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还真有一件,不过是私人收藏爱好!”
殇出乎意料地发言,立刻引起了二人的注意。
“听说贵地有一种叫黑石脑油的东西,我很感兴趣,不妨加入到贵我双方贸易中来,甚至是我私人的采购。”
李二不知道这个叫黑石脑油的玩意儿是啥,但直觉上认为这东西不简单。
谁知等那粟特翻译费老劲解释明白了这个在古希腊语中叫“Ν?φθα”的东西,乔治将军竟然立马就答应了。
黑石脑油,有个学名叫石油。
在一种震惊世界的武器“希腊火”发明之前,石油这玩意儿便是一种近乎无用的普通物质罢了。
此时,拜占庭人及其他地中海文明对石油已有千年以上的实践经验,其认识和利用也仅仅停留在直接使用其自然渗出油的阶段。
地表渗出,天然沥青和原油,绝非人工主动开采。
其广泛用途,主要是用作粘合剂、防水剂、药材和润滑剂。
真正厉害的所谓希腊火,还要等四十多年后,一个叙利亚工匠叫卡里尼库斯改进并发明多种工艺之后,才能诞生。
但现在,殇要截胡了!
为啥?
因为他背后,有一个叫阿布、杨子灿的穿神。
石油加热蒸馏分离技术,易燃的树脂,上好的硫磺等,再加上奇技淫巧的喷射装置……
一种叫东方之火的革命性武器,即将在中亚铁门关横空出世,闪耀历史的天空!
“当然,如殇将军所愿,我方可以免费赠送黑石脑油,并且如果贵方愿意有合适的运输和装载工具,我方为了表达诚意,可以提供一处量大的黑石脑油,任将军自行收集采用。”
黑石脑油,在拜占庭人的地盘上,虽然不能说遍地都是,但天然渗溢而形成的油湖可绝对不少。
这玩意儿,有点用处,实在是不大,而且很脏啊!
这个冷面东方大个儿将军,竟然有此爱好,真是玩物丧志之辈,不足惧!
倒是这个胖乎乎、笑嘻嘻的圆脸主帅,倒是个不能小瞧的人物。
心中确定,乔治点头:
“我们可以先签订一个临时协议,等贵国朝廷正式回复后,再签正式条约。”
谈判很顺利。
乔治在铁门关住了三天,参观了军营、工坊、关市,对隋军的装备和纪律赞不绝口。
尤其是看到新式火炮试射后,他眼睛都直了,当即表示想购买。
“这个暂时不卖。”
殇婉拒。
“这是我国国之重器,属于不可交易之物。即使需要交易,需要我国皇帝陛下和国务首辅大臣的特别批准。”
“可以!”
“我会向希拉克略皇帝陛下建议,通过国书照会进行两国协商……”
乔治遗憾地道。
二
送走拜占庭使团后的第三天,西突厥的使团到了。
与拜占庭使团规整的仪仗不同,这支队伍显得颇为狼狈。
约三十余骑,风尘仆仆,许多人甲胄陈旧,面带疲色。
为首之人,并非统叶护可汗的亲弟阿史那咄苾,而是一个名叫阿史那贺逻鹘的特勤王子,是统叶护一个不甚得宠的侄子。
他脸色黝黑,眼袋深重,眼神里混杂着警惕、不甘与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会面地点,就设在渴石城的议事厅,而非校场。
李二端坐主位,而本应该坐于下首的殇,则如同一面巨大的阴影立在李二下首不远处。
他那冷冰冰、闪耀着寒光的面具后面,两道目光冷冽地扫视着来客。
厅内两侧,立着十八名玄具装卫士。
左边玄甲,右边黑甲,手按横刀,个个高大威猛,一看就是尸山血海之中出来的。
肃杀之气,在庭内肆意弥漫。
贺逻鹘进门后,没有立即开口。
而是先按突厥礼节抚胸微微躬身,动作略显僵硬。
“西突厥特勤阿史那贺逻鹘,奉统叶护大可汗之命,见过李元帅、殇将军。”
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用词谨慎。
“特勤远来辛苦,请坐。”
李二语气平淡,伸手示意。
殇,则是根本不为所动。
贺逻鹘落座,目光在李世民和殇之间游移了一下。
最终,定格在李二脸上,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
“李元帅,铁门关、多也城、渴石城,历来是我突厥之地,商税为我汗庭重要财源。”
“贵方突然占据,我汗庭上下,群情激愤。”
他的话开门见山,带着兴师问罪的意味,但语气却缺乏真正的底气。
李二微微一笑,不疾不徐:
“特勤所言,似是而非。此地先前确在突厥影响之下,然波斯军压境时,守军望风而遁,百姓惶惶。”
“我辈唐人,应此地民众恳请,助其御外侮、保家园,血战方得保全。”
“何来‘突然占据’之说?”
