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境，一种以“有意识的集群电荷”为存在形式的、起源自地球的古老生命。

因对电子的操控特性，使其可以通过生物神经传导的生物电，进行“读心”、“意识转移”等超常规干涉，并且由于微观粒子、不受宏观时间定义的限制，还让黑境可以在某种层面上超越时间。

以上，便是我曾经对黑境这个“种族”的全部了解，听起来好像不多，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黑境并不是真实存在于那个三维世界，我们所能观测到的、那些“漆黑”的集群电荷，实际并不是这个“种族”的本体，仅仅只是一种对“三维”进行干涉的手段。

“细说起来，我对这个人类文明的帮助还真不少。”

白石微微仰头，眼神里隐约透出几分感慨：“小到生物形态的进化趋势，大到语言、文化、甚至是关键节点上的技术爆炸……”

说到这，白石忽然想起什么、有些尴尬的笑了一声：“不过做的事情多了，总有些疏忽的地方——你还记得你作为人类的时候、记忆中的心理学之父是谁吗？”

“威廉·玛特。”

“其实应该是威廉·冯特。”

白石腼腆一笑，接着又无所谓的摆了摆手：“不过本来就不是同一个人类文明，而且只是一个名字，对后续的发展没什么影响，错就错了吧——你觉得呢？”

“……”

我没有回答白石的问题，但不是默认“名字”不重要，而是我在纠结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你说你是黑境？”

“对。”

“我在这个人类文明接触的黑境，其背后一直是你？”

“没错。”

“是你帮助杨佩宁成为了真正的黑境？”

“是。”

“黑境声称找不到那个‘姓白的年轻人’，是因为你不想过多的暴露自己？”

“就是这样。”

“那你怎么还灭绝了？”

几个问题得到确认之后，我的疑惑也达到了顶峰：“就算‘集群电荷’的途径消失了，你也可以再找到其他的途径吧？为什么你直接就消失了？你知不知道你的消失、让多少人彻底丧了命？”

“知道。”

白石点点头，可是他看起来并不愧疚：“但‘人’本来就是要死的，我已经向他们提供了足够多的帮助，不是吗？”

“我……他们……”

我一时语塞，吭哧半天索性换了一个话题：“但你还可以帮到更多！如果黑境没有消失，这个人类文明的处境会……”

“必死无疑。”

白石平静开口，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觉得两亿年前打开过的‘虫洞’，为什么刚好在黑境消失之后再次打开？这是一场培训。”

“……什么意思？”

“我说过，我的母文明在成为高等文明的过程中，只能算是‘比较’顺利。”

白石加重语气表示重点，随后又变回那种淡淡的样子：“我培育了很多这样的文明，但如果只任由它们自己发展，事情会变得不可控，那将是对时间和资源的极大浪费。”

“成长是必须要经历‘生长痛’的，所以我在帮助它们发展的同时、另外设立了一些小小的困难——这个人类文明，在你的帮助下及格了。”

“……你说的‘及格’是什么意思？”

“……就像升学考试。”

白石想了一下举例道：“我提供了所有可以提供的帮助，所以黑境不需要再继续存在，就像考试的时候，老师不会在考场上给你讲题一样。”

“‘考场’是？”

“‘修剪’，就是你和017号园丁做的那些——你们是这场考试的最后一关，克服了你们，才能获得暂时存活下去的资格。”

“……”

我再一次的沉默起来，哪怕我现在的计算能力，已经远超人类文明拥有的、所有超级计算机的总和，此刻也不免觉得思路有些阻塞。

过了好一阵子，我才消化那些惊诧、让思路重新变得通畅起来：“所以你的意思是……所谓的‘修剪’，也是‘文明培育’的一部分？”

“对啊，我不是已经跟你……”

白石话没说完，忽然想起什么“哦”了一声：“瞧我这脑子，上次跟你说完之后，你坚持要再试一次，所以删掉了那些记忆、应该已经不记得了。”

“你说的‘上次’是什么时候？”

“以这个人类文明的时间定义……大概是两年前。”

“记忆中的第一次‘入梦’结束。”

我迅速找到那个时间点上对应的事件，不过这些事情好像已经不重要了：“所以……这个人类文明及格之后，就可以继续活下去了吗？”

