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
文殊庙隐在天启城北尽头,庙门朱漆剥落,门楣上“文殊广法”的匾额斜挂着,蛛网密布。
檐角风铃锈死,偶尔有野猫窜过屋脊,惊起几声鸦啼。
易卜站在庙门前十步外,一身黑袍几乎融进夜色。
他盯着那扇破门看了许久,才缓步上前。
“姬若风,”他声音不高,以内力送出,字字清晰透入门缝,“影宗易卜,请你出来说话!”
庙内寂静。
易卜等了片刻,不见回应,又道:
“此次我来事关重大,姬堂主若再避而不见,易某只好硬闯了!”
此话说完——
“吱呀——”
庙门自内拉开一条缝。
开门的是个佝偻老庙祝,提着一盏昏黄油灯,睡眼惺忪:
“这位爷,夜深了,庙里不接待香客……”
易卜看都不看他,径直跨过门槛。
老庙祝竟不拦,只是侧身让开,待易卜入内后,反手合上门闩。
庙内比外面看着更破败,正殿供着一尊文殊菩萨泥像,金漆脱落大半,露出里面灰黑胎体。
香案积着厚厚灰尘,供品盘里只剩几颗干瘪枣子。
易卜站在殿中,环顾四周:“姬若风,还要易某等多久?”
“易宗主好大的威风!”
声音从殿后传来。
姬若风从偏殿转出,依旧是那身红衣白衫,这次脸上却没戴般若面具。
眉眼在油灯映照下显得格外年轻,也格外锐利。
他手里提着那根乌沉沉的“无极棍”,棍尖拖地,划出细细的痕。
“深更半夜,扰人清梦。”姬若风走到香案旁,随手拿起一颗干枣,在手里掂了掂,“易宗主这是……急着给先帝尽忠?”
易卜脸色一沉:“姬堂主慎言!”
“慎言?”姬若风笑了,把枣子扔回盘子,“易宗主方才在门外说的那些话,可不像慎言的样子!”
易卜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
“姬堂主,明人不说暗话。影宗探得消息,岭南温家那小子温彦钊,已在乾东城炼成‘药人军’。此事,百晓堂可知?”
姬若风挑眉:“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若知道,”易卜盯着他,“还请姬堂主将详情告知。药人之术阴邪,若真用于战场,我大离将士恐遭不测。
陛下忧心战事,特命影宗查探……”
“特命?”姬若风打断他,笑容里带着讥讽,“易宗主,你堂堂大宗主扯起谎来怎么脸不红心不跳的?陛下若真想知道,何不直接下旨问百晓堂?
我看易宗主这话里水分颇大啊!你从影宗一路而来,并未经过青龙门进入大内,怎么好意思说自己见过陛下?
难道说……易宗主想私下探听,另有所图?”
易卜心头一震,半个时辰前的行踪姬若风居然了若指掌?百晓堂的情报不至于如此迅捷实时,只有一种可能——
他派出影宗弟子暗中跟随姬若风大军时,百晓堂也黄雀在后,派了人盯了影宗的梢!
易卜有些恼怒,可面对如此诡秘的姬若风也只好压下脾气。
他确实没将宋尘传回的消息立刻禀报萧若瑾,因为消息还不完整。
药人究竟有多少?战力如何?操控之人是不是温彦钊……还是另有他人?这些一概不知。
若贸然上报,陛下问起细节,他答不上来,反而显得影宗无能。
所以他才来找百晓堂,百晓堂情报网冠绝天下,江湖事几乎没有他们不知道的。
若能从这里得到确切消息,再禀报陛下,那便是大功一件。
可姬若风……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
“姬堂主多虑了。”易卜面色不变,“影宗效忠皇室,自然要为陛下分忧。药人之事关乎国战,百晓堂既掌天下讯息,理应……”
“理应什么?”姬若风再次打断,语气转冷,
“易宗主,百晓堂是江湖组织,不是你朝廷的衙署!我们卖消息,讲究的是你情我愿,银货两讫。怎么,易宗主想凭借一张嘴,白拿?”
易卜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香案上。
面额一万两,天启城最大的“通宝钱庄”出具,见票即兑。
“这是定金。”易卜道,“请姬堂主五日内,查明药人详情——数量、战力、弱点、操控之法。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姬若风瞥了眼银票,没接。
他忽然笑了,笑声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嘲弄。
“易宗主,”姬若风伸手,两根手指捻起银票,在易卜眼前晃了晃,“你觉得……药人的消息,值多少?”
易卜皱眉:“姬堂主嫌少?若是嫌少,价钱可以再谈。”
“谈?”姬若风笑容一收,手指一错——
“刺啦!”
万两银票,从中间撕成两半,易卜瞳孔骤缩!
姬若风手不停,两半变四半,四半变八半……最后将一把碎纸屑,随手抛在香案上。
纸屑如雪,落在灰尘里。
“易宗主,”姬若风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你影宗百年基业,就教会你这么谈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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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万两……呵呵,你是看不起药人,还是看不起我百晓堂?”