“莫非突厥觉得,此地理应任由波斯铁蹄蹂躏,方合规矩?”
贺逻鹘脸色一滞。
李二的话抓住了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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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突厥此前在此地统治松散,面对波斯压力时并未有效保护。
他勉强道:
“即便如此……此地终究关系我汗国颜面与税赋。”
这时,一直沉默的殇忽然开口。
声音透过面具,冰冷而直接:
“颜面?税赋?统叶护可汗若真在乎此地颜面税赋,当初为何不派精兵强将固守?”
“我王(指杨子灿)有言:无能守土者,不配言土之主权。”
“金满城北庭大营三十万将士,对此言深以为然。”
他刻意加重了“金满城北庭大营三十万将士”几个字。
贺逻鹘及身后随从闻言,面色皆是一白。
北庭大营,那是悬在西突厥头顶的利剑。
灭东突厥之威,都拔可汗仅以身免的惨状,如同噩梦笼罩汗庭。
更重要的是,他们出发前,确实收到了来自粟末地政事堂那份措辞强硬、盖着中枢省大印的正式照会文书。
想到可能同时面对隋与粟末地两个巨人的怒火,汗庭内部主战的声音迅速被压了下去。
贺逻鹘的气势,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语气软了下来:
“李元帅,殇将军……我并非来挑衅。”
“只是汗庭内部,多有议论。”
“大可汗派我前来,也是想……想与将军厘清边界,商讨一个……共处之道。”
李二见敲打已见成效,便顺势缓和了语气:
“共处之道,自然可以商讨。我大军来此,非为攻城掠地,实为商路畅通、百姓安宁。”
“波斯虎视在侧,西域各方势力纷杂,我辈据守此关,亦是为丝路屏障。”
“若突厥愿以邻为伴,而非为敌,何愁不能各取所需?”
呵呵,什么以邻为伴?
铁门关,多也城,渴石城,都是殇和苏定方的秘密大军千里潜入,迅猛发动,生生从人家突厥人手里生生抢的。
强盗行径而已!
只是,现在的粟末地和大隋,势力很大。
形势逼人!
李殇二人,扯虎皮的而已。
“两位将军之意是?”
贺逻鹘追问。
“互不侵犯,此为根本。”
李二竖起一根手指:
“铁门关、多也城、渴石城及其周边百里,为我防区。”
“突厥兵马不得无故进入,否则视为开衅。我亦承诺,不向北主动攻击突厥牧地。”
贺逻鹘点头,这是底线,也是目前汗庭勉强能接受的。
“其二,共保商路。”
李二继续道:
“丝路,乃东西血脉,特别是贵国境内的撒马尔罕、碎叶城、索格底亚那,要确保其稳定安全。”
“无论突厥、大隋、粟末、朝鲜三国、倭奴、波斯、粟特、拜占庭、大食、身毒等地商队,凡经此地及北面通道,双方皆有义务护卫其安全,严惩劫匪。”
“商税……可设官府颁发认可的正规商牌的巴扎,协商共管,利益共享,互相承认。”
他做出了让步,表示愿意分享一部分关税利益和商业利益给西突厥王庭。
这些,当然对内部财政紧张的西突厥颇有吸引力。
贺逻鹘眼睛亮了一下,这比预想的好。
“其三,互通有无。”
李二笑道:
“我中原有丝绸、瓷器、茶叶、铁器(非军械)、医药,你突厥有骏马、牛羊、皮毛、玉石。”
“开放贸易,各取所需。”
“我还可以向皇帝陛下申请,同意应允若突厥需要,可聘请我方的农耕、水利匠人前往指导,以增草场产粮,固部落之本。”
贺逻鹘彻底动容。
开放贸易是预期之中的,但提供农耕技术支持,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西突厥内部并非所有部落都满足于游牧,一些靠近河流的部族早已尝试定居农耕,但技术粗陋。
若能得中原匠师指点,无疑能增强部分部落的稳定性,缓解内部因资源分配产生的矛盾。
这不仅是经济上的好处,更有政治上的深意。
李二,在展示一种超越武力征服的、更具建设性的相处模式。
“将军所言,甚为公允!”
