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逐条讲解:
关税新规:废除过去混乱的苛捐杂税,统一为十一税(即百分之十的关税)。
但对于信誉卓着、合作历史悠久的部落商队(如黑水部),可享受二十一税(百分之五)的优惠。
官方法度:设立互市监,由苏明月亲自坐镇,负责裁决所有商业纠纷。禁止以次充好、强买强卖,一经发现,轻则罚款,重则永久取消贸易资格。
情报共享:大武将定期提供内地市场的物价波动、货物需求等信息,帮助女真商队调整贸易方向,避免盲目贩运导致的亏损......
这些条款一出,台下的女真代表们顿时议论纷纷。
完颜宗翰站起身,激动地问道:
“苏大人,您写的......可都是真的?”
苏明月微笑着点头: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此乃大武皇帝与安国侯的共同决策,互市监将以朝廷的信誉为之担保。我们希望看到的,是一个繁荣的平州商路。”
“因为只有你们富裕了,才能购买更多我朝的丝绸、瓷器与茶叶,这对我朝同样是天大的好事。”
“此所谓,互惠互利。”
这番话说得坦荡磊落,彻底打消了所有人的疑虑。
“好!”
完颜宗翰大喝一声,对着白露和苏明月深深一揖,“安国侯与苏大人的胸襟,令我等折服!”
“我第一个拥护《平州互市则例》!愿与大武永结兄弟之好!”
“我等也愿意!”
“谨遵安国侯与苏大人号令!”
一时间,群情激昂,所有女真代表纷纷起身,表示愿意遵守新规。
白露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与平州那大刀阔斧、轰轰烈烈的变革不同,江南青州府下辖的青阳县,依旧是一派烟雨朦胧的景象。
新科状元、青阳县令林婉之,乘坐的官船便是停靠在这样一个细雨纷飞的午后。
作为大武朝第一位女状元,她的上任本应是万众瞩目的大事。然而,当她身着七品县令的绿色官服,手持吏部告身文书,踏上青阳县的码头时,迎接她的,却只有县丞、主簿和典史三位下属,以及寥寥几个衙役。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百姓夹道,甚至连本该由地方乡绅出面组织的欢迎宴席也丝毫不见踪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尴尬。
“下官县丞张敬,恭迎林大人。”
为首的县丞是个年过五旬的老吏,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古井无波。
“下官主簿钱谦。”
“下官典史孙茂。”
三人行礼,透着一股敷衍的意味。
林婉之心头微沉,但面上不动声色。她出身世家,自幼便熟读史书,深知地方治理的复杂性,远超朝堂辩论。她微笑着还礼:
“三位大人有礼了,今后青阳县的政务,还需仰仗各位多多扶持。”
一场简短到近乎冷清的迎接仪式后,林婉之被恭敬地请入了县衙后宅。张县丞以“大人舟车劳顿,理应先行歇息,政务明日再议不迟”为由,便带着另外两人告辞离去,将一整个空荡荡的县衙和一堆理不清头绪的卷宗留给了她。
林婉之知道,这是青阳县官场送给她的第一个下马威。
青阳县,素有鱼米之乡的美誉,实则内部盘根错节。这里宗族势力庞大,以王、谢、李三大家族为首,几乎把持了全县的田产、漕运和商铺。历任县令,若不能与他们打好关系,便寸步难行。
显然,对于一位史无前例的女县令,这些地头蛇们瞧不上。
他们表面上毕恭毕敬,不给你任何发作的由头,暗地里却用软钉子让你有令不行、有禁不止。县丞、主簿、典史三位佐官,无一例外都是本地人,与三大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不配合,林婉之这个县令就成了聋子和瞎子。
接下来的几日,林婉之的处境愈发艰难。
她想下乡查看农田水利,县丞张敬便以乡野路滑,恐污了大人官靴为由劝阻。
她想清查县库账目,主簿钱谦则抱来一堆陈年旧账,言辞恳切地说,
“账目繁杂,下官正带人整理,不敢让大人费神!”
她想整顿治安,典史孙茂立刻表示:
“县中民风淳朴,夜不闭户!”
将她的小题大做之意暗示得明明白白。
无论她提出什么政令,都会被他们用各种温和却无法反驳的理由搪塞过去。她就像一个被精致礼盒包装起来的傀儡,除了县令这个名头,一无所有。
夜深人静,林婉之独坐书房,看着窗外迷蒙的雨雾,心中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她满腹经纶,胸怀大志,却连县衙的大门都迈不出去。她明白,若是不能打破这个僵局,她的仕途将在青阳县这个温柔乡里被活活溺死。
思来想去,她想到了自己的同科好友——探花苏明月。
殿试之后,她们这些女进士曾有过几次聚会,林婉之沉稳大气,苏明月聪慧敏锐,两人颇为投缘。她知道苏明月被派往平州,辅佐传奇女侯白露,处理的是军国大事。那种环境虽然凶险,却也直接,不像青阳这般处处都是看不见的蛛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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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那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安国侯,能有一些应对这种地方病的法子?
