上印证了他所行走道路的普遍性与必然性。
真理,或许真的属于全世界。
而他的使命,在厚重的历史帷幕上,似乎与更宏大的文明图景隐隐相连。
这感觉,让他持剑的手更稳,让望向未来的目光,愈发深邃而辽远。
三
铁门关的夏天,来得晚。
五月初了,关外的草原,还有着随处可见的一片片枯黄。
但南边的多也城和北边的渴石城的气氛,已如盛夏,热火朝天。
自从和沙赫尔巴拉斯达成秘密协议后,波斯军撤围了。
当然不是全部撤走,而是留下少数部队,后撤五十里,扎营对峙。
铁门关要塞区,获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李殇二人,利用这段时间,全力做了三件事。
第一,整军备战。
补充兵员,训练新兵,修复城墙,囤积粮草。
李二还正式写信,通过殇要来了一批全新而强大、甚至有些陌生的新式武器。
五百具,连珠弩。
二十门小型火炮,试验品,带整支纪律严苛、防护严密的粟末操炮军,各种保护得严严实实的一批尚未定型的炮弹,以及大量包装好的发射药包。
第二,开展外交。
李二派出了三支使团。
一支往西北,去君士坦丁堡,拜访拜占庭皇帝希拉克略。
一支往东北,去西突厥王庭,拜访统叶护可汗。
还有一支,往西南,去身毒,拜访戒日王。
第三,发展经济。
降低关税及通关手续,开设并规范化大巴扎。
允许波斯商人、突厥商人、粟特商人等申领商照来此驻点,与以李殇军官政权及东方大国大隋背书的隋朝官私商人贸易。
这事儿,基本上由已经完全恢复过来并适应了的李二老婆观音婢负责。
在她的谋划和设计之下,东西方的贸易种类和税率进行了详细的清单和划分。
第一类,是价值最高的奢侈品与珍宝类。
从西向东输入的商品清单,有波斯锦、瑟瑟(绿松石)、美玉、玛瑙、珍珠、玻璃器(粟末地已有更好的,但这玩意儿不嫌多)、各类装饰品等。
从东向西输出的商品清单,有大隋产丝绸、漆器、金银器、瓷器(当时已开始外销)、皮革制品等。
此外,就是一直以来的香料,显然仅仅靠粟末地人新开发的香料岛物产,还是不够的。
如乳香、没药、安息香、苏合香等西亚香药,这粗略算来一年输入大隋的量估计可达十万斤以上。
第二类,就是杨子灿定义的所谓战略物资与大宗货物。
从西向东输入的清单,有中亚良马(大宛马)、铁器、皮毛、羊毛织品等。
从东向西输出的清单,有茶叶(为重要商品)、铁器等。
还有本地的一些可广泛贸易的特产,如葡萄酒、毛毡、葡萄、苜蓿等。
至于第三类,就是特殊商品了。
什么?
奴隶贸易!
粟特人贩运世界各地的奴隶,甚至包括东亚人,汉人。
到这里,是严厉禁止和打击贩卖、拐卖汉女(隋人)的行为,甚至是不明来历和手续的东亚人。
一经查出,不仅货品没收,商队主事入刑或斩首,其背后商团列入大巴扎的黑名单,处以三年、五年、或永久禁止颁照入场的资格。
此外,就是普遍性的大宗牲畜交易,以畜易绢、或以物易物、或用金银货币,甚至是大隋朝背书的交子纸币。
当然,也在极为稀缺的几处绿洲和河谷地带,鼓励关内军民开荒种地,发展手工业。
四
这天,殇正在视察火炮试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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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到的火炮是青铜铸造的,炮身长六尺,口径三寸,需要四个人操作。
装填火药、弹丸,点火……
“轰!”
一声巨响,炮弹飞出,在三百步外的土丘上炸开一个大坑。
但在见多识广的殇看来,其准头和破坏力还是差了点。
“还需要改进。”
殇对负责技术改进的粟末工匠说道:
“射程要增加到五百步,精度要提高。另外,多一些霰弹,近距离杀伤用。”
“将军,这炮太重了,移动不便。”
工匠为难。
“那就造小一点的,骑兵能用。”
殇思路很活。
“装在马车上,快速机动。”
正说着,李二来了。
“殇将军,拜占庭的使团到了。”
“哦?这么快?”
殇道:
“带了多少人?”
“正使一人,随从二十,还有五十名护卫。带队的是个将军,叫……乔治。”
“那李将军的意思是?”
“走,同我一起去见见。”
会客厅里,一个穿着紫红色长袍、留着卷曲金发的中年男子正在喝茶。
他身材高大,鼻梁高挺,眼睛是蓝色的,典型的罗马人长相。
见到李二及殇进来,他起身,行了个罗马军礼:
“拜占庭帝国小亚细亚军区将军,乔治,奉希拉克略皇帝之命,拜访东方大唐将军。”
翻译在一旁转述。
李二还礼:
“在下大隋铁门元帅李二,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
“在下铁门副帅殇,欢迎。”
双方落座,寒暄几句后,进入正题。
“乔治将军此来,有何贵干?”
李二问。
旁边的粟特人翻译,小心翻译着大佬的话语。
乔治开门见山:
“我们听说,东方出现了一个强大的国家,叫隋。”
“还听说,阁下是隋国的王子,在这里驻守。希拉克略皇帝想与贵国建立联系,共同对抗波斯。”
果然,还是为了对抗波斯。
李二心中了然。
拜占庭和波斯是世仇,打了上百年。
最近波斯内乱,拜占庭想趁机反攻,需要盟友。
“不瞒将军,本帅对于对抗波斯,也有着兴趣。”
李二微笑:
“不过,我想知道,希拉克略皇帝陛下,能提供给我大隋国什么?”
“贸易,技术,还有……情报。”
乔治道:
“我们可以开放黑海港口,允许隋国商船停靠。还可以提供波斯国内的情报,包括军队部署、贵族动向等。”
条件不错。
“那我们需要做什么?”
“牵制波斯东部。”
乔治指着地图:
“如果波斯全力西征,我们压力很大。但如果他们在东边有威胁,就不得不分兵。李元帅在这里,就是最大的牵制。”
李二沉吟片刻:
“可以合作。但具体条款,需要详细商议。另外,我需要请示国内。”
“另外,殇副帅有何要求?”
李二虽然是主谈,但也不能忘记角色更关键的殇。
且隋三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