易卜脸色铁青,一股怒气直冲顶门。
他身为影宗宗主,执掌皇室暗卫数十年,便是先帝萧重景见他,也礼让三分。
这姬若风不过二十出头,竟敢如此羞辱!
“姬若风!”易卜踏前一步,周身气息陡然凌厉,“你不要太过分!百晓堂再神通广大,也是在大离治下!
你今日这般作为,是真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朝廷?”姬若风笑了,那笑容里却无半分暖意,“易宗主,你代表得了朝廷?还是说……你影宗已经能代天子行事了?”
易卜语塞。
姬若风却不给他喘息之机,继续道:“上次南诀死士潜入天启,是我百晓堂截住消息,提醒你们影宗。
当时易宗主怎么说的?‘百晓堂忠心可鉴,陛下必有重赏’——赏呢?
我等到现在,只等到易宗主拿着一万两银子,又腆着脸来买关乎国运的战报!”
他提起无极棍,棍尖点地:“易宗主,江湖有江湖的规矩。
百晓堂卖消息,向来是看人下菜碟。朋友来了,好酒好肉;豺狼来了……”
棍尖忽地抬起,直指易卜咽喉!
快!
快得易卜只觉眼前一花,那乌沉沉的棍尖已抵在喉结前三寸,冰寒的杀气刺得皮肤生疼。
易卜浑身僵住。
他竟没看清姬若风是如何出手的!
这位百晓堂主……修为究竟到了何等境界?!
“易宗主,”姬若风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我劝你,江湖事,朝堂最好别太过干涉。
百晓堂不归影宗管,更不归你易卜管。
今日撕你银票,是告诉你——有些消息,不是有钱就能买的。”
易卜喉咙动了动,想说话,却发现喉结被棍气锁住,竟发不出声。
他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惊惧。
这年轻人……真敢杀他?!
“易宗主放心,”姬若风仿佛看穿他心思,“我不会杀你。杀了你,影宗换个人来当宗主,说不定更麻烦。不过……”
他手腕微转,无极棍在易卜喉结上轻轻一磕。
虽轻,却震得易卜气血翻涌,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不过易宗主得记住,”姬若风收棍,负手而立,“百晓堂不欠朝廷的,更不欠你影宗的。
上次帮你们,是情分;这次不帮,是本分。你若不服,大可回去禀奏陛下,说百晓堂违逆朝廷——到时候,看看新皇会如何决断,我姬若风等着你!”
易卜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姬若风,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可最终,那杀意缓缓散去,化作深深的忌惮。
姬若风和百晓堂,远比易卜想象中更可怕!
武功深不可测,心思更是缜密如妖。
方才那番话,句句戳在要害——影宗确实代表不了朝廷,陛下对百晓堂的态度也一直暧昧。
若真闹翻,吃亏的未必是姬若风。
“好……好!”易卜咬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姬堂主今日之言,易某记住了!”
他转身要走,姬若风却忽然道:“易宗主留步。”
易卜停步,回头。
姬若风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拇指一弹。
铜钱划出弧线,落在易卜脚边。
“这一文钱,算是百晓堂给易宗主的回礼。”姬若风淡淡道,“顺便带句话给陛下——药人之事,百晓堂已知晓,三日内自会有密报送入宫中。不过……”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剑:“这密报是送给陛下的,不是送给影宗的。易宗主,可听明白了?”
易卜浑身一震。
姬若风这话,分明是在警告他——别想截胡,别想插手。
百晓堂的消息,直达天听,轮不到影宗过问。
这是赤裸裸的打脸。
易卜弯腰,捡起那枚铜钱。
他深深看了姬若风一眼,没再说话,转身推开庙门,大步离去,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狼狈。
姬若风站在殿中,听着脚步声远去,直到消失在巷口,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宗主。”老庙祝不知何时来到身后,低声道,“易卜此人,心胸狭窄,今日受此大辱,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他不会。”姬若风摇头,“至少现在不会。影宗正得陛下重用,易卜不敢节外生枝。不过……”
他看向门外沉沉夜色,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药人之事,确实棘手。温彦钊那小子,不声不响竟炼成了三千药人……这一仗,萧若风怕是要吃大亏。”
老庙祝迟疑道:“宗主真要将消息报给那个便宜皇帝萧若瑾?”
“报。”姬若风转身,走向后殿,“不过怎么报,报多少……自然由我们定夺!
眼下天启城中暗流汹涌,我百晓堂若想屹立不倒,必须在各个势力中纵横捭阖,无论新皇帝萧若瑾是大智若愚还是个窝囊废,我们现在都必须要在朝廷中有座稳妥的靠山!
药人这份情报若是卖给萧若瑾一个面子,百晓堂短时间便可安稳居于天启。
呵呵……西南百里洛陈,琅琊王萧若风,温家温彦钊,雪月城百里东君……
现在天下这盘棋局……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声音渐低,身影没入殿后黑暗。
庙门重新合拢,文殊菩萨泥像在油灯映照下,笑容悲悯,一阵夜风刮碎灯火,那菩萨像立时化作金刚般若!
……
少年白马:温家毒剑仙,震惊天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