林婉之铺开信纸,提笔写道:
“明月吾妹,见字如晤。
分科别任,忽已月余,不知平州风霜,妹一切可安好?姐在江南,幸沐春雨,然政令难出县衙,如陷泥沼,有力难施。青阳势族盘踞,官吏掣肘,以敬为名,行架空之实,温言软语,字字是刀。吾虽有经世之志,却困于方寸之间,深感忧虑。
闻妹正辅佐安国侯,行雷霆之政。安国侯起于行伍,而后封疆,于地方治理之道,必有独到之见。冒昧相求,不知明月可否在便宜之时,代为请教一二?若能得侯爷片语指点,助姐破此困局,则感激不尽。
望回音。
姐,林婉之字”
写完信,她将信纸吹干,封入信封,唤来心腹侍女,命其通过官方驿站,以最快的速度加急送往平州。
窗外的雨似乎更大了些。
“......”
自平州互市成功后,苏明月每日在互市监中忙碌,处理着来往商队的文书与纠纷,虽然辛苦,但看着账目上日益增长的贸易额和各方满意的笑脸,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这日,一封来自江南的加急信件送到了她的案头。看到信封上那熟悉的、秀丽而风骨天成的字迹,苏明月心中一暖,连忙拆开。
然而,随着信中内容的展开,她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如陷泥沼,有力难施......”
“温言软语,字字是刀......”
林婉之在信中描述的困境,苏明月感同身受。她能想象得到,那位在殿试上引经据典、神采飞扬的女状元,此刻正如何被江南那看似温润实则坚韧的软刀子折磨着。与平州这种环境相比,青阳县的官场显然是泥潭!
她自己能在这里顺利施展,全赖有白露这样一位手握军政大权、威望无人能及的传奇人物做后盾。而林婉之,孑然一身,形单影只。
“不行,我必须帮她!”
苏明月心中暗道。但这并非她擅长的领域,思来想去,唯一能给出有效建议的,只有白露......
当晚,苏明月带着林婉之的信,求见了白露。
“白娘子,下官有一事相求。”
苏明月将信件恭敬地递了过去。
白露接过信,迅速阅毕。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信中所述的困境早在她的预料之中。她放下信纸,目光平静地看着苏明月,问道:
“你看完这封信,心里在想什么?”
苏明月沉吟片刻,答道:
“我在想,若是没有您在平州坐镇,我或许也会是下一个林婉之。”
“地方宗族与官僚体系结合,其排外之力,远非我等新晋官员所能抗衡。”
“你说得对。”
白露点了点头,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所以,对付这种病,靠讲道理、引经据典是没有用的。”
“你跟他们谈律法,他们跟你谈人情!你跟他们谈人情,他们跟你谈规矩。”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他们绝对无法抗衡的力量,直接砸他们。”
苏明月有些不解,
“可......林姐姐手中并无兵权,如何砸碎?”
白露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门外,对着庭院中一个如同雕塑般伫立在阴影里的身影,平静地说道:
“白起,你进来。”
“是。”
一个毫无情绪起伏的男子声音响起。
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寻常的布衣,气息内敛到了极致,若不是白露开口,苏明月甚至没有察觉到庭院里还有第三个人。
苏明月心中一惊,她从未见过此人,也不知他何时出现在安国侯府。
“苏明月,我给你介绍一下。”
白露的语气随意,“这位是白起将军。”
“朝廷亲封的大将军,只是圣上特许,他一直不在京中任职,常年跟着我。”
大将军?!
苏明月瞠目结舌。一个能与国公爷平起平坐的大将军,竟然像个仆人一样跟在白露身边?
这......这怎么可能!
白起对着苏明月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目光转向白露,等待指令。他的眼神空洞而纯粹,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引起他的兴趣。
“白起,”
白露淡淡地说道,“你去一趟江南青州府青阳县。从今天起,你的任务就是辅佐新任县令林婉之。”
“是。”
白起惜字如金。
白露继续交代道:
“你的身份,对外就宣称是受我委派,前去保护女状元、协助地方整顿治安的客卿。”
“到了那里,一切听林县令的命令行事。但是,”
她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如果遇到有官员不配合,阳奉阴违,或者地方宗族胆敢阻挠政令......”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冰冷地吐出几个字:
“直接就打一顿。打到他们配合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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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任何事,我担着。”
苏明月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也太直接,太......霸道了!
白露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解释道:
“对付流氓,就要用比他们更不讲道理的手段。青阳县那帮人,不过是仗着法不责众、官官相护。”
“白起是朝廷钦封的大将军,代表的是军方和朝廷的颜面,打几个七品以下的佐官、几个为富不仁的乡绅,谁敢拿到台面上说理?他们不敢。”
她转头对白起道:
“分寸你自己把握,别打死了就行。”
“去吧,即刻启程。”
“是。”
白起再次应声,没有多问一句,转身便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之中。
议事厅内,只剩下目瞪口呆的苏明月和云淡风轻的白露。
白露重新坐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对苏明月说:
“给婉之回信吧。”
“告诉她,我已经派了全天下最会解决麻烦的人去帮她了。让她放手去做。”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深邃,既是说给苏明月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陛下开启女子科举,不是让你们去和光同尘、消磨意志的。”
“这第一步,必须走得稳,走得响亮。”
“林婉之若是能治理好一个小小的青阳县,天下女子便都看到了这条路的希望。”
“为了这个希望,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是值得的。”
苏明月心潮澎湃,她终于明白了白露的决心。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官场互助,这是一场为了天下女子开辟未来的道路啊。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立刻回到自己的书案前,饱含激动地提笔给林婉之写下了回信。
江南的雨,缠绵而无力,下了已有半月。青阳县衙的后宅书房内,气氛与这天气一般,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婉之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的是一卷《青阳县志》。