“是可以‘暂时’活下去。”

白石说着抬手指了一个方向，但这次是一个精准的指向：“我给他们开启的‘虫洞’，通向基础环境和地球相差不多的星球，那些被你救下来的人类，应该很快就能适应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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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相较于他们的母星，这个新家园的气候更恶劣、资源也更贫瘠，而且每个日夜循环只有15个小时左右——别误会，这都是为了让他们学会更好的利用资源。”

“……总之就是能活下去，对吧？”

“……对。”

白石沉默了一下无奈点头：“我就说你不需要担心、那些‘记忆’会影响你的行为，毕竟拯救他们是你的梦想。”

“梦想？”

我咀嚼着这个词，莫名想起那个红巨星上的男人：“这就是我的梦想？可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梦想？”

“大概是在接触这个文明的过程中，和他们中的某些个体产生了情感羁绊吧？”

白石猜了个理由，但他显然并不在意这个问题：“总之这个文明可以暂时存活，你的梦想实现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想回去。”

“嗯……你确实做了不少事情，回去休息一下……”

“不是休息，是回去。”

我动了动念，将那仅仅只剩一丝的画面、从那团扭曲融合的切片雕像中分离出来：“这个人类文明活下来了，但还有些人永远都回不来了。”

“肖海、杨佩宁、秦玉林、索菲娅、陈金平、王强、岳升、杰德和利亚姆……还有好多好多人都留在了‘过去’——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所以呢？”

“你不是黑境吗？”

我操控着那一丝维度切片，让它飘飞到白石面前：“你的维度比我更高，应该可以折叠我的时空、让我回去再试一次吧？”

“当然可以，但你知道会有什么影响吗？他们这一次‘及格’了，下一次可就未必了。”

“我知道，所以我想请你只折叠我的时空，让我自己回去——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但如果下次失败、你也会和他们一起湮灭。”

“不会的。”

我感受着不知从哪儿来的自信，怔怔的看着那一丝维度切片：“我忽然想起来，明天好像就是元旦了，在人类文明中，那代表着新年伊始、代表着新的希望，我想……我想我可以救更多的人。”

“你真是个疯子。”

白石眯起的眼睛里闪过冷光，但随后又露出无所谓的笑：“不过我喜欢你这种疯狂，毕竟理性的日子实在太无聊了——你想回到什么时候？第一次接触这个文明？”

“不，这次我想回到两亿年前。”

……

……

……

我没听到白石的答复，不过他应该是同意了我的请求，因为当我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不在那片飘满维度切片的高维空间，而是处于一片广袤的虚空。

无数的星星在寂静中流光溢彩，像一只只躲在远处观察……哦不，应该是一只只躲在远处“偷窃”的眼睛。

我能清楚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我的意识里被偷偷抽离，可是我感觉到的时候、它们就已经被抽离出去，所以我并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抱歉，但这是必要的流程——我们需要来自不同文明的创造力，所以不能允许应试教育。”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的意识深处响了起来，但很快我就连这句话都忘记了。

我漂浮在寂静中，记不起自己从哪儿来、也记不起自己要到哪儿去，只模糊记得我有一个梦想，一个非完成不可的梦想。

忽然！一颗巨大的星体从我眼前划过，在它的身后拖着一条明亮的淡黄色长尾，放眼望去可能有几千公里那么长。

它瞬间吸引了我的注意，但我只是怔怔的看着。

看着它划过虚空、看着它经过那些璀璨、看着它掠过一颗光彩夺目的恒星、最终落上一颗蔚蓝色的星球。

像一滴墨落进水里，那颗星球的蔚蓝表面、很快就被染成了一片橘红，大量的碎石飞溅出来，又在彼此的引力作用下相互吸引，开始了以万年、甚至亿年为单位的缓慢融合。

可惜我没听到那声“创世纪”的巨响，在我周围只有行星尺度的、辽阔无边的寂静，以及那颗背负着全部过往的心脏，在虚空中忐忑搏动的孤独韵律。

“各位……我回来了。”

我望着那颗燃烧中的蔚蓝星球喃喃念道，恍惚间仿佛听到一个俏皮的女声，她笑起来对我说：“师兄，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