贺逻鹘这次抚胸行礼,明显真诚了许多。
“只是……聘请匠师之事,以及关市税赋细则,还需具体商议。”
“那是自然。”
李二点头:
“特勤可派员常驻关内的渴石城或多也城,与我方官员详细洽谈。”
“今日,你我且定下大略框架,立字为凭,如何?”
“好!”
谈判氛围,这才真正转向务实。
双方就大致框架达成一致,并约定十日内由具体官员对接细节,签署正式条款。
送贺逻鹘出关时,这位突厥特勤的态度已大为不同。
他翻身上马,对李二和殇抱拳道:
“两位将军,今日一会,方知大国真英雄的胸襟气度。”
“望我等约定,能如天山磐石,长久稳固。我也会尽力劝说大可汗及各部酋长。”
“但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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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和殇回礼。
“代我二人问候统叶护可汗。丝路安宁,则万商来朝,于你于我,于天下,皆有大益。”
看着突厥使团卷起烟尘向北远去,李二与殇并肩站在关墙上。
“他最后那句‘尽力劝说’,倒是实在。”
殇淡淡道:
“统叶护现在焦头烂额,葛逻禄叛乱,汗庭内部几大家族各怀鬼胎,还有我王的人……在暗中活动。”
听见此话,李二心中暗暗心惊。
杨子灿,这是谋划了多深、多久啊。
李二不知道,殇所没有明说的人,正是暗指整个突厥六大家族中的霍温家族、安世娜家族,以及牢牢掌握在杨子灿手中的遍及整个突厥大地的天神教。
要知道,霍温家族,就是杨子灿的老婆——当世天神教明眸萨吉温璇的家族,也就是他爹温达大将军和上任明眸萨吉阿婆的家族。
而安世娜家族,就是阿史那辛明的家族,最早靠拢杨子灿、最早天下寻找天神教神使策恩和明眸萨吉的大家族。
阿史那东突厥三雄中沙钵略家族已经彻底衰败,而西突厥的西三雄路安迪家族、郁久闾家族、石殿密家族非常不团结。
石殿密家族的代表统叶护大可汗,并不能说得上一言九鼎,内部矛盾异常突出。
此时,即使是占据西突厥王权的石殿密家族内部,也是危机四伏。
统叶护大可汗与其叔叔莫贺咄之间的矛盾,在葛逻禄部起兵反叛之后,趋于表面化。
坦率讲,统叶护(竟然打出来个‘铜夜壶’?什么鬼?)他短时间内,绝对无力西南而顾。
只听殇继续说道:
“这次派人来,与其说是问罪,不如说是试探虚实,顺便找个台阶下。”
“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我们才能以强硬开场,以利诱收尾。”
李二望向北方广袤的草原。
“给他急需的商贸之利和农耕之技,既能稳住他,又能慢慢施加影响。”
“善策!西突厥这个矮脚巨人,如今已从内部开始腐朽。”
殇不由赞道,并接着说:
“上山之策,不是急于推倒,而是……要让其按我之需徐徐而变。”
殇转头看了李二一眼,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李元帅越来越像我王了。”
殇的这句话,如果放在大兴城破落之前,一定会引发李二的滔天怒火。
可现在,对于涅盘重生版的李二,却别有一番滋味。
李二哑然,随即苦笑:
“在这位置,不学不行啊。”
“走吧,看看拜占庭人想要的‘联合演训’章程拟好没有。”
“西边稳住了,该想想怎么应付波斯那位快要发疯的国王了。”
北风掠过铁门关的旌旗,猎猎作响。
关墙之下,新的秩序正在博弈中悄然孕育。
而遥远的突厥汗庭,统叶护可汗接到贺逻鹘的初步回报后,对着那份包含“互不侵犯、共保商路、互通有无”的条款,沉默了许久。
最终长叹一声,将羊皮卷掷于案上。
形势,比人强。
眼下,他除了接受,似乎别无选择。
而汗帐外的夜空下,暗流依旧汹涌。
距离那场足以改变整个西突厥汗庭命运的大事件,为时无多,分秒迫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